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家里的妹妹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3 22:44:50 字数:3929

出城前,景真在一处书摊前停了下来。

摊子支在桥头,头顶垂着半旧的蓝布,风从河面吹过来,压在书角上的几块石头便显得格外有用。

纱弥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一本薄册子从头翻到尾,又翻了回去。

“少爷,路不是昨天就问好了吗?”

“这本不记道路。”

景真将书侧过来,露出其中一页,纸上印着一座临水的神社,朱色鸟居的颜色印偏了一点,落在旁边的树冠上。

纱弥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桥下。

站在这里,已经能看见那座神社的屋顶。

“那您抬头看一眼,省得花钱了。”

“是带回去给妹妹的。”

“……您还有妹妹?”

景真抬眼看她。

“我没提过?”

“没有,您提过的东西里,吃的和刀占得比较多。”

他回想片刻,倒也没有反驳,低头将卷起来的一处书角抚平。

“她没来过这边,带本图册回去,讲起来也容易些。”

“家里不让出门?”

“没有不让,只是出远门需要安排,不能像我这样,想换条路便换条路。”

景真又检查了一遍装订,确认没有散页,才向摊主问价。

纱弥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御门家的小姐。

出门有人安排,回家有人等着,哥哥在外面看见一本印得还算漂亮的小册子,也会记得给她带回去。

挺好。

很像这位少爷家里会有的人。

“那长得像您?”

“她不是御门家的血亲。”

景真回答得坦然,见她看过来,又补了一句。

“不过一直以兄妹相称,你以后见到她,照常相处便是,不必特意在称呼上分出什么。”

“我又不按血缘收工钱。”

“我说的是相处。”

“知道了,不能见面就问人家每个月给多少。”

摊主正抽出一张包书纸,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景真看了她一眼,纱弥神色无辜,伸手接过那张纸,顺着书册的尺寸折好两边。

纸有些薄,最外面还留着一块被绳子勒出来的旧痕,她把那一面翻到里头,重新压平。

“别跟水囊放一处,口子没拧紧,回头您就得拿一团纸浆给妹妹讲故事了。”

“放在衣物中间?”

“嗯,外头再裹一层。”

景真依言解开行囊。

纱弥捏着包书纸的一角,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他正将叠好的衣物分开,给那本并不值多少钱的册子留出位置,动作不急,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值得着急的事情。

买下来,收好,带回去。

再把路上的见闻讲给家里的人听。

纱弥垂下眼睛,将最后一道折痕压得更深了些。

她原本也有可以带东西回去的人。

白音。

那两个字才在心里浮出来,指腹底下的纸边便硌得有些疼。

眼前这个人当然知道怎么对家里人好,知道妹妹没有看过这里的景色,知道挑一本没有缺页的书,甚至愿意为了几张纸,重新收拾一遍行李。

他什么都知道。

纱弥把包好的册子递了过去。

而她刚才还在替他担心书会受潮。

真周到啊。

“这样就不会折了。”

景真将册子放好,抬起头时,纱弥已经松开手,脸上带着一点催促的笑。

“少爷,再挑下去,中午就得在路上啃饼了。”

“走吧。”

他向摊主道了声谢,转身避开桥头挑担的人。

纱弥落后半步。

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视线停在他肩后的行囊上,随后向上,落到衣领与头发之间露出的那一小截颈侧。

那里没有伤。

她看了片刻,才跟上去。

下午,两人在南边的镇子落了脚。

客房窗外有一株高过屋檐的树,枝叶遮住了半扇窗,风一吹,细碎的光便在榻边来回晃动。

纱弥放下行李,先问过客栈晚饭的时辰,又到街上补了些用物,回来时将公用的东西一一归置好,只留下一个不大的布包。

“我还要出去一趟,看看坡后有没有能用的药草,晚饭前回来。”

景真正擦拭昨日买的砥石,闻言抬头。

“镇外的路问过了?”

“问过了,走旧炭道,岔口有块倒着的石碑。”

“天黑以后,那条路不好走,若赶不上就先回来,明日再去。”

“知道,摔一跤,药钱还不够赔衣服。”

她把布包挎上肩,出了客栈。

镇后的旧炭道已经很少有人走,车辙中生着草,越过一处缓坡,连镇上的人声也听不见了。

纱弥没有立刻停下。

她又走了一段,在岔路边采了几株认得的草药,直到绕进被矮树遮住的石坳,才放下布包,取出那只扁匣。

暗青色的石头仍有光泽。

她拨开侧边的滑片,面前的景物随之裂开,石屋外的空地出现在另一侧。

纱弥跨了过去。

重新确认过返程的位置,她将装置收回身上,抬头看向屋内。

石台边空着。

铜片不见了。

纱弥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先低头查看自己留下的细枝。

门边的两根都断了,其中一截被压进土里,旁边留着一道已经干了大半的拖痕。

她沿着门槛向里看去。

药盒还在。

盒盖翻到了一旁,底朝上扣着,原先放铜片的位置留着几道细而发亮的痕迹。

纱弥用树枝挑起盒子。

没有齿痕。

她翻看了一遍,将它放下,视线顺着石台往下移,最后停在台脚旁。

一点暗黄的金属光泽露在石缝外。

她蹲下来,拿布垫住手指,将那块铜片慢慢抽了出来。

一端弯了。

铜片上还粘着细灰,石缝入口多了几处新鲜的刮痕,被拨出来的砂粒堆在下面,颜色比外层的积灰浅得多。

纱弥看着手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这片铜不算厚,用钳子也能掰弯,只凭这个,判断不出对方有多大的力气。

但它为什么会被塞进这里?

掉下来,恰好卡进去?

她把铜片重新抵到那道缝上,顺着弯折的方向转了转。

铜片边缘碰到石头,发出很轻的一声刮擦。

纱弥的动作停住了。

……拿它撬过?

她又看了一眼倒扣着的药盒。

会掀盖子,会把东西拿走,还可能知道用捡来的铜片拨弄石缝。

如果真是这样,那只东西能做的事情,恐怕比她昨天想的多。

纱弥慢慢站起身,原本紧绷的嘴角松了一点。

她扭头看向墙边那堆木料。

有几根压在塌下来的石块底下,昨天拖得她手心发红,也只弄出来两截,剩下的想用,还得先把石头搬开。

会拿铜片。

那么,木头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现在想这些还早。

连对方有几条胳膊都不知道。

她把铜片单独包起,取出纸笔,将位置与刮痕补记在昨天的记录下面,写到一半,又把原本准备写下的判断划去,只留下看见的东西。

随后,她出了石屋。

湖水很清,靠岸的位置能看见浸在水里的碎石,再往外便渐渐发暗,水面反着天光,瞧不出下面藏着什么。

纱弥没有靠得太近。

她沿着昨天的足迹走了一圈,在那片叶背灰紫的植物旁蹲下。

新留下的痕迹依然从旁边绕了过去。

她用一根细枝拨开叶片,查看植株下面的土,那里没有尖石,也没有深坑,几片肥厚的叶子低低垂着,叶柄贴近地面的地方积了一点灰白色的粉屑。

纱弥将细枝收回,没有用手去碰。

“嫌味道?”

湖面没有动静。

她看着那些叶子,片刻后摇了摇头,将这个猜测记下,另取一小份样本装好。

真要是有用,往后能省下多少事,还得看它到底能让那东西躲到什么程度。

现在拿几片叶子往身上挂,就指望水里爬出来的东西绕着自己走?

那也太便宜了。

她可不想靠挨一口来知道自己猜错了。

回到石屋,纱弥先把布包里的东西取出来。

一块折好的粗布,几枚补买的钉子,两只塞口的小瓶,还有一截能握在手里的木柄。

东西摊开以后,石台总算不再空荡荡的。

她将粗布裁下窄窄一条,垫住架子上翘起的木刺,又把容易滚动的小瓶放进浅盒里,剩余的布先折好,留作以后使用。

屋角的碎石被她一块块搬出去。

忙到最后一块,她直起腰,扶着石台缓了口气,目光扫过清出来的地面。

从这里到门边,已经能顺畅走过去了。

不用抬脚跨那截烂木头,也不必侧着身子避开倒下来的石块。

纱弥踩着那条刚清好的路走了一遍,又退回来。

她挑了个不挡路的位置,试着打开装置。

石坳中的树枝出现在眼前,外面没有人,草叶被风压得低了下去。

她跨过去,回头,再返回屋内。

收起装置时,纱弥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样才像样。

要跑的时候,至少不用先跟地上的破石头打一架。

她把药品放到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检查过包好的注射器,指腹在药瓶上停了一会儿,最后仍将它收妥。

还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来。

现在就用,等它爬上岸,药效都该过去了。

一切摆好,纱弥在靠墙的平石上坐下,从包里取出路上留下的饼,咬了一口。

饼已经凉透,有些硬。

她慢慢嚼着,眼睛却在屋里转了一圈。

左边是药。

右边是工具。

采回来的东西分开放着,干净的瓶子没有挨着带黏液的布,台面还空出了足够写字的一块地方。

昨天想找个能落笔的位置,还得先拿袖子擦灰。

纱弥吃着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地方甚至还没有一扇能关上的门。

可她想把什么放在哪里,就能放在哪里。

不用听见脚步声便收纸,不用担心某个人随手拿起瓶子,问她里面装的什么,也不用写到一半,先想好拿哪种寻常药草来糊弄他。

等有了门,再弄一张像样的桌子。

能睡的地方也要有。

她看向里面那间暂时堆着杂物的石室,已经开始估量清理起来要花多少工夫。

视线收回时,落在石台边的一道湿痕上。

纱弥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那道痕迹从台沿一直拖到她刚收拾干净的地方,边缘已经干成薄膜,里面混着细小的灰粒。

她放下剩余的饼,用布一点点擦掉。

擦到最后,她将那块脏布折起,放进装样本的盒中。

“别人的东西,倒是碰得挺顺手。”

屋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纱弥看了看门外的天色,又低头摸了摸随身的装置。

再等一会儿。

晚饭前回去,时间还够。

她将空药盒摆回石台外沿,铜片则放在它旁边,随后拿走可能绊住脚的布包,退到侧墙与窗洞之间的位置。

从这里能看见通往湖边的那小段空地。

回身便是已经试过的退路。

太阳慢慢低了下去。

石台上的亮处缩成一条,最后移到墙根,几只小虫围着窗边打转,偶尔撞上石壁,发出极细的响动。

纱弥等得腿有些发酸,轻轻换了个姿势。

她今天也许什么都等不到。

那东西未必天天上来,更未必每次都往这里走,昨天留下的痕迹,也不能告诉她究竟是入夜前还是半夜来的。

还要再等多久?

纱弥看向外面的树梢,开始估算回程要走的那段路。

就在这时,湖边一块露出水面的灰石忽然被淹了下去。

她的目光停住。

水沿着石面漫上来,没过顶端,又缓缓退下,留下整块发黑的湿痕。

湖岸没有风。

窗边的草叶垂着,一动不动。

纱弥慢慢将手探进衣内,指尖碰到包着注射器的布,却没有急着取出来。

水下似乎有东西挨着岸边挪动。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偶尔能听见细石互相磨过的轻响。

她盯着那块灰石。

一根苍白的东西从石头后面伸了出来。

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那是手指。

表皮光滑,泡得发白,指间拖着半透明的薄膜,水沿着膜的下缘聚起,滴回湖里。

它们在石面上摸索了一下。

然后,慢慢扣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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