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霍尔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主教那张平日里冷硬沧桑的面孔,此时在圣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
他并没有看她,而是依然凝视着穹顶中央那团疯狂咆哮的黑雾,手中的权杖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死死地镇压着神明躯壳本能的暴动。
“记住了,孟霍尔。”
主教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她的耳畔响起
“技巧和权谋,只有在实力对等的前提下才是点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它们只是用来掩饰恐惧的笑话。如果没有能杀死神的实力,就永远不要妄想去管控神,哪怕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说罢,他猛地顿了一下权杖。圣光屏障瞬间收缩,化作一道柔和的力量将孟霍尔包裹。她只觉得身体一轻,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下一刻,周围粘稠窒息的气息和猩红的巨瞳瞬间消失。
当孟霍尔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在修道院的房间。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气味。
她有些失神地坐在床上,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见。
敲打。
老主教今天这一系列的行为,无疑是为了给她一个刻骨铭心的敲打。他用最极端的方式让她直面了自己最大的软肋——实力。
“道尔顿家族的女爵……呵。”孟霍尔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孟……孟主管?你没事吧?呜呜呜……刚才真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新凝聚的神格又要碎了呢……」
莉莉安有些后怕的声音弱弱地在识海中响起,虚幻的身躯此时正瑟瑟发抖地团成一团,死死地抱着那颗米粒大小的金紫神格,像是在抱着最后一条救命稻草。
“放心吧,还没死呢。”孟霍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要是继续这么弱下去,死只是时间问题。”
「对不起嘛……我也没想到,那具身体沉睡了那么久,对我的新神格感应居然还有那么强烈……」莉莉安委屈巴巴地扯了扯头发。
“先别说那个。”孟霍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莉莉安……最底层镇压着的,是你凝聚而来的本体肉身没错吧?”
「嗯,是啊……」莉莉安点了点头,随即又慌乱地摆了摆手
「但是!孟主管你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啊!那具肉身现在被数百年的阵法和无数锁链死死钉着,一旦强行靠近,会被里面的煞气和老头子的圣光阵法两面夹击,会死的很惨的……」
“那具身体,大概有你全部实力的多少?”
“唔……也不能这么算吧,十分之一?大概是有的吧。”
“那如果……”孟霍尔微微眯起眼睛,说出了一句连莉莉安都震惊的话
“我想让你去重新夺舍那具身体呢?”
「什,什么?!夺……夺……夺舍?!」
莉莉安惊得直接从精神虚空中蹦了出来,紧接着又开始了拨浪鼓式的摇头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现在的神格太弱了,连一粒米都比不上。那具躯壳虽然没有灵魂,但数百年来汇聚的神力和暴虐本能太强了……
让现在的我去夺舍那个东西,和一只蚂蚁想去控制一头失控的远古巨兽有什么区别?百分之百会被祂残存的意志吞得连渣都不剩的!」
“你也说了,是因为你自己太弱了。”孟霍尔并没有放弃,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莉莉安前面,眼神深沉
“那如果……你的精神实力恢复一些,夺舍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莉莉安被她直白而疯狂的假设噎了一下,两只小手揪着裙角,有些发愣地眨了眨眼。
「这……如果神格能恢复到我实力的三成左右,再配合我之前留下的后手,成功率确实有一些……」
“这不就得了?”
孟霍尔拍了拍莉莉安的肩膀,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只要不是毫无可能就行,咱们慢慢来, 细水长流。”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不就是持久战嘛,孟霍尔现在在修道院,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忍耐,就是挺得住,想得开!
「孟主管……」
莉莉安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感动,没想到孟霍尔竟然为她的实力恢复这么上心
“不过,在这之前,你以后给我收敛一点,要是再惹出今天这种动静,我不介意先把你这么丁点大小的神格捏碎。”
「知道啦知道啦!凶什么凶……」莉莉安小声嘀咕着,身形渐渐淡去,重新缩回了识海深处。
“话说,你当初居然还留下了后手?看来你也没那么笨嘛!”
「呸呸呸!你把我当什么了啊?当初我舍弃这副身体逃出来可是下了不少决心的,修道院的那群人直到现在都以为我的灵魂是自己消亡了呢!」
“好好好,你最厉害。”
……
“怎么样?”
人形阴影与老主教并排着,在黑雾前面显得格外渺小。
“暂时让祂沉睡过去了,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查出原因了吗?”
老主教转头看向人形,微微摇了摇头
“沉睡,终究只是饮鸩止渴。”阴影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像两块干燥的骷髅头骨在摩擦
“祂在苏醒。这具躯壳里沉睡的本能,比上个纪元更加躁动……今天这么强烈的震动,绝不是偶然。”
听闻此言,他双眼微闭,伸手触摸着那道屏障
“……我守了这么多年,究竟是缝隙变大了,还是外面的风变大了,我比你更清楚。”
主教转过身,向着来时的走廊深处走去,长袍垂落在地上,将他的背影拉得极为漫长。
“神不需要被管控,因为凡人无法管控神……”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大殿中回荡,显得低沉而诡谲
阴影停在原处,凝视着老主教渐渐隐没的背影,又缓缓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团在金光中隐隐翻滚的庞大黑雾,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你也老了啊,阿达尔,跟所有人一样,不可避免的衰老了……年轻时的你是那么的高傲,那么的不可一世;可最终,你也变成了这般……”
“修道院是个轮回,最终会困住每个自以为能改变什么的主教。”
“道尔顿家的小姑娘,你会是下一个吗?”
没有人回答他,空气中只剩下封印阵法中,那如同心跳般沉闷、却日益强烈的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