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圣光在苍穹顶端维持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如退潮的江海般缓缓收敛。
星辰重新在云层的缝隙中散发出柔和的微光。地牢深处那些嘶鸣与虚空中不可名状的絮语,在这场半神级别的神迹下彻底归于死寂。
地牢内,耀眼夺目的华光渐渐隐去,只留下壁灯上幽幽的火苗在阴凉的风中轻轻摇曳。
孟霍尔轻轻抚摸着怀里的阿莱斯塔,感受着小红龙贴在自己怀里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喂,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啊。”
棺木旁,埃尔维拉有些酸溜溜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平静。她的双腿悬在棺材边缘晃了晃,翻了个白眼,但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却带着抹不掉的揶揄
“我这是地牢,可不是你们两个打情骂俏的闺房。小看守,你这典狱长威严还要不要了?”
周围单膝跪地的修女和守卫们这才陆续站起身来,刚刚所有人都沉浸在祈祷中,压根没人注意到这边。
“咳……”
孟霍尔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温柔地拍了拍阿莱斯塔的后背,轻声道
“好了,阿莱斯塔,先站好,还有正事要处理。”
阿莱斯塔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从孟霍尔的怀里弹了开来,双手死死拧着裙摆,眼睛根本不敢跟她对视
“知道了啦……”
可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阿莱斯塔的小手却依然死死攥着孟霍尔,怎么也不肯放开。
“埃尔维拉,”孟霍尔牵着阿莱斯塔,正色看向棺木上的血族始祖
“大阵的加固已经完成,今晚……多谢你没有落井下石。”
埃尔维拉高傲地哼了一声,语气慵懒而迷人
“少来这套,小看守。我可不单单是为了帮你,别忘了你答应本王的事就行。”
“放心,少不了你的。”孟霍尔微微一笑。
“行了行了,赶紧滚吧!你们俩赶紧换个地方卿卿我我吧,别让审判庭发现把你当异端处理了……哎,我又要被关回去了,难得的自由时光啊……”
带着阿莱斯塔走出丙字号,长廊里依然弥漫着浓郁的熏香与消散中的圣光。
守在走廊交叉口的大执事弗朗西斯与修尔早已等候多时。
“孟典狱长。”弗朗西斯向前跨出一步,对着孟霍尔微微颔首致意
“乙字号与丙字号的外围防御已全部被审判庭和我们重新接管。关押中的魔物彻底休眠,今夜……辛苦你了。”
“这是我的职责,弗朗西斯执事。”孟霍尔客气而疏离地回应道
“不知主教大人现在如何了?”
提及阿达尔主教,弗朗西斯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崇敬与叹服
“主教大人在完成主阵灌注后,消耗不小,已经在回去休息了。”
一旁的修尔踟蹰了一会,终于也是点了点头
“今晚……你干的不错。”
对于修尔态度的转变,孟霍尔多少还是有些意外的,她礼貌地拱了拱手
“多谢两位大执事,今晚,也劳烦你们费力了。”
告别了大执事,孟霍尔沿着阶梯来到了地牢入口。
玛格丽特依然伫立在地牢口,做着最后的水银符文收尾工作。
看着一龙一人前后脚跨了出来,玛格丽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但又很快消散。
“三日之内,审判庭的人会撤离。”
还没等孟霍尔回话,她继续开口道
“今夜到此为止,带着你的龙回去休息吧。”
孟霍尔握紧了阿莱斯塔的手,郑重地点头
“多谢玛格丽特队长。”
“不用,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她深深地看了孟霍尔一眼,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
“地牢各层的伤亡与损失已经核算完毕。除了十七名近距离受到魔力余波震荡的看守受了轻伤,整体防线完好无阻。审判庭与我们的人已经接管了后续的封印。”
“很好。”阿达尔微微颔首,缓缓转过身来,声音平静而沉稳。
卡希尔汇报完伤亡情况后,却没有立刻退下。黑影静立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属下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孟霍尔的誓言,没有出问题吗?”
卡希尔的顾虑并非毫无根据。在教廷繁多的戒律中,纯洁誓约是以严苛著称的铁律。
其要求践行者保持极度纯净的精神与肉体,任何世俗的杂念乃至肉体的接触,都会在圣痕上撕裂出反噬的伤痕,轻则魔力紊乱,重则灵魂崩溃。
而孟霍尔与太古红龙形影不离,甚至在刚才的激荡中安然无恙,这在他漫长的记忆中,也几乎算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面对卡希尔的疑惑,阿达尔主教微微抬起眼帘,苍老而深邃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他抬起双手,将手中的权杖轻轻立在身侧,沙哑而温和地开口
“卡希尔,教廷建立千百年来,无数凡人将神圣的教条奉为冰冷的枷锁,以为只要死板地隔绝一切情感,便是对正义女神最虔诚的敬献。可他们都忘了,正义女神忒弥斯在最初赐予凡人加护时,降下的真意究竟是什么。”
主教转过身,盯着卡希尔缓缓说道
“我并非没有暗自检查过,她的誓约与圣痕非常完整,没有半点虚假与纰漏。而她之所以没有受到反噬……是因为她的那份纯洁,早已超越了常人狭隘的理解。”
卡希尔微微一愣,继续问道
“超越……常人的理解?”
“正义女神偏爱的是纯粹无瑕的心灵,而非没有温度的傀儡。”
阿达尔主教语气低沉而肃穆,将教廷的教义徐徐道来
“凡人心存至善大爱者,其情感如冰晶般剔透,其意志如烈火般纯粹。不受世俗色欲之污染,不为低劣邪念所动摇。心如止水,方得永恒之庇护。”
阿达尔主教看向卡希尔,眼神里多了一份佩服
“孟霍尔,她的内心有一种近乎极致的坦荡与自我克制。她对世俗的色欲有着天然的排斥与生理性的厌恶,她的精神壁垒坚不可摧,即便身处魔物环绕的泥潭,她也从未动摇。在这一点,我敬畏后生的强大,不得不折服于她的力量。”
“她对那条红龙的呵护与羁绊,在她看来是守护、是承诺,这份情感纯粹得毫无杂质,又何来堕落一说呢?”
卡希尔听得愣在了原地,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一个拥有无与伦比的绝佳天赋,兼具冷静沉着的大局观,同时还拥有被正义女神认可的绝对纯净心灵……”
阿达尔主教轻轻抚摸着权杖上的金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由衷的释然
“这就是我为何力排众议,认同她作为我的接班人的原因。她不是教廷用律法砸出来的杀戮机器,她是真正能在这片充满绝望与黑暗的土地里生根的人。”
“她的心中有大爱,能让所见之人无不折服。主爱世人,可我们却将物种分成三六九等,并与其残杀啊……”
卡希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心中的怀疑与不安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明白了,是属下愚钝了。”
“退下吧。”阿达尔主教摆了摆手,“今夜风波已平,让她好生休息。”
“是,属下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