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星榆市，夏末的燥热依旧盘踞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白日里太阳高悬，柏油马路被晒得微微发软，直到傍晚夕阳缓缓沉进远处楼宇的轮廓之后，裹挟着梧桐落叶的晚风才姗姗来迟，稍稍抚平整座城市积攒了一整天的暑气。
下班与放学的人流交织在一起，填满宽阔的城市主干道。车灯连成绵延不绝的金色长河，顺着道路向远方铺展，一栋栋高层居民楼的窗户次第亮起暖黄色灯火，街边商铺的霓虹灯牌闪烁流转，喧嚣的人声、汽车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勾勒出一座大城市最寻常、最烟火的黄昏景象。在外人眼中，星榆市繁华安稳，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运转，仿佛不会有任何风波降临。
可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嗅到这片繁华表象之下，那一缕若有若无、挥之不散的阴翳。
近半个月以来，城市各处接连冒出许多科学完全无法解释的怪事。城南老城区的幽深巷弄之中，已经接连发生三起路人深夜无故昏厥的事件。受害者全都是独自夜行的普通人，倒地之后不省人事，被路人发现紧急送往医院，可全套体检做下来，心电图、血液检测、脑部扫描全部显示身体机能一切正常，找不出任何发病诱因。病人苏醒过后，也只能模糊回忆起，昏迷之前周身袭来一股彻骨的寒意，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记忆。
城市中央的人民公园，大片灌木丛毫无征兆地枯萎焦黄。园林工作人员反复检查土壤湿度，确认灌溉系统运作正常，土壤肥力充足，没有虫害侵染的痕迹，可那些生机勃勃的绿植，就那样悄无声息褪去绿意，一点点枯萎死去。还有不少城市监控，偶尔会捕捉到一缕流动的漆黑雾霭，在镜头里一闪而过，等到工作人员调取回放，那团黑雾又会化作模糊不清的噪点，什么线索都留不下来。
本地新闻、自媒体平台，将一桩桩诡异事件全部简单归罪于换季温差过大、市民过度疲劳、植物季节性病害。网络上零星流出几段路人偷拍的模糊短视频，很快就被娱乐八卦、短视频段子淹没，翻不起半点浪花。绝大多数市民只把这些传闻当成博眼球的都市怪谈，饭后闲谈过后便抛之脑后，没有人愿意相信，一股来自另一个次元的危险，已经悄悄渗透进了这座城市。
星榆市第二中学，高二（3）班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喧闹瞬间填满整间教室，同学们收拾书包，互相打闹说笑，三三两两涌出教学楼大门。
林砚背着洗得有些褪色的黑色双肩包，混在人流之中缓步走出教室。今年十七岁的他身高一米七五，身形清瘦挺拔，留着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五官干净清爽。平日里性格内敛安静，不喜欢争抢出风头，成绩稳定在班级中等。课余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篮球，长时间的户外运动，让他的皮肤蒙上一层淡淡的浅麦色。他不擅长交际，知心好友并不算多，江宇算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毫无顾忌相处的挚友。
刚走出教学楼，一只手臂就大大咧咧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江宇怀里抱着磨损边角的篮球，脸上满是运动少年的爽朗笑意。
“走，林砚，球场打两局再回家，今天作业量不多，完全来得及写完。”
林砚脚步下意识顿住，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西边楼宇堆叠形成的大片阴影深处。就在那一片暗沉的阴影缝隙之间，一缕极淡、几乎要和黄昏暮色融为一体的灰黑色雾气缓缓盘旋游走。一股不属于季节变化的阴冷，顺着裸露在外的皮肤钻到身体里面。明明空气依旧残留夏末的温热，他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细微的寒颤。
心底那股熟悉的不安，又一次浮现上来。
“不了。”林砚轻轻侧过身子，不动声色挣开江宇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我身体有点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家休息。”
江宇眉头立刻皱起，上下仔细打量林砚的脸色，眼神里满是担忧：“又不舒服？这大半个月你隔三差五就说难受，是不是天天熬夜刷题，把身体熬垮了？要不周末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应该只是有点累而已，没必要跑医院。”林砚只能用这样的说辞敷衍过去。
他没有办法把自己真实的感受告诉最好的朋友。最近这段日子，只有他能够反复感知到这股诡异的空洞寒意。那不是刮风下雨带来的物理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要慢慢吞噬人的情绪、抽走精神活力的虚无阴冷。好几次放学途经僻静无人的小巷，这股寒意就会悄无声息缠上自己，可他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却什么实体都看不见。之前他随口和班里同学提起过自己的感受，所有人都只当是他学习压力太大产生的错觉，一笑而过。
林砚的父母常年忙于工作，每天下班到家往往已经深夜，平日里只会关心他的学习成绩与温饱，很少会静下心来体察他内心细碎的情绪波动。这些难以言说的惶恐与不安，他找不到任何人倾诉，只能全部埋藏在心底，独自消化。
两人在校门口挥手分开，林砚独自踏上回家的归途。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街道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点亮，橘黄色的灯光铺满人行道。夜色一点点吞噬整座城市，潜藏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无名寒意，也随着夜幕降临，变得愈发清晰、愈发浓重。
第2章 反复侵扰的诡梦，彼岸花之少女的凝望（1721字）
沿着人行道走完回家的那段路，林砚推开单元楼的防盗门，声控灯随着脚步的响动一盏盏亮起。爬上四楼，掏出钥匙拧开家门，客厅里电视机正播放晚间新闻，主播平稳的声音流淌在房间里，对于城市近期发生的多起离奇事件只是寥寥数语带过，全部归为环境与身体疲劳导致的巧合。母亲正在收拾晚饭过后的餐桌，碗碟碰撞发出细碎轻响，父亲还在公司加班，暂时还没有回来。
“回来了，看你气色不太好。”母亲一边擦拭桌面，转头看向进门的少年。
“放学路上莫名觉得发冷，大概是最近太累。”林砚随口应答，脱下运动鞋，把双肩包拎在手上。他没有向母亲提起傍晚在校外阴影处感知到的那股阴冷，就算如实说出，大抵也只会被劝解不要胡思乱想、少给自己施加心理压力，不仅得不到解答，反倒徒增家人的担忧。
简单寒暄过后，林砚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将客厅的声响隔绝在外。房间依旧是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模样，书桌上高高堆起课本与习题册，墙角斜靠着陪伴自己许久的篮球，墙壁上贴着几张篮球赛事海报。窗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大地，楼下马路上车流不息，滚滚的嗡鸣隔着玻璃窗传进来，变得朦胧而遥远。
林砚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坐回书桌前，摊开练习册打算完成当天的课业。可是黄昏时分那缕游走在楼宇缝隙间的灰黑色雾霭，还有那股侵入骨髓的空洞寒意，一直在脑海之中盘旋不散。哪怕身处温暖的室内，皮肤上仿佛依旧残留着那种被虚无包裹的冰凉触感。心神纷乱之下，指尖捏着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杂乱无章的线条，许久都无法静下心写完一道题目。
他下意识掀开上衣领口，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光洁的皮肤之上干干净净，没有花纹，也没有任何契约烙印。只是近半个月以来，不断纠缠他的噩梦，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切，内容也不再仅仅只有无边的黑暗。
从前入梦，便只有一望无际、吞噬一切的黑雾，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世间万物仿佛尽数归于寂灭。可最近数个夜晚，梦境之中多出了别样的光景。
死寂的黑暗深处，会骤然盛开大片大片淡紫色鸢尾，花瓣缓缓飘落，柔和的紫光在黑雾之间荡漾开来。而在鸢尾花海的对岸，隔着一层薄薄的迷雾屏障，静静伫立着数道窈窕的身影。
那是其他早已和花之契约绑定的魔法少女。
星榆市一直流传着关于她们的都市传闻。她们隐匿于黑夜，独自猎杀四处流窜的暗影，守护普通民众的安稳生活，却极少在凡人面前展露真实模样。过去林砚只把这些故事当做网友虚构出来的奇幻谈资，可反复的梦境让他不得不相信，那些少女是真实存在的。隔着空间与灵魂的壁垒，她们感知到了一份即将苏醒的全新鸢尾契约，于是顺着灵魂的波动，闯入了林砚的梦境。
薄雾模糊了她们的眉眼面容，可投向自己的那一道道目光，林砚却感受得无比清晰。
目光里首先是深切的怜惜。身为契约者，她们清楚花之魔法背后沉重的代价，明白鸢尾契约那残酷的规则，预见到未来契约者将要承受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心底生出想要庇护、想要照顾的温柔。那份关怀无比真切，仿佛想要穿过梦境，伸手将还未缔结契约的自己护在羽翼之下。
怜惜之外，又滋生出朦胧的爱慕。鸢尾花本身就象征着炽热的眷恋，这份由契约共鸣生出的好感，毫无保留倾泻向这份崭新的鸢尾灵魂。而在温柔与爱慕的底层，还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她们不希望这份纯净的鸢尾灵魂被暗影摧残，也隐隐不愿未来属于鸢尾的守护者，被旁人分走目光。
只是此刻，她们仅仅只能捕捉到鸢尾契约的灵魂信号，完全不知道，这份被她们牵挂、爱慕、想要占有的鸢尾，寄宿在一名普通少年的躯体之内。她们脑海之中，已经自行勾勒出一位温婉美丽的少女形象，完全料想不到现实会是颠覆性的模样。倘若有朝一日真相揭开，那份巨大的震惊，足以击溃她们长久以来的想象。
每一次在梦里感知完这些复杂浓烈的情绪，林砚都会骤然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一阵阵发烫，心脏砰砰狂跳，久久无法平复。
他端起桌边的玻璃杯，喝下大半杯温水，试图平复心中翻涌的不安。他尚且只是一个普通人，还没有真正握住那份花之力量，就已经被一群素未谋面的魔法少女遥遥惦记。他不知道这份来自彼岸的情感未来会化作助力，抑或是另一种缠绕自己的枷锁。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猛地刮起呼啸狂风，树枝被抽打发出哗哗的巨响。原本还算平和的夜空，乌云飞速聚拢，瞬间遮蔽全部星光。一场毫无预警的暴雨骤然降临，雨点噼里啪啦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天气预报没有给出任何降雨提示，这场雨来得突兀又猛烈。
“外面下起大暴雨了，把窗户锁好，早点休息不要熬夜。”母亲的声音隔着卧室门板传过来，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知道了。”林砚回应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扣紧窗锁。
向外眺望，整座城市淹没在白茫茫的雨幕之中，远处楼房的灯火被雨水晕成一团团暖黄光斑，遥远天际传来闷闷的雷声。他躺倒在床上，身体明明已经十分疲惫，睡意却彻底消散。只要闭上双眼，脑海便重现梦里的画面：无边黑雾，盛放的鸢尾花海，还有迷雾那头，那几道带着怜惜、爱慕与隐秘占有欲的少女身影。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雨水持续敲打窗沿的声响，心底充满迷茫。城市的暗影在暗处躁动，未知的契约在悄然召唤，还有来自彼岸魔法少女的复杂情感，全部都在朝自己逼近。他隐隐预感到，属于自己的风暴，已经在不远处静静等候。漫长的雨夜，就在纷乱的揣测与淡淡的惶恐之中缓缓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