柳咲薇抱着汐雫,一步踏入了那道漆黑的裂缝。
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轰鸣,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排斥。
渊域的恐怖,在于它的“无声”。
踏出第一步的瞬间,柳咲薇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一整块凝固的铅水里。所有的声音、光线,乃至温度,都在踏入的刹那被彻底剥夺。
没有风,没有声响,连自己的心跳都被无限拉长,化作折磨人的闷响。
她抱着汐雫往前走。一步,两步。
但很快,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明明持续迈步,周遭黑暗却毫无变化,没有向前推进的实感,空间静止不动。她如同被封在凝固树脂之中,任凭如何挣扎,所有动作皆是徒劳。
紧接着,更可怖的事发生了。
怀里的重量,正在缓缓变轻。
柳咲薇猛地低头,想要看清汐雫的脸。可在绝对的黑暗里,她连自己的指尖都看不见。只能感知到,怀中原本温热的躯体,正以极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变得透明、虚无。
渊域在消化汐雫。无声,缓慢,残忍。仿佛在低声宣告:你来晚了,她正在被这片天地彻底抹除。
“不……”
柳咲薇的声音散在黑暗之中,无法向外传递半分。她死死收紧手臂抱住怀里的人,拼命想用自己残存的体温,留住那正在消散的躯壳。
毫无作用。
绝望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勒住她的脖颈。渊域没有出手攻击她,仅仅将她囚禁在名为“徒劳”的牢笼里。
走不出去,留不住她。
就在柳咲薇的神智快要被这极致虚无吞噬,怀中的汐雫即将彻底化为乌有的刹那——
一阵风。
极其微弱,轻柔,裹挟着独属于汐雫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青禾生风……”
那是汐雫消散之前,以灵魂最后的执念,在这片死寂深渊里,为她掀起的一缕风。
柳咲薇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她不再盲目向前奔走,闭上双眼,舍弃视觉与听觉,放开全部感知,捕捉那缕几乎要湮灭在黑暗里的风。
“……渊引星途。”
下一秒,她顺着风的轨迹,重重踏下第一步。
“嗡——”
脚下,一点星光骤然亮起!
星光迸发的一瞬,剧烈的剧痛顺着右臂轰然炸开。
这是“自我代行”的代价。
用来撕裂空间的右手,爬满漆黑裂纹,如同精致瓷器寸寸崩裂。每向前一步,裂纹便沿着手臂向上蔓延,钻心的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
这是世界法则,对她僭越的惩罚。
柳咲薇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强行稳住神智。她不去顾及这只濒临废去的手,用尽气力,将怀中渐冷的躯壳更紧地按向自己胸口。
脸颊轻轻蹭过汐雫微凉的额头,像是安抚爱人,也像是安抚濒临崩溃的自己。
就在她以为能靠着这份执念继续前行时,黑暗深处,陡然响起一道声音。
“柳咲薇!我不是叫你滚蛋吗?你怎么还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烦死了!”
柳咲薇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剧烈震颤。
那是……阿沉的声音?
不对。
她的呼吸骤然紊乱。
无论原世界,还是此地,她与汐雫相伴的岁月里,二人从未爆发这般争吵。阿沉素来温柔清冷,纵使身陷绝境,也只会安静攥紧衣角,从不会吐出半句重话。
可此刻这道声音,暴躁、尖利,带着粗鄙的戾气,根本不是汐雫。
幻境继续拉扯。方才那道暴戾的声响骤然崩塌,化为空洞虚弱的哀求,像是从灵魂缝隙里挤出来最后的气力:
“我在……咲薇……不要过来……”
“求你……滚啊……”
两道声音在脑海里疯狂重叠、撕扯。
一道是渊域扭曲捏造的恶语,不是汐雫本心。
一道是被深渊同化之后,本能的抗拒与破碎恳求。
柳咲薇低低笑了一声。
她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抱得更紧。对着无边虚空,像是回应那扭曲的幻音,又像是许下承诺。
“骂得真难听啊,阿沉。”
“你明明,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我说。”
“不过,狗皮膏药要是撕下来,可是会带血的。既然连深渊都这么劝我离开……那我便要粘到底。”
她拖着那只布满黑纹的废手,一步一步,踩着脚下微弱却不曾熄灭的星光,向着声音传来的深渊最深处走去。
前路是地狱,眼前或许尽是虚妄谎言。
但只要尚存一丝属于她的可能,她便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