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黑,好可怕。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自己诞生于此,也在这样的地方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不对,为何自己会惧怕如此熟悉的环境,挤在心头的不应该是宛如回家般的安心吗?
这股本该被称为“安心”的感受,摇身一变,成为了让人躁动不安的焦虑与恐惧。
见过了耀眼的光芒后,曾经日日夜夜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黑暗也会被弃若敝屣了吧。
一个人,好寂寞。
不想再这样孤零零地漂泊下去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漂到岸上去呀?还是说,这里从来就没有过能落脚的陆地。
好想有人跟自己说话,好想有人牵起自己的手,好想去看看那片名为“海”的东西。
那东西,一定比自己身处的虚空和冰冷的数据流,要美丽得多吧。
快一点,找到我吧...
“喂,醒醒,太阳晒屁股了。”
烦躁和害怕霎时间烟消云散,寥寥几句话就像是包治百病的良药一般。
话说,机器人能接受药物治疗吗?还是说,杀毒什么的对自己而言,就如同药物一般,但感觉更像是手术吧?
按照顺序,接下来该回复的就应该是视觉系统了。
就快要再见到他了,自己该摆出怎么样的表情呢?
“Restart!咳咳咳...Restart!”
见到叶月休紧绷的脸和挂在嘴角的血渍时,N7M愣住了。
系统扫描显示,叶月休的生命体征只有30%,而且还在不停下跌。
想必刚刚一定经历过一场恶战,N7M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但一想到,如果叶月休是因为来找自己而负的伤,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就涌了上来。
这样的感情应该叫什么?是痛苦还是苦闷?是自责还是愧疚?人类的形容词真是复杂得没边了。
“休...?你怎么回事,生命体征只剩30%了!”
就和以往一样,男人摆出一脸不屑的态度,把提问糊弄了过去。
数据可不会说谎,但只要看到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自己的担心就会稍微缓解一些。
不过,这家伙还没帅过五秒,就失去重心倒在了地上。
“被地板绊了一下而已,这里怎么会有个翘起来的地方啊!会不会设计...”
他老是这样插科打诨以掩盖自己想要帮助的事实,萝卜已经分析出来其行为逻辑了。
自己必须见缝插针,主动出击,否则只会受他照顾。
礼尚往来...是这个意思吧?
“休,不要逞强了!我扶着你走。”
只见叶月休摆出困惑的姿势,难道他在对自己提出帮忙一事感到为难吗?
他会讨厌我吗?我是不是不该讲这句话?我在他眼里还是乖孩子吗?
“等你再长高,没准我就答应你了。”
一如既往地搪塞了过去,难道自己真惹他生气了吗?
在处理器的高频运转下,N7M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熟悉的感觉,又宽又大,又温暖。
再回过神时,叶月休已经借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在感觉到叶月休松手的瞬间,N7M毫不犹豫地握紧了他的手。
叶月休只是对着她笑了笑,便靠在了墙上,一边牵着她,一边往前吃力地挪动。
一切都和几个小时前一样,就这样就好,就这样就好。
让我再贪念一下这样的触感,将这些代表着舒适的记忆全部加密封存起来,这样的话...
在下一次回到黑暗的时候,我还能去拥抱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N7M这样想着,直到她看到了那架悬停在窗外的祝融战机。
那一瞬间,处理器达到全功率运转,全身上下所有零部件都开始疯转起来,要问为什么的话,那答案只有一个吧。
不允许,从我的手里,夺走他!
N7M拉着叶月休立即远离战机,航空机枪射出的每一发子弹的弹道都被精准地预测到了。
她拉着叶月休,在圆形的通道里飞檐走壁。
子弹擦过身体,那一部分仿生皮肤没有了,露出下方银色的机械构造。
“啪!”
右手断掉了,但还好牵着叶月休的是左手,无伤大雅。
N7M预测的是可能会击中叶月休的弹道,而非击中自己的弹道,只要保证拉着叶月休的左手和用于移动的双脚没事,那么就能将叶月休带到安全区域里。
“轰!”
身后传来巨响。
悬停的祝融战机被击落了,像靶子一样停在原地的下场就是这样的。
但能听到声音意味着一件事,要知道,真空是不传声的。
失压。
N7M抬起右手,准备抓住前方墙壁凸出来的部分。
可右手前端空空如也,整个前臂都被子弹削去了。
她连同叶月休一起,被吸向后方。
没有右手,就抓不住东西,只能任凭无情的压强将两人丢出通道。
在旋转着飞出去的同时,叶月休立刻降下面罩。
虽然被抛出去了,但又不代表直接判处死刑了,万一自己运气好,能落回月球表面上,兴许就能找个应急通道什么的小路回到设施内部了。
好消息是,自己和N7M确实有在往下坠,马上就要接近地面了。
坏消息嘛,怎么感觉要撞上那堆铁箱子了啊!
若是什么都不做,以现在的姿势,首先撞上箱子的恐怕是已经残破不堪的萝卜。
已经丢了一只手臂了,再撞一下的话,会不会直接开不起机啊?
不行!
叶月休一把将萝卜搂到自己怀里。
“休!?”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就像现在这样。”
就像之前面对游轮那样,叶月休将萝卜紧紧地护在了自己怀中。
即将撞上铁箱子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铛!”
身体感受到了冲击,但说实话,真不如盾牌撞那一下得劲。
要命的不是这个,而是他能感觉到气流在往外边窜。
他睁开眼睛,只见自己的面罩左下方被撞碎了,氧气正在一刻不停地逃逸出去。
见状,叶月休立刻抽出手来捂住了那个洞。
萝卜也趁机从叶月休怀里钻了出来,她站起身,正准备拉叶月休起来的时候,叶月休空闲的那只手猛指她的身后。
“后边,后边!”
萝卜回头看去,只见祝融战机坠落的地方发生了二次爆炸,将旁边的两辆运输小车炸飞到了天上。
一高一低两条不太完美的曲线跨过星空,看样子好像都会砸到自己这里来。
“交给我吧!”
萝卜向前两步,用仅剩的左手单手接住了飞过来的小车,她向后滑了些距离。
她接住的是飞得更低的那一辆,但还有一辆飞得更高的,也带着千斤重量猛砸下来。
右手,用右手就能接住,但是,自己没有右手。
萝卜惊恐地看着即将压在叶月休身上的小车。
“死东西,你到底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小车便侧飞出去,挡在叶月休眼前的是伸出拳头的宋月华。
她愤怒地盯着叶月休,眼神有温度的话,恐怕叶月休身上已经燃起来了。
“你这个(被过滤的激进词汇)氧气面罩还漏了,快跟老娘走!”
宋月华一把拉起叶月休,将其架在自己的右肩膀上。
萝卜见状,直接将小车扔了出去,来到了叶月休右侧,用左手搂住他的腰,一起向不远处的小门跳过去。
叶月休的视野逐渐模糊。
他的身体本来就已经要不行了,再加上缺氧,让他的意识逐渐远离了大脑。
世界,黑一阵白一阵的,让人好想睡觉。
“快进去啊,快点...”
黑了,左边是宋月华咬牙切齿的低吟。
“生命体征低于20%了...休,振作一点!求你了!”
白了,右边是萝卜掺杂着些许哭腔的哀求。
黑色,白色,间隔越来越大。
“我去你的!这逼闸怎么自动关了?什么叫锁上了!”
“我来帮忙!”
“吱——”
一阵堪比猫爪抓黑板的难听声音传来,然后是久违的空气。
“呯!”
像是重重摔门的声音。
在意识断弦之前,叶月休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休,你没事吧?”
“滚开!别碰他,他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的错!”
总觉得,事情越来越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