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三下。
放下泡面,我划开屏幕,绿泡泡消息列表最上面躺着一个陌生头像——长发,红唇,锁骨,怼脸自拍,好看得让人想让人点开反诈APP举报那种。
备注:「下午两点,万达三楼,那家甜品店。」
点击通过一下。
我回:「你谁?谁介绍来的?」
对面秒回:「逆子,我是你爹。」
「?」
「你超爹,周超。」
我盯着屏幕认认真真的看了十秒。
周超是我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那脸糙得跟砂纸似的。
和头像上的美女别说有几分相似,只能说是完全挨不上不边。
况且前俩天退役的职业队友聚会上,听说他退役后好像在搞网游公会,一周前因为通宵开黑进了医院,医生说他基本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
因为这事,自己还忍痛捐了两千,到现在还在吃泡面。
不怕兄弟苦,就怕兄弟开路虎。
我不忍猜测这个漂亮妹子和周超究竟有什么关系,继续打字问道。
「周超?」我说,「你是他什么人?」
对面发来一段语音。
我犹豫了两秒,点开——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欠揍尾音:
「哥。别问那么多,下午见面再说。记得带钱,我穷。」
第二天下午两点,万达三楼,那家网红甜品店,队伍排到了电梯口。
我站在队伍里,心想一会超子来时候贱兮兮的表情。周超的口味到是没变,还是这么爱吃甜食——特意选个要排四十分钟队的店。
两点零五分,一个姑娘从队尾挤过来,站到我旁边。
长头发,白裙子,锁骨白得晃眼。周围排队的男生都在往这瞟,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头。
她看了我一眼,张嘴就是:「哥,点单了没?」
我:「……?」
她啧了一声:「看什么看,不穿裤子你不认识了?」
「你真是……超子?」我盯着眼前的美女,本人竟比照片还美上三分。
「不然呢?」她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是谁,你妈给你你约的相亲对象?」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倒不是不认——她说话这个味儿,除了周超没别人。问题是,从前跟我蹲在网吧里打游戏糙汉子,现在站在我面前,身高一米七,长发及腰,白裙子,好看得整层楼都在偷瞄。
「你怎么……」我压低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叹了口气:「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那个新出的网游荣耀无限,你知道吧?我进去一趟测试,出来就成这样了。」
「……性别都给你改了?」
「改得挺彻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长腿,忽然凑近一步,「怎么样,铁汁,现在的我,领出来是不倍有面儿?」
她凑过来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一股很淡的香味,鼻子一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离我远点。」
「哟,脸红了。」她乐了,「以前你可没这么矜持。」
我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她脱外套的时候,白裙子领口松了一下,我赶紧把目光钉在菜单上。
「点单。」我喊服务员。
服务员过来,眼睛在我俩之间转了两圈:「两位……是一起的吗?」
「一起的。」她头也不抬,「他是我哥。」
服务员:「哦,兄妹啊。」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不是亲的。」
服务员:「?」
「以前是拜把子兄弟,」她慢悠悠地说,「现在是他得对我负责。」
服务员的表情很精彩,端着菜单走了。
我压低声音:「你疯了吧,谁要对你负责?」
「你呀。」她托着腮,理直气壮,「我变成这样,人生地不熟,身份证都没有,就你一个能信的。哥,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你不是我兄弟吗,怎么又成亲人了?」
「兄弟是以前的事。」她眨眨眼,「现在我是你妹妹——而且是长这样的妹妹。你想,你细想。」
我说:「我想你妹,我挣三千你以前一个月最少花我两千。」
「那是以前。」她笑得眉眼弯弯,「现在不一样了。你想想,别人牵着女朋友逛街,你牵着一个大美女逛街,还是从小玩到大的,你赚翻了。」
「……你这脸皮,倒是跟以前一样厚。」
她吃东西的样子依然很糙——叉子插起一块蛋糕,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你顶着现在这张脸,」我说,「吃东西能不能斯文点?」
「我都一天没吃饭了,斯文给谁看?」她含糊不清地说,「给你看啊?」
「……算了,你当我没说。」
隔壁桌坐着一个男生,从我们坐下开始就一直在偷看她。她嚼完蛋糕,忽然朝那边喊:「兄弟,别看了,再看收费。」
那男生脸一红,把头转过去。
「你现在倒是挺会。」我说。
「学你的。」她理直气壮,「以前你在网吧跟人抢位置,就是这么横的。」
她说着,忽然把叉子上的另一块蛋糕递到我嘴边:「尝尝,这个好吃。」
我愣了一下:「……你喂我?」
「怎么,嫌弃?」她挑眉,「以前你包宿半夜饿醒了,还少喝我的泡面汤了?怎么现在待遇升级了,大美女喂你吃东西,你还不乐意?」
我张嘴恶狠狠咬向那块蛋糕,奶油糊了一嘴。
她看着我,忽然笑出声:「哥,你嘴角沾了。」
「……不用你管。」
「我帮你擦。」她伸手,指尖在我嘴角蹭了一下,动作又轻又快。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尖有点烫。
她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舔了舔指尖:「嗯,草莓味的。」
「……超子。」
「干嘛?」
「你好会啊。」
「啊哈哈哈。」她笑的花枝乱颤,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是你妹妹,照顾你不是应该的?」
我竟一时无法反驳。
「哥,你说实话。」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变成这样,你心里有没有一点——」
「没有。」我斩钉截铁。
「我还没问完呢。」
「不管你想问什么,都没有。」
「你心虚了。」她笃定地说,「你耳朵都红了。」
「……那是热的。」
「哦——热的。」她拖长了音,慢悠悠坐回去,翘起二郎腿,桌子下的小腿晃来晃去,「行吧,你说热的就热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她腿上移开,看向窗外。
万达三楼的玻璃幕墙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落在地板上。她的影子就在我旁边,长发披散下来,像小时候那个蹲在网吧门口等我下机的背影,又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安静下来,说:「哥。」
「嗯?」
「我真挺怕的。」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点,「我从医院醒来的时候,谁都不认识我。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所以你才约我?」
「嗯。」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就想看看,要是连你都不认我了,我该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认。」
她笑了,笑得很用力,眼睛弯成月牙。
「那说好了。」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以后我罩你,你也罩我。」
我伸手跟她碰了一下:「成交。」
结账的时候,她趴在收银台上,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认命地掏出手机:「……我就知道。」
「哎呀,哥们朗基的!」她理直气壮,「下次请你吃回来!」
「你拿什么请?」
「拿脸。」她拍了拍自己,「我这张脸,往哪家店门口一站,老板都得求着请我吃。」
「……你脸皮倒是没变。」
她嘿嘿一笑,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哥,还有件事。」
「什么事?」
「我晚上没地方住。」她说,「你家那间空房,我睡几天?」
「……不行。」
「哥——」
「不行。」
她眨了眨眼:「你想想,我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晚上流落街头——你忍心?」
「忍心。」
「你忍心。」
我们大眼瞪小眼。
最后她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去睡桥洞。你记得明天来给我收尸,坟头立个碑,就写——周超,享年二十四,生前被最好的兄弟见死不救。」
「……你赢了。」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现在就搬过去?」
「晚点再说。」我别过头,「我得先把我房间的收拾一下。」
「没事,我不嫌弃你。」她凑过来,温热的气息贴着我耳朵,「而且我睡你那屋,还能给你暖被窝——」
我耳朵又烫了:「……超子,你够了。」
「哈哈哈哈。」她笑弯了腰,「哥,你以前脸皮挺厚的,现在怎么这么不经逗?」
我看着她笑,午后的阳光落在她头发上,亮闪闪的。
说实话,有句话不吐不快。
——嗯,就是……兄弟,你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