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伸出手，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涟漪一圈圈向外漾开。
“我走了。”
“注意安全，要早点回来哦。”
“嗯，我知道。”
王尧点头致意，抬脚踏入镜面之中。
……
空间一阵轻微扭曲。
体育馆入口。
王尧深吸了一口气。
甬道尽头，浓稠的黑暗如同鳄鱼大张的巨口，静静等着他走进去。
他下意识摸了摸手中的包，里面沉甸甸的，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道具。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
他低声自语，迈步走出甬道。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是大约一个月前的事。
同样的入口，同样浓稠无边的黑暗。
那是王尧刚探查体育馆中部区域的时候。
……
……
……
一个月前。
王尧趴在体育馆中部的塑胶地面上，手肘与膝盖撑住身子，像匍匐的蜥蜴，一点点向着微光挪动。
体育馆的中部，和入口处完全是两个世界。
入口外围虽然也暗，但好歹还能勉强看清十几米远，就算遇到了手之幽灵，也留有反应缓冲的余地。
可到了中部区域，能见度骤然下降，被压缩到极致。
他只能看清自己前方大概两三米的范围，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灰暗，仿佛整片天地，只剩下身下这一小块地面。
更远的地方，是纯粹的黑暗。
真正的、彻底的、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的黑暗。
像是把眼睛挖出来泡进墨水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分辨不出，连方向感都会被那种黑暗一点点蚕食。
肉眼能捕捉到的光只剩下零星几点，散落在偌大的体育馆里，像坟地里的鬼火，远远地悬着。
王尧咽了口唾沫，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方的微光，继续往前爬。
不远传来窸窸窣窣的蠕动声。
王尧停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声音没有靠近，才再度匍匐前进。
爬行一段时间，靠近光晕后，他的视野总算开阔了些许。
王尧微微眯起眼，视线穿过暗淡的光晕，捕捉到几个轮廓模糊的影子。
是手之幽灵。
由无数只手掌层层堆叠、凝聚而成的怪物。
它们的身体像一团蠕动的肉块，上面嵌着密密麻麻的手掌，指尖朝外，有的在无意识地抓挠空气，有的蜷曲着，有的伸展着，远远看去像是某种畸形巨大的海葵。
它们绕着那些微光，缓缓蠕动。
没有固定的位置，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只手之幽灵从光点旁边游走过去，另一只又慢慢挪了过来，如此反复，像是一群在牧场里巡游的牧羊犬。
王尧屏住呼吸，把脸贴在地面上，尽量压低自己的身体。
他默默数了数。
视野范围内，至少能看到四只手之幽灵。
分别在碎片区域的四个方向，大致保持着一个松散的环形，来回游走。
如果把范围再往外扩一扩，可能还有更多。
王尧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开始观察怪物的行动规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之幽灵们绕着碎片区域，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游走着。
它们的移动轨迹没有规律可循，但速度基本恒定，像是被什么东西设定好了程序。
王尧看了很久，眼睛都开始发酸了。
他不敢眨眼太频繁，生怕错过什么。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他终于发现了一个切入点。
每隔一段时间，那些手之幽灵会同时消失在黑暗中。
这个空窗期，并不长。
王尧盯着它们离开，在心里默默数秒。
一、二、三、四、五……
当数到差不多七的时候，第一只手之幽灵又开始往回折返。
也就是说，空窗期大约只有六七秒。
六七秒。
够不够？
王尧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自己和最近那枚碎片的距离。
大概十几步，站起来全力冲刺大约三四秒能到。
捡碎片需要一两秒，返程三四秒。
有点紧。
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又等了几个周期，反复验证自己的判断。
他默数了好几轮，直到把这个节奏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好。
能行。
就等下一次。
王尧盯着那些游走的幽灵，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默数着。
当最后一只手之幽灵背过身去，朝远处游走的瞬间，他猛地撑起身体，手脚并用，像一只离弦的箭，朝着最近的那枚碎片冲了出去。
塑胶地面在掌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不敢大口喘气，只能咬着牙，把呼吸压在喉咙里。
快、快、快。
余光里，那只手之幽灵的背影还在朝远处移动。
他冲到碎片旁边，手指猛地抠进塑胶跑道的缝隙里，指尖触到冰凉的镜片边缘。
碎片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嵌得却很紧。
他用力一抠，镜片松动，被他拽了出来。
掌心里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拿到了。
王尧没有片刻犹豫，将碎片塞到裤兜里，转身就往回爬。
黑暗压面而来。
王尧屏着呼吸，拼命爬回之前的藏身处，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敢动。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
他慢慢、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成功了。
王尧闭着眼睛，额头抵着塑胶地面。
他慢慢睁开眼。
该走了。
王尧撑起身体，朝着记忆中入口的方向爬回去。
爬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体育馆很大，但再大也是室内空间，距离有限。
按他爬行的时间，应该足够到入口区域了。
可现在，视野还是局限在两三米。
王尧停下来，心头微微一沉。
……方向错了？
他回忆了一下进来时的路线。
从甬道口进来，面朝西，爬行大约两百来下就到了碎片区域附近。
他刚才撤退的时候，是原路返回。
理论上是这样。
可眼前的能见度，和他记忆中的入口处完全对不上。
王尧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
体育馆再大也是封闭空间，只要沿着墙壁走，总能找到出口。
他重新睁开眼，朝右手边的墙壁爬过去。
爬行间，蠕动声接连响起。
王尧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四肢绷紧，立刻停住动作，连呼吸都压到几乎断绝，整个人死死贴在塑胶地面上。
他微微侧过头，耳朵贴在地面，静静倾听着手之幽灵的动静。
如果在没有黑暗阻隔的情况下看到手之幽灵，手之幽灵就会被定住。
这不是好事。
凝望深渊的人，也会被深渊凝望。
手之幽灵被定住，一定也会因此发现他。
一团团堆叠的手掌正缓缓挪动，指尖来回抓挠空气，刮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
不能动。
一动就会被察觉。
王尧的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团黑影在原地徘徊片刻，手掌胡乱抓了几下，终究没有转向他这边，慢悠悠向着黑暗深处漂走。
直到蠕动声渐渐远去，王尧才敢极轻地吐出半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此地不宜久留。
他不敢再贸然辨别方向，索性调整姿势，改用单手向前摸索，另一只手不断向侧面探去，想要摸到体育馆的墙壁。
塑胶地面平整空旷，他往前爬了数米，指尖终于撞上一道坚硬冰冷的墙面。
找到了。
他指尖顺着墙面缓缓滑动，墙面上残留着老旧体育馆的粗糙颗粒感，还有几道浅浅划痕。
只要沿着墙一直走，总能摸到甬道入口。
王尧心里稍稍安定，贴着墙壁，压低身形继续匍匐。
……
镜面泛起一圈涟漪。
王尧微微喘息着，走出镜面。
一抬头，便看见镜子小姐双手叉腰，正等着他。
“我回来啦，运气不错，拿到一块碎片。”
他抬手擦掉额角的冷汗，从口袋里掏出镜子碎片，递到身前。
镜子小姐垂眸看向他掌心，淡淡的蓝光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
她抬眼看向王尧，语气平静： “说说，里面都遇到什么了。”
王尧微微一愣。
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镜子小姐突然破天荒地问起里面的遭遇？
难道是不满意这次的收获？
他眨了眨眼，故作心有余悸地叹一口气，开始添油加醋地大肆吹嘘起遇到的危险来。
镜子小姐静静听着，眼神一点点凶恶起来。
她根本不需要听王尧的描述。
王尧的遭遇，她全都能通过镜子看得一清二楚。
她本来还打算等王尧说完，合理洗白自己为什么知道王尧的遭遇，然后顺势关心他，认真叮嘱他下次不可如此冒进。
结果……
听着他刻意夸大的说辞，镜子小姐的关心，正一点点一点点被火气吞没。
她不由握紧粉拳。
那拳头小归小，攥起来却像一枚蓄势待发的铁锤。
王尧的视线从她拳头移到她脸上，发现她嘴角还挂着笑，但眼角已经完全不笑了。
他果断闭嘴。
镜子小姐深吸一口气。
“王尧。”
“在。”
“你刚才说，那只手之幽灵从你头顶擦过去，你差一点就被抓住。”
“对，差一点。”
“差多少？”
王尧想了想：“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镜子小姐点点头，表情平静。
“你当初救我的时候，可是直接被抽飞出去了。”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在他面前晃了晃，“一个拳头的距离？你确定？”
王尧张了张嘴，狡辩道：“手之幽灵和手之幽灵是不同的，说不定这次我遇到的比较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