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你我终将踏上殊途」

慕风感觉自己睡了长长的一觉，睡得很舒服，身心舒畅。但他忽然发现自己是靠着床边睡的，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睡得比平日里还要舒服……

等等。

这就是死亡？

慕风猛然清醒过来，自己应当是死了才对。可是身边确实是熟悉的景象，床，桌子，椅子，空空荡荡的书架……

他一个箭步冲出门，院子还是那空荡荡的院子，一匹马儿正在呼哧呼哧哼着气，摇着尾巴。马车就靠在门边，风轻轻一吹，车帘微微摆动起来。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在他的记忆里这确实不对。他像发了疯一般在宅子里四处寻找她留下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咚咚。”

其实院门并没有关，但来人出于礼貌，还是轻轻的敲了两声。

“慕大人，文书先生昨晚已经长辞。他让我今天一早来您这里看一看，如果找得到您的话，他托我给您带一些东西。”

来人是翰林院的书童。慕风慢慢伸出手，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有一些颤抖。书童将一个盒子交到他的手上，盒子很轻，里面似乎并没有装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里面装的应当是异常沉重之物。

他慢慢打开盒子，一支不知由什么金属制成的毛笔呈现在他的面前。似乎是做了磨砂处理，笔杆并没有闪耀出什么光芒，倒是笔尖处，竟也是由金属制成，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这是「世界」的重量，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仍然沉重到他无法抬起。

书童已经不知何时离开，只留下慕风一个人，在院子里捧着笔陷入沉思。这是他思维最发散的一次，这是他思考最深的一次，他就这样站在原地想了三天三夜。

他的知识不足以支撑他运转整个世界，但悄悄的从缝隙中看一眼，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直至第四天清晨，露水从他的肩头滑落，院子里的麻雀发出了第一声鸣，淡淡的晨雾笼罩了整个院子。

他终于有动静，亲亲握住盒中的笔。他决定将「世界的一角」展现在自己眼前，仅仅为了找到那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悄悄的让你先睡着了，我想你一定不会怪我吧？」

「对不起啊，哪怕你一遍一遍又一遍的在我耳边复述，现在我也想不起来你到底说了些什么了。」

「不过我知道为什么我会亲自来接你了，你身上有着足以改变世界的特质。虽然我还没有找到是什么，或者……我想到了之后又忘了，嘻嘻。」

「我真的很害怕。每天我都会发现，身边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一点一点的消失，最后消失的大概就会是我吧？」

「我不想被遗忘，我也不想消失，可这是终将发生的事情。你不会怪我吧，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率先一步消失在世界的记忆中。」

「当然，哪怕忘却了很多事情，有些东西我还是记得的。所以不要想着找回我，这很危险，或者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把你留在这里，大概是我的私心吧。果然还是不想消失，于是留下你，至少会有一个人记住我。握着你的手，我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好像时间要到了呀，刚刚说的话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了……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想和你说。」

「谢谢你，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飘渺的幻影在这一刻消失在空中，那根原本附着着奇妙力量的毛笔，也变成了一只普通的金属笔。

慕风心情很复杂，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没有自己刚刚逃离死亡的庆幸，也没有少女就这样离去的悲痛，更没有知道真相的震惊……

那天晚上，他留了一句话没有向少女说，虽然他不知道少女是不是已然知晓。

「连掌控死亡的死神都会死亡，那这个世界终究是怎么运转的？」

这个问题他不敢细想，而且想了也想不出答案，这并非是以他现在的学识可以猜到的问题。不过他仍然会探究这个问题，用自己接下来的时间去探索。

他还想学习很多东西，因为他下定决心，要将这位「死神」带回自己身边。他不怕危险，他怕的是唯一记得她的自己，成为又一个不爱她的世界。

马儿已经好几天没有啃到草料了，但幸好缰绳没有拴紧，它将整个院子里的草和花啃了个精光，此时倒是精神倍佳。慕风收好那只笔，凌空一踏，便轻松跃上马背。

他要离开这里了。

继续留在这座已经死亡的城市，继续混迹于这个已经死亡的国家，得到的答案最终只能是死亡。他要去寻找新生，寻找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风轻轻地吹开他的发丝，他的眼中没有迷茫。他要把她找回来，他要以「世界」的身份，重新为她打造一处安身之所。

他就这样骑着马慢慢向前，消失在巷口的雾中。

「看着吧，这个忘却了的旧世界，看着我这个独属于她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