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下来,顾簌簌看着面前的床单,感觉像屋顶漏雨了一样。
她蜷缩着身子躺了下来,点开几年前和姜昕月的聊天记录,上下翻看着。
输入了很多内容,又一点点全部删掉。
沉默。
陷入了回忆。
人生的形容词很多。
顾簌簌之前就见过一种:“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写满了失败。”
但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和失败两字沾不上边。
她的人生就像是一场黑夜。
掀开夜幕重重的一角往里看,装着的全是绝望。
这种平淡又无处不在的绝望以一种恐怖的方式彻底裹挟了她。
她无数次彷徨、呐喊,在虚空中无声地尖叫。
没有人能听到。
直到她遇到了姜昕月。
顾簌簌出生在一间小瓦砾房里,房间里堆着红砖、黑砖,地上是扫不完的灰。
她对此没什么概念,毕竟周围的房子都大差不差。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搬到了县区里的小镇,需要上学。
父母只是简要地告诉她,那儿会有很多跟她一样的同龄人,还会有知识渊博的读书人教她知识。
再其他的,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没上过学,但他们说了很多。
小顾簌簌没有说话,抬头看着他们。
父母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不断变幻。
他们好像在讲一个惊心动魄的史诗。
这史诗是狰狞的、是恐怖的、是充满争斗和对比的、又是饱含期待、承载着他们希望的史诗。
小顾簌簌对这样矛盾的新世界感到害怕。
可以不去吗?她问。小小的个子发出幼稚的声音。
肯定不可以,你必须去。父母回答。他们有些佝偻的身子里发出比幼稚成熟无数倍的声音。
“到了学校,要多交朋友,不要跟他们闹矛盾,遇到事情要先认错。爸妈是农村人,没有钱,折腾不起。”
“不要顶撞老师,他们比你懂得多。老师是权威,要和老师搞好关系,不然爸妈就得给老师赔礼。”
“一定要认真读书,把书都读进去,最差也要学会写字。以后可以干别的,不用像爸妈一样过得这么苦。”
“爸妈还盼着你长大,带我们过好日子哩。”
顾簌簌不明白,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穷’这个概念。
她隐约觉得,自己的家庭跟别人不太一样。
上学后,顾簌簌见了很多人,她能从这些人身上看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自己不如他们的感觉。
她慢慢意识到父母说的是对的,他们也是对的。
自己不如他们,不只是物质上,精神上也是一样。
她站在门前,呼吸变得急促,有一股窒息的感觉,脑袋发昏,四肢僵硬。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火红的太阳离自己越来越近,一种巨大的恐惧逼近了她。
这是疾病的初次露面。
后来,顾簌簌变得沉默寡言,仿佛将自己熄灭,试图和这种疾病达成某种和解。
但这种病症反而更加频繁,几乎已经到了影响生活的地步。
她觉得自己得了一种病,一种隐性疾病。
不知道病因是什么。她的身体会无意识地呼吸加速,进而感觉到窒息,导致脑袋发昏,四肢僵硬,无法控制。
她没敢告诉父母,一直藏在心里面。
在又一次因为呼吸急促,感觉窒息一般瘫倒在桌椅上时,同学扶住她,老师告诉了她一个陌生的概念:
呼吸性碱中毒。
通俗地说,这玩意不严重、也丝毫不恐怖。
它的表象就是由过度通气引起类似窒息的感觉,会导致头晕和四肢麻木。不会致死。
不知为何,在这么多年时光里,突然听到这病不会致死,顾簌簌居然觉得有些失望。
但这种病也的确影响了她的生活。
既然找不到病因,那就从其他方式上下手。
顾簌簌有一个想法,就是用别的感觉来替代这种窒息的感觉。
所以她买了一捆细绳。
只要一感觉到呼吸急促,变得有些窒息,就拽一下绳子。
物理意义上的窒息能一定程度上代替精神上的窒息。
但她一直没敢这么做,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十分荒谬,肯定不被人理解。
但她真的很想这么做。
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去获得一些什么,去让哪怕一个人听到她无声的尖叫。
大学。她离开了家乡,来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读书。
这座城市很吝啬,这里没有她的亲戚、没有她的熟人,和父母的联系也十分薄弱,偌大的空间只载上了她一个人。
她没有接受失败的容错,她只能依靠自己。
病来得更频繁了,每一次都像是提醒她进行那种尝试。
顾簌簌最终选定了一间课室,原因是这间课室没来得及翻新,没有监控,没人能知道她在做什么。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间课室外,偶尔会路过一个少女。
少女长得很好看。每次她路过的时候,顾簌簌都会躲起来,趴在门沿上偷看她。
低着头的少女黑发如瀑,眸光微垂。
她的面容娇俏美丽,水灵的眸子里有些纠结,小巧的琼鼻下檀口一点,散发着一种温柔的气质,犹如一泓秋水。
可这样的她,领口处却是显得高耸深邃,有一种起伏傲人的反差感。
顾簌簌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下意识拽了拽细绳,心底里似乎被某种异样的感觉掠过。
她想要让少女看到她,想要让少女靠近她,想要得到少女的关注。
所以顾簌簌很快尝试了几次,但那位领口很撑的少女只是蹙着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走过了课室。
这让她有些受伤,冷静下来后,觉得自己这么做已经偏离了初心。
所以顾簌簌放弃了这个想法,安稳了一段时间。
直到之后,考试的内容增多,其他同学并不在意,但她很在意,因为她的人生没有容错率,她必须成功。
顾簌簌又来到那间没人的课室复习,只是这一次,窒息的感觉似乎变得更加严重。
她的双手向下,有些报复性地拽紧了一些。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窒息的感觉没有被替代,反而像叠加了一样。
喘不上气。
她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慢慢地,直到她的眼前发黑,直到她不受控制地向后摔倒。
直到她被那位心心念念的少女抱住。
少女强硬地拉开了她的双手,一点点把绳子松开。
视线中,少女的白净脸颊不断晃动,双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就好像是她正掐着自己,用索吻的方式夺走了自己的呼吸一样。
这是顾簌簌之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的双颊越来越红,鼻息急促,嘴角扬起的笑容也越来越病态。
为了获得对方的注意,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
‘想要让她看着自己去死。’
这是顾簌簌最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