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汤还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冒泡声,但里面的食材已经被宫代祈织完全吃掉了。
宫代祈织夹起碗里最后一块吸满了味增汤汁的油豆腐,一口吞入,油豆腐内部汤汁的温度刚好,在嘴里爆开。吞下后,宫代祈织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随即有些不顾形象地大字一躺,尽情舒展着自己的身体,手掌放在自己已经圆润的小腹上抚摸。
“一个人吃三人份的火锅,果然还是有些撑。”她惬意地眯起了眼睛,“不过这几天连着吃白菜配粥,也该奖励奖励自己了。”
“小铃,去把灶台旁的柿饼拿过来。”
千铃应了一声,乖乖收拾好碗筷,将其放入水池后,取走了灶台上的柿饼。
打开包装,去了蒂的柿饼扁圆扁圆,表面带有一层白霜。
宫代祈织接过柿饼,一口咬下去大半。外层糖霜率先在口中化开,带来干爽的甜,再往里内部软糯细腻,柿子的香味弥散在口腔当中。
等到那股甜腻味开始在嘴中发涩时,她端起桌子上的热茶,轻抿一口,茶的苦涩利落地刮干净嘴内的甜涩,茶香混合着柿香在口中弥散开来。
千铃清洗完中午的餐具回到正殿时,宫代祈织已经歪躺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下午的阳光透过大门正照耀在殿中供着的伊邪那美绘札上,生死二相合在的一张脸上由金箔勾画的线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千铃在蒲团上跪坐下来,顶着那张绘札出神。
这位生死一体的母神,并不是大部分神社会供奉的神明,大部分神社甚至连提都不愿意提她,生怕招来死亡的阴影。
可千濑神社偏把她供奉在正位上。
生与死轮回不止,冬去春来,枯木会从土里抽出新芽,大地又会焕发新的生机。
大地母神的最初含义不是单纯的死,而是死过后的轮回。
千铃思考着,世界上既然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话,那这位生死一体的女神也应该存在,维持着世间的新生与死亡。
但若是有人不愿死呢?
就比如那位吃了人鱼肉而长生不老的传说中的八百比丘尼。
神明会允许这种违背生死规律的人存在吗?
“我不知道你们在山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千铃浑身一抖,也许是刚才想得出神,宫代祈织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站在她的身旁。
“但如果她有些举动冒犯到了你,那还请允许我向你道歉。”
宫代祈织微微躬身,向自己的弟子为自己的师傅的错误道歉。
千铃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小声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宫代祈织摇了摇头:“有些事,我本想等到你过了十六岁生日再讲。但似乎你已经摸索到了一些。”
宫代祈织坐到千铃的对面,语气像小时候讲妖怪故事那样,娓娓道来。
“我们供奉的是伊邪那美,生死之女神,目的是维护世间生命与死亡的正常运行。”
“但世界上总有意外,命没尽的先踏入黄泉,命该尽却还赖在人间的。”
“这些事情的本质都是他们的灵魂在黄泉比良坂前迷了路,需要有人去修正。”
“我们千濑神社的巫女,就是借女神的力量,将在岔路口迷茫或者走错的灵魂,指引到它该去的道路上。”
宫代祈织看着绘札,等待着千铃的理解。
千铃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扣着绯袴的缝线,即便是知道鬼神的存在,这些新的信息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接受的。
“正好她也来到这里,那你就继续听下去吧。”
“她?”千铃知道,这说的是八百琉璃。
“生命无疑是让人向往的,所以每次将枉死之人引渡回现实的时候,都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份激动之情。”
“对生命的留恋,让人变得贪婪。”
“不知从何时起传出吃人鱼肉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说法后,人们就成群结队去猎杀人鱼。”
“哪有那么多的人鱼分配给这些贪婪的人类呢?猎杀完人鱼的猎人们又开始大打出手,互相残杀。”
“而那块装有人鱼肉的包裹,却在争斗中掉入了水中,沿着水流漂到了河流下游,被一农户捡走。”
“这家人哪能晓得这是什么。”宫代祈织的声音平平,继续讲着故事,“只当是难得的荤菜,整块炖了留给女儿吃。”
“女儿起初很高兴,毕竟是难得的改善伙食。可没过多久,她发现村子里的其他孩童不愿意跟她玩了,一见到她就躲,像是见到了陌生人。”
“再后来是村里的其他大人,最后就连她爹娘,都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千铃抬起头,发问道:“因为人鱼肉?”
宫代祈织点了点头:“吃下人鱼肉的人,不会再被世界上任何人所记住,正是因为这份遗忘的特性,他们被时间所遗忘,被死亡所遗忘。”
“女孩不得已,被赶出了村子,开始了流浪的生活。可自己每次到一个新的地方,刚建立熟悉的人际关系后,对方又会突然遗忘掉她,她只好不断地走,不断地换着地方。”
“时间久了,女孩也发现自己与他人的不同,自己竟一直保持着当初孩童的样貌,不管自己伤得多重,都会缓慢恢复,到最后不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无法给别人留下记忆,女孩索性就开始捉弄他人,恶作剧带来的强烈情绪是她能留下来的短暂痕迹。”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走过了多少地方,女孩来到了千濑神社,对着当时的主祭继续玩弄着自己的恶作剧。”
“但是这次的女孩失手了,一场大火燃烧了千濑神社。”
“按理说,主祭应该也已经忘掉女孩的光顾了。”
“可并没有。”
“主祭站在燃烧过后的神社残骸里,叫出了女孩的名字。”
八百琉璃……
糸谷千铃也在心里默默叫出了这个名字。
“女孩在吃下人鱼肉后第一次被人记住,这次的她没有理由再离开,女孩留下来,帮忙重建了神社。”
“从此,她就总会回来。游历几年,十几年,绕回千濑神社,与现任主祭叙叙旧,住上一阵子,毕竟这是她唯一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而每任新的巫女后面都成了她的徒弟,我也不例外。”
宫代祈织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吊坠,这个是当时八百琉璃送给自己的礼物。
很久过去了呢,都轮到自己讲这个故事给下一任巫女了。
千铃沉默着,最终张了张口。
“所以,我的母亲也记得她,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