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小正月。
糸谷千铃天还没亮透便已经起床，换上绯袴，披好白衣，在镜前将乌黑的长发整齐地束起。
镜中少女略显稚嫩的脸颊因为早起还不是那么精神，糸谷千铃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
推开家门，往山上的千濑神社走去。
这几日的天气总是白雾蒙蒙，气象台连续发了好几天的浓雾与大雪预警，说局部地区能见度不足十米，请居民外出时注意安全。
山里的冷气顺着领口往里钻，她拢了拢衣襟，加快了脚步。
“小铃，这么早就来了，真的是麻烦你了。”
说话的是千濑神社的主祭宫代祈织小姐。
她正忙着将昨夜被风吹乱的注连绳重新系好，额头上已经渗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属于成熟女性的胸口伴随着呼吸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毕竟今天是小正月嘛，来神社参拜的人一定很多。我先去将门口的积雪扫干净。”
糸谷千铃熟练地抄起那把比她还要高出一截的竹笤帚，刷刷地清扫着昨晚门前新降的积雪。
糸谷千铃前身是一个热衷于二次元文化的宅男，在一次外出参加线下活动时，意外被马路上的“大运”送走，转生到了这里。
这个世界与原先并无太多区别，只是少部分的文学作品和名人与原世界不同。
糸谷千铃转生过来后，小时候曾经发过一次高烧，持续高烧不退，当地儿童医院也无法查明症状。
是母亲背着她，冒着大雪一步一步爬上山来到这座神社，祈求神灵的保佑。
当天夜里的雪下得很大，在母亲的怀中，她的病情竟然真的转危为安，退了烧。
在那之后，糸谷千铃便成了这座神社的巫女，平日放学后和节假日都会来帮忙，算是还那份恩情。
打扫完积雪，确保来访的客人不会打滑摔倒后，她回到社殿内，开始整理祈福用的御守、绘马架、破魔矢等道具。
一一擦拭干净，摆放整齐。
神社也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小铃啊，小正月快乐！今年是要上高中了吧，祝你学业有成！”
说话的是住在山脚下的阿菊奶奶。
奶奶裹着棉袄，手里拄着拐杖，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却是第一个上到山上祈福的人。
她是糸谷千铃的老邻居，家里儿女都在外工作，常年只有她一人独居。
糸谷千铃周末没事的时候，总是会去陪她聊聊天，帮着做些家务。
奶奶常念叨，说小铃要是自己的亲孙女就好了。
“小正月快乐，奶奶！”
糸谷千铃热情迎了上去，递过一把祈福用的线香。
“奶奶最近身体可好？”
“哎呀，一把年纪，身子骨也就这样咯。家里孩子又说公司那边忙得抽不出身，整个正月这家里也冷冷清清的……”阿菊奶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突然将头靠近糸谷千铃的耳朵，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秘密。
“最近这白雾重得很，当心些，这雾气里……恐怕是要有雪女出没呦。”
雪女？
阿菊奶奶说完话后，带着线香去神社内祭拜祈福，留糸谷千铃站在门口，嘴里念叨着雪女的名字。
“雪女可是现在最热门的角色哦！”
一个清脆又带点亢奋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来人是个全副武装的少女，穿着一身精致的雪女cos服，头发上别着冰晶发饰，脸颊上涂得惨白但不失美感，活脱脱是一位从游戏里走出来的美少女。
她一边调试着胸前的直播设备，一边兴致昂扬地对着手里的手机说道：“直播间里的各位粉丝朋友们好！我是你们最爱的柚子！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想也不必多说。”
“此刻，我来到了传说中雪女最初现身的千濑神社，来为我和我的粉丝朋友们做祈福，希望大家都可以一发出金！”
“据《鬼怪谈》记载，雪女最初就是在小正月时于青梅市附近的千濑渡口出没，专门在这个时节引诱夜归人和小孩！所以今天，我特意来到这里的神社。拜托拜托！一定要保佑我出金啊！”
柚子兴高采烈地和直播间内的粉丝互动着，手指同时在另一台手机上不断戳动，焦急地等待着游戏开服。
《幻月姬》——这是这个世界最火爆的二次元手游，以霓虹传统鬼怪为故事原型，将各种妖怪都塑造成了美少女形象。
目前大街小巷都能见到这个游戏的粉丝和周边店铺。
而本次大版本更新推出的限定角色，正是“雪女”
阿菊奶奶此时也完成了祈福，正要转身离去，却被沉心直播中，没看路的柚子撞了个踉跄。
“哎呀！不好意思奶奶！我太激动了没有看路，您没事吧？”
柚子连忙扶稳阿菊奶奶，嘴里不停地道歉。
阿菊奶奶站稳了身子，上下打量着这个打扮怪异的女孩，又听到手机里传来关于雪女的讨论声音，原本慈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无知无畏！居然还期待着雪女降临？那可是身高一丈的怪物！浑身冰冷，嘴里呼出寒气，所到之处必定是大雪封山！”
“传说里，她最爱在正月十五的夜里，在千濑渡口那一带的白雾里，把那些不听话，夜晚乱跑的孩子给抓走啊！”
阿菊奶奶喋喋不休地教育着，说着那些流传下来用来恐吓孩子们的传说故事，语气里满是对古老传说的敬畏和对年轻人不懂敬畏的担忧。
身为神社的巫女，糸谷千铃有必要起到调和的作用。
她连忙上前，将阿菊奶奶扶到一边，温言细语地哄了好一会，又答应过几天忙完后一定去陪奶奶，这才把老人家送走。
回头又在祈福的人群中，找到正在直播的柚子，耐心地劝阻道：“这位客人，小正月是祈福的日子，尤其是这里上了年龄的老人多，观念比较传统。希望你在直播的时候多注意自己的行为和言语，不要太过激，免得惊扰了神明，也惹得老人们不快。”
柚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上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为惨白的妆容增添了一抹粉红，连连点头道歉，说一定多注意！
此时，太阳终于刺破白雾，将金色的阳光洒进神社，驱散了些许寒意。
来参拜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糸谷千铃和宫代祈织两人忙得不可开交。
“我去！真的出金了！粉丝朋友们！是雪女！我抽到雪女了！”
一个激动到破音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开。
不用想，还是那个柚子。
此刻的她蹦蹦跳跳手舞足蹈，完全沉浸在抽中了限定角色的喜悦中。丝毫没有注意身旁被她撞到的老人和小孩。
“这位客人，请问你还要参拜吗？若是没事做的话，还请回吧！”
宫代祈织面色清冷，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柚子下了逐客令。
柚子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周围因为她的举动形成的人流“真空区”，脸又一红，赶紧关闭了直播。
她老老实实地上了三炷香，诚心拜了拜，然后灰溜溜地走了。
之后的神社恢复了秩序，没有了小插曲。
来参拜祈福的人流却一直停不下来。
有祈求学业顺利的、有祈求生意兴隆的、更多的是祈求家人平安、新的一年无病无灾的。
小新年，本就是一年中祈福消灾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糸谷千铃一直忙前忙后，直到下午三点，才稍微有些喘口气的功夫。
“前面现在由我来接待吧，你先去后面吃点东西，然后再准备一些晚上和明天要用的材料。”宫代祈织说道。
糸谷千铃应了一声，走到神社后面的偏殿内，掏出了自己提前准备的梅子饭团，啃了一口。
饭团是早上出门前捏好的，现在早已放凉，但神社内没有类似于微波炉的现代化电器。
她掏出手机，也登录上了《幻月姬》。
是的没错，她同样也是这个游戏的忠实粉丝。
“啊，好羡慕早上的那个人啊，我也好想一开服就进游戏抽角色过剧情啊！”
糸谷千铃捏了捏拳头，今天真的是太累人了。
糸谷千铃从怀里掏出一个御守，这是她早上忙里偷闲亲手做出来的，上面用细细的笔触写上了祈求自己能有一只“雪女”的祈愿。
“拜托了，让我也得到一个雪女吧！”
怀着这样坚定的信念，糸谷千铃开始了自己抽卡之路。
结果……
糸谷千铃看着屏幕中调皮的、满屏乱跑的达摩蛋，说不出话来。
果然还是歪了吗。
她突然感觉好疲惫，就连手中的梅子饭团也变得冰冷难以下咽，嘴里泛着酸涩。
“小铃，御守准备好了没有？”
宫代祈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糸谷千铃吓了一跳，差点手一抖将手机扔出去。
宫代祈织看着糸谷千铃手中的御守和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要将自己的祈愿用在游戏抽卡上面啊，很浪费的。这御守里的灵力，可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糸谷千铃尴尬地挠了挠头，“祈织大人也玩吗？”
“我不玩，”宫代祈织叹了口气，“但是今天来祈求抽卡的年轻人也太多了，这对咱们神社的香火倒是好事。”
“不过……”
“不过？”
“不过我让你准备的御守到底准备好了没有！都知道今天来的人多，你还有闲心在后面偷懒！”
糸谷千铃的额头被狠狠地敲了两个脑瓜崩，疼得她“嗷”了一声。
“我知道了！这就去准备！”
……
送走了神社内的最后一位祈福的客人，糸谷千铃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
上山的路早已经陷入黑暗，虽然还没有下雪，但是山里的寒气更重了。
按理来说，这个时间已经不会有新的客人上山了。
“已经很晚了，你要不先回去吧？”宫代祈织说道。
糸谷千铃摇了摇头：“今天人那么多，消耗的物品也多，我想留下来为明天再多准备一些。”
“但是你还是要回去的吧？万一晚上下雪了怎么办。”宫代祈织皱了皱眉。
不知为何，她从来没有允许糸谷千铃留在神社过夜过，即便是偶尔节日原因忙到深夜，也决不留宿。
糸谷千铃看了看天空，黑夜里的云层并不厚，甚至能看见几颗星星。
“没事的，天气看起来很好，还是先准备材料吧。”
宫代祈织没再说什么。
确实，今天额外来了太多祈求抽卡的人，她们之前为了小正月准备的材料被早早消耗完毕，现在确实需要人手来准备接下来几天要用的。
两人又忙碌了起来。
将所有的材料再次准备好后，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糸谷千铃向宫代祈织告别，踏上了下山的路。
下山的时候还很晴朗的天气，在糸谷千铃走到山脚后，却突然变得雾蒙蒙起来。
糸谷千铃打着手电，小心地走在无人的街道上，光柱在浓雾中只能照亮几米远。
“小正月后，雪女会伴随白雾一同出现在千濑渡口，专挑那些深夜独行的人下手……”
阿菊奶奶早上的话，从糸谷千铃的脑海中浮现。
糸谷千铃的家就在千濑渡口附近的居民房里
“要是真能遇见游戏里那个雪女就好了。”她这样想着，毕竟游戏里的雪女样貌十分得可爱，仅仅上线一天，就已经冲上人气榜第五的位置，对前五的其他老牌角色威胁很大。
但如果真按阿菊奶奶说的，是一个身高一丈、浑身冰冷、会带走孩子的怪物怎么办……
糸谷千铃心里稍微有一些害怕，脚步不自觉放得快了一些。
走到了千濑渡口，这里的白雾变得更浓了，能见度变得十分有限。
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一片惨白。
糸谷千铃心里不禁感到发毛，甚至感觉那片寂静的白雾中，传出来了少女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哭声。
不对！
那不是错觉！
白雾里好像真的有一个十分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路中央！
糸谷千铃想要绕过去，但是身旁是结了冰的千濑川，另一边是被维修围起来的路段。
“雪女会引诱人在白雾中跌落河流！”
阿菊奶奶的话再次浮现在糸谷千铃的脑海中
怎么办！躲不过去了！
糸谷千铃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心脏在胸膛里狂跳。
只能咬咬牙冲过去吗？
寂静的黑夜，她觉得自己心脏都要跳出喉咙。
没有办法了，闭上眼冲刺吧！
“哇啊啊！”
糸谷千铃将手电筒照射前方，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
“哎呀！”
她感觉自己被什么坚硬又冰冷的东西给绊倒，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好消息是，穿过了那片浓雾后，面前的黑影其实是一个废弃的电线杆。
坏消息是，糸谷千铃此刻正将什么东西压在身下。
糸谷千铃感觉身下十分的冰冷，甚至比深冬的路面还要冷上几分，寒气透过衣服直往骨头里钻。
好像还有细微的带着痛楚的呻吟声传来。
糸谷千铃颤颤巍巍地低头往身下看去。
被压在身下的，是一个娇小的少女。
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肌肤白得几乎透明，穿着一身素白的和服，在昏暗的手电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那样貌，正是——
雪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