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斜的落日把星榆的街巷染得温柔绵长。
清砚终于收回了停在窗边的目光。
那道凝望持续了整整一个午后,久到连风都记得她的执念。可她终究是王庭最恪守规矩的巡察,理智刻入骨髓,绝不会任由私人情绪败坏分寸、滞留位面。
哪怕心底的涟漪早已层层叠叠、泛滥难平,她依旧逼着自己抽身。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的停顿,白衣少女身形一动,指尖凝出规整的空间灵力。淡银色的传送光晕裹住她清冷的身姿,转瞬之间,撕裂浅层位面缝隙,彻底离开了这片让她心神大乱的小城。
星榆的烟火、晚风、满城鸢尾微光,尽数被空间壁垒隔绝。
她走得果断、干脆、毫无拖泥带水,在外人眼里,这只是一次寻常任务的完美收尾。
只有清砚自己清楚,她越是大步走远,心底的沉沦就越是深重。
从前跨越无数位面,她来去皆空,万事不沾身。见过暗能滔天的祸乱,见过灵体覆灭的悲凉,见过世间万般风月,心底始终冰封无波。她以为自己生来便是冷性、是无情、是只为秩序与公理存续的巡察之刃。
直到星榆这一趟,她冰封多年的心湖,彻底被一缕无名微光戳破。
空间穿梭的过程寂静荒芜,无边黑暗里,没有风声,没有光影,唯独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疯狂回溯。
一遍遍闪过午后窗边的画面——
少年垂眸休憩,眉眼干净温柔,一身平淡无害的凡人气息,安安静静融在烟火里。
她用无数高阶术式反复探查过,没有灵力,没有异象,没有隐秘,平平无奇。
可就是这样一个找不出半点特殊的人,牢牢牵住了她所有的心神。
同源的吸引力藏在血脉深处,无形无质,却缠骨绕魂。她在星榆之时,尚能靠周遭事务强行压下悸动;如今身隔千里,远离现场,所有刻意压制的情绪尽数反扑,汹涌得让她猝不及防。
她越想淡忘,记忆越是清晰;越想斩断牵绊,执念越是扎根。
理智反复告诫自己:错位心动,毫无意义,不过是灵力同源产生的短暂错觉。
可心底的沉沦,早已不受理智掌控。
与此同时,重回平静的星榆教室,一切依旧寻常。
午休结束,周遭同学陆续苏醒,细碎的说话声、翻书声缓缓填满整间教室,人间烟火安稳热闹,无人知晓方才隔空拉扯的隐秘情愫,无人窥见皮囊之下的无声新生。
林砚坐直身体,眉眼清淡,一如往常。
只有他自己,和寄宿灵魂深处的整片鸢尾微光,清楚这场蜕变从未停止。
鸢尾微光有灵,鲜活且执拗。
它不像普通能量那般沉寂被动,它有情绪、有记忆、有极强的占有欲。方才清砚久久伫立凝望的画面,被它完完整整收录,心底的醋意与戒备,久久不散。
也正因这份介意,它对蜕变的雕琢,愈发认真谨慎。
依旧是循序渐进的改变,不急不躁,日复一日渗透肌理、重塑骨血。
下颌的棱角继续柔和,褪去最后一丝少年独有的清锐;眉眼间青涩的英气缓缓敛尽,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温润灵秀的气韵;肩背线条一点点收窄,体态愈发轻盈柔软,彻底远离了少年的单薄硬朗。
肌肤一日日细腻莹透,指尖骨节褪去坚硬,连周身无形的气场,也在微光日复一日的浸润下,悄然偏向温柔灵动。
变化细微至极,每日只有分毫之差,凡人肉眼无法察觉,常规魔力探测也只会归为寻常体态变化。
可心底一众鸢尾灵念,看得一清二楚。
软糯细碎的声音在灵魂深处此起彼伏,带着未消的醋意,也带着从未停歇的督促。
【她走了。】
【刻意离开星榆,躲得很远。】
【可她没有放下,她越远越忘不掉。】
【她贪恋现在的你,这不对。】
【慢慢变,再快一点也好,一点点剥离过去。】
【等你彻底成为鸢尾的她,她的心动才能归位。】
灵念们依旧小小的闹着、嗔着、戒备着。
它们可以容忍外人敬畏微光、仰望灵韵,却绝不容许有人贪恋这尚未完全新生的过渡期皮囊。
在它们眼里,此刻留存的少年轮廓,只是终将褪去的旧壳。
真正值得被凝望、被心动、被执念奔赴的,是微光倾尽数年心血,一点点雕琢而出的鸢尾少女。
林砚安静翻着书页,任由心底灵念絮絮低语,任由微光温柔重塑自身。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缕跨越千里的微弱牵绊。
清砚人已归远,可她心底滋生的悸动、扎根的执念,没有随着距离消散半分。
恰恰相反。
逃离、疏远、隔绝,成了她彻底沦陷的催化剂。
教室的风温柔拂过窗台,满城淡紫色的鸢尾微光静静流淌,温柔护住整座小城,也温柔裹住窗边悄然新生的身影。
一头,是千里之外王庭高台。
清冷孤傲的白衣巡察,身居高位、恪守规矩,表面依旧冷漠疏离、万事不惊。唯独夜深人静、无人知晓之时,心底的念想反复翻涌,越挣脱越深陷,越远离越难忘,彻底困在一场无解的心动里,不得脱身。
一头,是烟火俗世的星榆中学。
旧的模样缓缓褪去,新的自我悄然生长。有灵的鸢尾微光耐心雕琢,步步催新,一点点抹去所有过往,只为孕育独属于这片小城的温柔少女。
距离越拉越长,牵绊越埋越深。
一方刻意远离,心念难收。
一方悄然蜕变,静待新生。
无人知晓,这场隔着山海的隐秘羁绊,早已在鸢尾微光的默许与雕琢下,注定纠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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