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顾不上平复急促的呼吸，第一时间侧身将身后单薄的汐子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将所有恶意隔绝在外。
抬眼的瞬间，千世冰冷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住眼前的两人，瘫坐在地面，满脸错愕的养母，以及一旁愣在原地沉默旁观的两名警察。
楼道里的风冷冷灌进来，吹乱了她的短发，却吹不散她眼底翻涌的戾气与心疼。
方才短短数秒，她看得一清二楚。
两个身着制服，本应主持公道的警务人员，全程冷眼旁观，任由一个成年监护人暴力拖拽手部重伤，缠着绷带的少女，任由对方肆意污蔑肆意施暴，全程无动于衷，懦弱又不作为。
极致的愤怒裹挟着心疼，让千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凌厉，字字铿锵，砸在寂静的楼道里。
“你们这么多人站在这里，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胸前的警徽，那枚象征着正义与守护的徽章，此刻在她眼里无比刺眼讽刺。
“你们是警察，职责是维护秩序，是为人民群众服务，是保护弱小！”
千世语气凌厉，句句质问，毫不退让。
“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个泼妇刚刚在做什么？！你们看不见汐子手上层层缠绕的绷带吗？看不见绷带被扯裂渗出来的鲜血吗？看不见她手上还没有愈合的重度烫伤吗？！”
两名警察被她猝不及防的怒斥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窘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完全没了方才核查问询的端正姿态。
千世没有丝毫停顿，猛地调转视线，冰冷的眼眸直直刺向狼狈爬起身，还想继续撒泼的汐子养母，眼底的厌恶与冰冷几乎要凝成实质。
“还有你！”
她死死盯着女人虚伪又恶毒的脸。
“你到底是以什么样肮脏自私的心理，收留汐子的？！”
“既然你以监护人的名义收养了她，既然你签下了法定收养协议，承担了法定的监护义务，那你理所应当护她周全待她温和，而不是百般苛待肆意欺凌！”
过往汐子所有隐忍的苦难，所有无人知晓的委屈，此刻全都化作千世凌厉的控诉，一一砸在女人身上。
“你知不知道，那天深夜，寒冬腊月，冷风刺骨！汐子拖着一双被严重烫伤血肉模糊的手，被你赶出家门，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冰冷的夜色里！”
“她无助绝望一无所有，在寒风里孤立无援，你们一家人安居暖屋，锦衣玉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肆意践踏她的人生！”
千世的胸腔阵阵发疼，一想到那个画面，心底的愤怒与酸涩便汹涌泛滥。
“你根本不配做监护人，你根本不配拥有汐子！”
她一字一顿，语气决绝，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我会向法院正式起诉你！起诉你的虐待行为，起诉你的监护失职！你根本不配为人母，不配拥有任何为人长辈的资格！”
话音落下，千世再度转头，怒视着身旁手足无措的两名警察，厉声呵斥。
“还有你们！愣着干什么？！她恶意虐待少女，暴力伤人寻衅滋事，证据确凿！立刻把这个泼妇带走！”
这一番连珠炮般的强势输出，逻辑清晰句句在理，气场凛冽，瞬间彻底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原本还在地上撒泼打滚，准备继续颠倒黑白，污蔑汐子的养母，被吼得浑身僵硬，脸上的嚣张气焰彻底熄灭，只剩下慌乱与狼狈，再也不敢多说一句恶言。
两名警察也彻底回过神，自知失职理亏，不敢再有半点迟疑，立刻上前，迅速控制住情绪失控的养母，安抚现场秩序，按着流程将滋事施暴的女人带走处理。
狭窄老旧的楼道，终于重新恢复了安静。
喧嚣散尽，恶意离场，楼道里只剩下微凉的风声，和两道静静伫立的身影。
也就是在这一刻，汐子视野里那层萦绕了数年，如同黑色迷雾一般的马赛克，毫无预兆地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那层隔绝了世间所有人面孔，隔绝了所有善意与恶意，包裹了她无数黑暗岁月的模糊屏障，骤然碎裂消散。
时隔数年，汐子终于再一次，清晰无比地看清了一个人的面容。
眼前的少女站在逆光的楼道里，一头利落的淡蓝色短发蓬松柔软，发尾微微松散自然，被晚风轻轻吹动，带着少年般干净又鲜活的朝气。
一双剔透漂亮的金琥珀色眼瞳澄澈明亮，此刻没有半分凌厉戾气，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紧张与真切的惊慌失措。
那是汐子漫长黑暗人生里，第一个真正为她的伤势，为她的委屈为她的苦难感到惊慌失措的人。
从前，阿疯会心疼她，会笨拙地温暖她，却无力为她对抗世间所有恶意。
旁人要么冷漠旁观，要么肆意加害，从来没有人会像千世这样，为了她区区一个受尽苦难的人，不顾一切，挺身而出，怒怼警察，硬刚恶人，拼尽全力为她讨回公道。
汐子静静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她没有回应千世急切的关心，没有开口说疼，也没有解释半句过往的委屈。
只是睁着澄澈又空洞的眼眸，呆呆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女，一寸一寸，认真描摹着这张脸庞。
千岁的左眼角下方，缀着一枚小巧精致的淡色泪痣，不张扬，却格外醒目，为干净温柔的眉眼添了几分桀骜的痞气。
纤细的耳畔，点缀着一枚简约的银色小耳钉。
明明只是普通的模样，此刻却深深烙印进了汐子荒芜贫瘠的心底。
手上绷带撕裂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烫伤的创面依旧传来钻心的痛感，可汐子已经全然感知不到了。
所有的疼痛酸涩，过往积攒的黑暗与委屈，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被抚平覆盖。
她的脑海里空空荡荡，此刻，她的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满眼都是她，为她惊慌动怒挺身而出的女生。
天台的交易，复活的执念，隐忍的顺从，似乎在这一刻，悄悄发生了偏移。
汐子心底悄然升起一个温柔又真切的念头，轻轻撞碎了她冰封多年的心脏。
或许，自己好像....是真的会喜欢上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