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还没有响起，教室里就已经提前充盈着躁动的声音。
天宫院灯对着黑板，把老师布置的最后一道算术题抄进作业本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又朝斜前方探了探脑袋。
“健太，你等下放学后，要直接回家吗？”
佐藤健太正弯着腰往书包里胡乱塞课本，听见她的声音，头也没抬地回答道：
“不了，足球部今天有友谊赛，我得参加完比赛才能陪你一起回家。”
“那我在教室里等你吗？”
“可以呀，正好你还能先把作业写完了，回头我就拿你的作业回去抄！”
灯鼓了鼓脸，用力地给佐藤健太头上小小地来了一下。
“不准抄作业，要自己写！”
“就一次嘛，不要小气啦，灯。”
佐藤健太捂住脑袋，转过身来还想和灯讨价还价一下，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却已经提前合上了教案。
几乎就在下一秒，悠长的放学铃声响彻了整片校园。
原本勉强还坐在位置上的学生顿时一哄而散，桌椅碰撞的声音混杂在欢呼声中，连老师最后那句有气无力的“回家路上要注意安全”都被彻底盖了过去。
“那我先走啦！作业抓紧写哟，灯。”
佐藤健太抓起书包，跟着几个抱着足球的男生就跑出了教室。
“唉，这些男生，真是的。”
灯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
“哈哈，灯，你要不要等会一起和我们回去呢？”
同桌的女生看着灯，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我答应了健太要等他，你们可以先回去，不用等我。”
“那我也不急着走，正好数学最后一题我有点不会，我们一起写作业吧。”
“好呀。”
把刚才抄好的作业本推到了两人的桌面交界处，灯挪了挪凳子，靠近了好心的同桌。
两个人并排趴在桌前写了起来，偶尔小声讨论几句答案，偶尔和绕过来处理卫生的值日生打声招呼。等到最后一道题也写完了，她们交换了作业本，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
“唉呀，天色这么晚了，灯，你还要等健太吗？”
背起书包的同桌看了眼已经西斜入教室的夕阳，又蹬脚仰脖，望了眼窗外，足球场上人影穿梭来回，虽然教室在三楼，也还能听到男生们相互叫喊的声音。
灯走到窗边远眺了一眼，恰好瞧见佐藤健太从球场一侧跑过。
“他们应该快结束了，你先回去吧，不然你妈妈也要担心了。”
“那好吧。”
同桌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明天见，灯。”
“明天见。”
灯一直目送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才回到座位前，开始把桌面上的书本作业收进书包里。
偌大的教室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许多。
整理好书本，刚拉上书包拉链，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格外响亮的欢呼。
灯侧过头去，远远地望见熟悉的身影正从草地上一跃而起，凌空一脚抽射。
足球擦着守门员极力伸长的手掌，旋转着飞进了球门。
下一秒，整个球场顿时炸开了一阵欢呼。
灯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她刚想靠近窗边看得更真切些，却看见佐藤健太落地的时候身体明显歪了一下，随后整个人栽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咦？”
被惊到的灯下意识往窗边又贴近了一下，只是教学楼上还是隔得太远，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一群人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扶起了佐藤健太。
看起来像是足球部顾问的中年男子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又朝教学楼的方向指了指。
佐藤健太似乎还有些不情不愿，站在原地和顾问分辩了几句，最后还是被顾问拍了拍肩膀，只能垂着头一瘸一拐地离开球场，向教学楼方向走了过来。
完全料想得到佐藤和顾问老师争吵了些什么，灯远远地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个好强的家伙，受伤了也不安分。”
她低头看了眼已经收拾好的书包，伸手将它背到肩上后，想了想。
反正比赛对于佐藤来说已经结束了，看样子先去找他，看看这个倒霉的家伙吧。
离开了已经仅剩她一人的教室，灯这才注意到，走廊里已经没有几个人影了。偶尔有几个值日生背着书包，像是完成了工作从教室离开。
她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走，操场上的呼喝声也渐渐的越来越清晰。
等来到一楼时，灯才注意到，居然有不少外校的学生也在足球场边缘围观。
看来确实是一场非常正式的友谊赛。
至多看了两眼，灯便收回了视线，沿着一楼的走廊朝保健室走去。
明明走廊外还不断传来激情的喊叫，教学楼内却已经空荡荡的，漫长的走廊上，除了她的脚步声，就连小鸟或者蝉鸣都听不到一点。
保健室被设置在一层的最边角，走到附近时，灯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左顾右盼扫了眼四周后，才又向着保健室走去。
只是快到门口时，灯发现保健室的门竟是虚掩着，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
她正准备过去敲门，里面却传出了保健老师的声音。
“嗯嗯，来，先和着水把药吃了吧。”
摔得这么严重吗？还要吃药？
灯有些迟疑地停下脚步，眨了眨眼。
还没等她想明白，清水老师温和的声音又一次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乖，很好，你看，现在创口不就好得差不多了嘛。”
“现在，你可以把腿上的创口贴撕下来了。”
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灯最后还是抬起手，在门扉上轻轻敲了两下。
“健太，你怎么样了？”
“哦，是你的同学吗，快请进来吧。”
佐藤健太没有回话，回话的反而是保健室的清水老师。
灯轻轻吐了口气，推开了门。
保健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水味，佐藤健太正坐在靠最里墙的病床边，右腿裤腿被卷到了膝盖上方，清水伦子站在他的面前，手里还拿着刚刚佐藤健太吃药用过的水杯。
“健太，你还好吗？摔得严重吗？”
听见灯的声音，佐藤健太才转过头。
“没什么，谢谢你的关心。”
他的回答很快，可灯却没来由的感觉一丝不对。
平时要是踢进了刚才那种球，哪怕被换下场了，佐藤健太也会得意洋洋地把整个过程绘声绘色地在她面前重演一遍。
可现在却好像只是机械地回答灯的提问，就像是姐姐在家里的那些家用机器人，问题多几个就大脑宕机，忘记了之前的提问只专注最新的一个问题。
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佐藤健太略显机械地低下头，把小腿创口上的创口贴撕了下来，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又把卷起的裤腿放了下去。
只是他的裤腿刚好边缘就在创口旁，灯刚想再开口喊住他，却看见他像是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
“谢谢老师，我这就回去赛场了。”
“去吧，下次可要小心咯。”
说完，佐藤健太像是没看见灯一样，自顾自地从她身旁径直走出了保健室。
“健太？”
灯顾不上礼仪，转过身追着跑到门口，少年的身影已经迎着夕阳跨出了走廊，朝着足球场走去了。
灯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了佐藤健太的右腿上。
起初他走起来还略微有些瘸拐，可越是走着，身子反而挺拔了起来。
就连刚才明明还带着血迹的擦伤边缘，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拢合。
怔怔地站在门口，灯只能看着这超出她理解的一幕。
“你的朋友已经没事了哦，你看，他经过紧急处理后，已经可以重回赛场了。”
还没等灯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身后传来的清水伦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灯的肩膀不由得一颤，回过头去，清水伦子站在办公桌旁，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手里却还拿着刚才健太用过的杯子。
“你叫什么名字，是几班的？”
“诶，我叫川崎芳子，是五年级二班的。”
灯下意识地说出了姐姐一直教导她的假名。
“哦，川崎同学，佐藤同学是你的男朋友吧，他这场球赛看样子还得等一会呢，你要不要在这里休息下？”
清水伦子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她放下了水杯，又从旁边拿起了一个干净的纸杯，从办公桌上的小饮水机里接了半杯水。
灯只觉得这份笑容有些渗人，她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谢谢老师的好意，我去看他们比赛了。”
“这样啊。给男朋友加油吗，真好呀，青春。”
清水伦子端着纸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慢慢朝着灯走了出来。
“不过川崎同学，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呢，是不是刚才看到男朋友摔伤了，跑得有些急了？”
“没有，我真的没事。”
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她一边勉力维持着笑容，一边朝门外退了一小步。
光的话语在她的脑海里再度响起。
“如果一个原本熟悉的地方，突然出现让自己觉得害怕的感觉，你要做什么，灯？”
“离开，马上离开，不顾一切的离开。”
只是还没等她再退后一步，清水伦子不知怎的就像是删去了步伐一样，闪身出现在了灯的面前，一只手又轻又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至少喝口水再走吧，就当作是老师给你的饮料好了。”
灯的呼吸在这一瞬几近停住。
抓住她的那只手并没有用力到勒疼的地步，却像一只铁钳一样牢牢扣死了她的手腕，无论她怎么往后缩，手腕都没有办法移动分毫。
“我、我真的不渴……”
“喝一口就好了，不要让老师的心意白费，川崎同学。”
清水伦子脸上的笑容犹如被固定了一样，灯惊愕地发现，她挤出的笑容纹理，竟然连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没有。
然而更让她无力的是，纸杯正缓缓地递到了她面前，她盯着越来越近的杯口里轻轻晃动的水面，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肩带。
时间仿佛突然被放慢了数百倍。
明明只是短短的一臂距离，灯却能清楚地看见杯中的水面随着递来的动作激起阵阵波纹，荡开后撞到杯壁后又一点点落回中心。
操场上的欢呼、走廊外的叫喊，似乎外界的一切全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心跳和呼吸盖住了一切。
杯口仍在一点点逼向唇边，灯注视着这越来越近的异物，忽然想到了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
姐姐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即使危险的感觉近在咫尺，灯却抑制不住这个新升起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姐姐……难道……
就在纸杯几乎要碰到她嘴唇的时候——
“清水老师，清水老师！”
走廊外突如其来的男人的喊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下撞进了灯的双耳，她猛地眨了几下眼睛，几乎停滞的时间重新恢复了流动。
清水伦子侧过脸，看向保健室门外。
灯屏住呼吸，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短暂的沉默后，扣在她手腕上的五指突然松开了。
“清水老师，你在吗？”
“在哦，有什么事吗？”
清水伦子应了一声，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是低下头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整理了一下灯被抓皱的袖口，随后端着纸杯转过身，重新走回了保健室内。
足球部的顾问从灯的身后走进了保健室，经过灯的身旁时，还侧下头略带奇怪的眼神瞥了一眼灯。
“刚才佐藤这小子不是受伤了吗？我让他到你这里来处理伤势休整，结果他一点事没有的样子又跑回来找我要上场。保险起见，你还是过来球场直接盯着吧。”
“这样啊，真是些让人不省心的孩子呢。”
清水伦子将纸杯放在办公桌上，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麻烦你了。”
得到了清水的默认，足球部顾问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往外走。
见此情形，灯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背紧书包，快步跟到了他的身后，准备一起离开。
“川崎同学，你要去哪里？”
可刚迈出一步，身后便重新响起清水伦子的声音。
灯没有停住脚步，一头撞到了停下脚步的顾问背上。
“嗯？这位同学，清水老师在喊你呢，你怎么不回答她？”
揉了揉额头，故意不转过头去看清水伦子，灯小声地说道：
“老师，我是佐藤健太的女朋友，刚才只是看到他摔伤了，过来看看他。现在他没事了，我正想着和你一起过去，给他加油。”
“哦，这样啊，那和我一起走吧。清水老师，没事的，你有什么事要和川崎同学说，等下过来就好。”
足球部顾问倒没有多想，只是身后传来了一声轻笑。
“……好呀，那就等会球场边见，川崎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