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里糟糕透了，上个世代留存下来的怪物在废墟中游荡，仅存的人类在首脑的带领下竖起高墙，龟缩在这名为都市的弹丸之地苟延残喘。数百年过去，二十六座名为世界之翼的巨型企业将都市分割为26个片区」
「如今，科技飞速发展。任何生理上的疾病都不再是人们的困扰。可高昂的税收、混乱的环境、严苛非人的禁忌，诸多压力之下，没人保证自己能看见明日的太阳。在这人造的地狱中，人们已经失去了对未来的希望，化为空洞的行尸走肉，步向注定的虚无破灭……」
卡门在他耳畔轻语，诉说这片赛博城市的过往。
“所以你那都市病的想法便诞生于这里?试图救赎这里挣扎求生的人们?结果中途失败身死?”艾伊思索着问道，顺便翻找一下两位绑架者的衣物，寻找一点有用的东西。
关于卡门那都市病的理论，他品鉴过太多次了，虽然说不上惊世骇俗，但也有点过于极端了。
固然，同学们遇见的糟心事不断，升学压力、就业压力、他人的期望。诸多沉重的压力下，不得不放弃过去的梦想转而拥抱冰冷的金钱。
可也不至于患上逐渐步入死亡的心灵绝症啊?不然他也不至于感觉无趣至极。
艾伊在皮特的厚夹克上翻找片刻后，从口袋中翻出一卷皱巴巴的纸钞和一张被抹去的合照。
「……嗯」
卡门停滞了半晃，声音沉了下去。
「仅从结果来说，我辜负了过去同事们的期望，不仅没有拯救沉沦的人们，反而在都市留下深沉的伤痕。」
「我们犯下了百般罪行，以期完成光之种计划，只为治愈这心灵绝症。但本该绽放了照耀都市的光芒，在第三天被掐断……我也只得在人类潜意识河流中苟延残喘。」
话未说完，只剩下深沉的叹息。似是濒死的残阳，理想的光辉被现实击碎，徒留如血的薄暝。
艾伊从未见过她这般消沉的模样。
但他毫不在意，一次失败而已，无须担心，他会顺带完成她的理想。
时间不早，伴随着窗外的噪音，艾伊躺在沙发上陷入沉眠。
一夜无梦。
……
艾伊很快见到卡门所说的——都市的伤疤。
门外的吵闹声将他吵醒。
艾伊摸着短刃推开门
只见对门站着一个鱼脑袋，硕大的鱼眼毫无生气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鳞片从颚骨一直蔓延到脖子根部，再往下是一套整齐的工装，一只手夹带着公文包。
而两位手臂纹满纹身，绑着生锈锁链的家伙围在一旁。
“喂，这块地盘归我们锈链帮管了，别以为长着个鱼头了不起了，今天要是交不上保护费，等着拆块旅游全都市吧！”
然而那两颗眼珠转动，聚焦到其中一人脸。那布满尖牙发鱼嘴张到极限，发出一声不可名状的嘶鸣，一张一合，一颗脑袋进了肚。
又张着口，解决掉另一个傻楞住的混混。
血液如喷泉涌出，两具无首的尸体，瘫倒在地。
随后鱼人转向身后的屋内，看向一个渺小的身影。
艾伊一刀掷出，刺穿鱼人的脊背。
顿时，黑色粘稠的血液从伤口涌出。
“卡门，都市里也有鱼人吗？”
卡门轻声道。
「那是人，艾伊。都市内有且只有人类，那是人化作扭曲。」
在逸闻传说中，艾伊见识了不少源自人的怪物。鹿头的温迪戈，赤红的腐外道，徘徊于灰色山脉的丧妖哀魂。
但没有听说过扭曲。
「在都市，人的心灵具有重量。在世界的最底层，所有人的潜意识汇聚在一起，形成一条河流，我们将其称为原始河流。也正因如此，人都拥有链接原始河流的潜能。唤起源自自我的力量，但只有极少数人能意识到这一点，正如每一个人都拥有一份尘封的宝藏，但没有打开大门的钥匙。」
卡门的停顿了片刻，叹息道。
「而光之种的光芒本该唤起人心中的正面情绪，让每一个都市人直面自我，觉醒属于自己的E.G.O。可残缺的光之种诞生了意外的可能性——如果在直面自我的过程中被负面情绪压垮，动摇自我。就会化为名为扭曲的怪物。」
脊柱被切断，鱼人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像案板上鱼挣扎了一会，失去了生息。
艾伊收回了沾血的短刃。
“真是糟糕透了。”
其他住户见吵闹声过去后，纷纷探出脑袋瞄了一眼又收了回去，继续上班的上班，买菜的买菜。
反正到了夜晚，清道夫会收拾干净，后巷不存在腐败的尸体。
更有甚者走上前，掏出小刀试图切割鱼人的尸体，然后被艾伊瞪了回去。
直到日升正午，艾伊看见那渺小身影走出了房门，那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十多岁的样子，头顶两侧是一对圆润硕大的鼠耳，身后一条细长的尾巴摆来摆去。
淡紫色的双眼空洞的注视着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如同雕塑。
艾伊出于直觉，那到在地上的尸体应该是她的亲人。
虽然艾伊自记事起，便生活于一家福利院中，对于亲情的印象只来源对同学的观察。
但艾伊只擅长干净利落的解决罪恶之人，而不是应付一个傻傻的小屁孩。
他坐在对门的沙发上摆了摆腿。
“要来休息会不?看你站了那么久。”
小女孩楞在原地好一会了，最后挪动着脚步一步一步进了门。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事。
妈妈在她五岁那年在路上被帮派的人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爸爸在一家公司做小职员，每天早起做早饭，然后出门上班。直到为全都市提供能源的世界之翼脑叶公司突然断联，没有廉价能源后公司为了省钱开始裁员，而爸爸就是被裁掉的那一批。今天，爸爸正常的做好早饭，走出门口，准备去上班……然后变成这样。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艾伊那如红宝石般的眼睛，声音像是死掉了。
“哥哥，你是收尾人吗?看着好厉害。爸爸不在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可是我是没有支付报酬的眼了，要不把我拆了卖了吧！”
恶心到令人想吐，你怎么可以轻而易举的将生命当做交易的商品啊?
但这里人们却对此习以为常，躯壳包裹下的灵魂已经腐烂变质到发臭。
糟糕透顶。
“卡门，收尾人是什么值得尊敬的职业吗?”他低声询问。
「曾经是。打一个简单的比方，西幻网文中最常见的职业，冒险者。讨伐魔物，完成委托，保护弱小。
但长久的时光下变的唯利是图。即便是承担了类似警察职责的二协会收尾人，如果不能支付报酬，哪怕是近在眼前的暴行也会置之不理。」
「她说过。在都市，人只爱自己。」
真令人恶心啊，恶心到忍不住将这丑恶的秩序付之一炬。
身后感到温暖的怀抱，艾伊转过脸，却看见卡门的虚影。
「但我不认同，我无比憎恨背弃了我们的她，于是我找到了你。艾伊。」
沉淀的厌恶浇灌在心底的渴慕。
人不应该这么卑微。这不是人应该有的模样。
但正因有了顽疾，才需要治疗不是吗?
艾伊握住了那女孩的手。
内心的渴望肆意疯长，似向阳而生的藤蔓，亦如追寻辉光的飞蛾。指引思绪回到潜意识的源头。
河水的声响再一次传递到耳畔，那是自世界诞生之前，便静静流淌于最底层的河流。
存在于过去，现在乃至未来的万事万物沉浮于混沌无光的河水中。时间，空间已失去意义，没入其中的旅者只会迷失于斑斓色彩。
然而，理性之光照亮前路，无尽渴慕推动他前行。
于是，图书馆的虚影自眼中展开，尘封的残存之光被唤醒，化为一本厚重古籍，呈现至艾伊身前。
书皮表面浮现着卡巴拉之树的残缺虚影，七去其四。一瞬而过，光华流转渗入书页。
它可以被理解了。
《密传·攀升梵咒》
书页翻开，光芒流淌过每一个字符，溶解其中的意义，流回洞开的眼眸之中。
「于光芒中，你习得技艺照明术」
「明光锃亮，炽盛酷烈。掌管者启用之，以求净化自身，净化世界。此乃净化与照明的秘术」
「扭曲亦是不洁之物，至少你认为如此。」
虚影远去，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梦呓。
然而微弱而温暖的光芒自指缝中渗出。
“收尾人?不！”
“吾乃追奉辉光之人！”
“相信我。我心爱的人儿啊，我将会为展示那无比璀璨的道路！救赎一切在这地狱沉沦的人们！”
“我是注定的救主！”
只存在潜意识的事物，穿过自我的井口，于是璀璨无比的心灵方得展现！
洁白的羽翼沿着脊背肆意伸展，拥抱新生。
“此后，我将独断万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