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缇拉!”
菜月昴一声惊呼,瞳孔映出黑暗中少女的身形。
「莎缇拉」正躺倒在地板上,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散落的瀑布一般随意泼洒,发丝末端被浸成了暗红色。
血液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从她的腹中淌出,逐渐靠近昴的脚边。
在月光下,一节节粉红的东西正从血液中被拖拽出来,腥甜的恶心气息涌入鼻腔,昴的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死人。
刚刚还在和他谈笑风生,犹如月光一般灵动的少女就这么被杀死,肠子被拖出,以一个极其凄惨的死状倒在自己面前。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吧?这里一定有危险,快点跑,快……
然而等到他有所反应,自己的腹部却感到一阵滚烫,他下意识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腹部不知何时被掏出一道将近二十公分长的大口子。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他徒劳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腹部,但那道伤口太过深刻,他稍一用力,竟清晰地触摸到了自己的脏器。
令人作呕的触感柔软得简直不像活物,那道滑腻的东西从自己的指缝中无法控制地滑下,像是解开的绳索一般急速落地。
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后又因为腹部的空缺而重心不稳,彻底栽倒在坚硬的地板上。
“我……不想……死……”
泪水模糊了视线,昴伸出手想要尝试够到那名银发少女的手,却终究因为失去体力而无法做到。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
黑暗无情地吞没了最后一丝月光,无边无际如墨一般的阴影里,一双冰冷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轻柔地将其抱住。
“我爱你……”
黑暗中,一道亮光像是灯塔一般在昴的眼前,那是一道暖黄色的、熟悉的、属于真正的“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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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昴?昴——!"
深夜,便利店的停车场。
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把印着少年照片的寻人启事一张张贴在路灯柱和自动贩卖机上,贴完一张,又朝路过的行人弯腰递上一张。
他的下巴长满了青黑的胡茬,眼眶凹陷,运动外套皱巴巴的——那是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请问……见过这个孩子吗?高中生,一米七左右,穿着运动服……对,那天晚上他说去买点东西,然后就……”
男人说着说着,声音哑了下去。他背过身去,用力揉了一把脸,又转回来继续朝下一个行人挤出笑容。
——那是他的父亲,菜月贤一。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天塌下来也会先开玩笑的老爸,正弓着背,在深夜的停车场里,向素不相识的人一遍遍地鞠躬。
画面一转。家。他的房间。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抱着他叠好的校服,坐在他床沿,把脸埋进那件还残留着洗衣液香气的衬衫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
那就是他的妈妈——菜月菜穗子。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昴,晚饭做好了哦。今天有你爱吃的……”
她顿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
“……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可蜷缩在黑暗里的菜月昴,却像被一柄无形的刀捅穿了胸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一丝声音。他看见母亲把碗筷摆好,两副——父亲的那副空着,他的那副也空着。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餐桌坐了很久很久,最后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还看见父亲站在派出所门口,对着值班警察深深鞠躬,声音嘶哑地重复着:"拜托了……再找找看……他一定还在哪里……那孩子,从小就怕黑,他一个人在外面,会害怕的……"
——那个男人,在替他担心"怕黑"。
而他的儿子,此刻正蜷缩在一片比黑暗更黑暗的、异世界的死亡缝隙里。
“……爸……妈……”
昴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拼命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片暖黄色的灯光,想要抓住母亲围裙的衣角——可黑暗无情地蔓延过来,一点一点吞没那盏灯,吞没那个家,吞没"欢迎回来"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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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哥,买苹果吗?”
水果摊老板卡德蒙将一只苹果举在昴眼前,眼神上下打量着这个服饰奇怪的客人。
菜月昴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直到卡德蒙叫了他三遍才反应过来。
“呕……”
他一只手捂住嘴,在卡德蒙震惊的目光中直直昏倒在摊位前。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冰冷将他从昏迷中拉出,卡德蒙一手拿着水杯,一手举起一个苹果递给他。
“喂,小哥,这个就当免费送你的了。”
我没死?
昴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腹部,那里平坦而又光洁,丝毫不像是留过疤痕的样子。
所以,我真的没有死,我……复活了?
他打了个寒战,没有再回头看向喷泉广场的方向。
昴避开中央大街,专挑人少的小路走。他不知道城门在哪,就跟着运送货物的马车走,一路问人:"那个……出城怎么走?"
路过的商贩看他一眼,随手一指:"东边那条大道,走到头就是城门。"他道了谢,加快脚步。
路过那条栽满白色花树的街道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远远地,他看见一道银色的身影坐在街边的石阶上,正低着头,安静地抚摸着怀里的灰色小猫。阳光 落在她的发梢上,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墙后。
他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里,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对话——是那个金发的小贼又在附近转悠了吧。
再过不久,她就会撞上「莎缇拉」,偷走那枚徽章;再过不久,「莎缇拉」就会追进贫民区;再过不久,那个黑发的女人就会……
昴用力捂住耳朵,把那些"再过不久"全部摁灭在脑海里。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何必要管这些无所谓的事情呢?「莎缇拉」什么的……就随她去吧,我不想再死了。
“跟我没关系了……跟我,没关系了。”
他在心中默念道,无视了少女迷茫的目光,径直朝着商贩所指的方向走去。
时间在混乱的心跳声中逐渐流逝,日头落在远山,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黄色。
虽然比预想中的速度还要慢,但至少这一次离贫民窟已经很远了,那个女人再怎么快也不可能追得上他。
可是,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黄昏的风中飘来了第一片雪,昴下意识用手接住,那片雪花在掌心瞬间融化,冰凉的触感分外真实。他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
西边的天空正在以一个夸张的速度变得晦暗,铺天盖地的雪像是一堵不断生长的墙,吞没屋顶,吞没钟楼,吞没地平线。
在那片白色风暴的中心,一头巨兽的身形昂然而立,通体散发着压迫的辉光。
那头怪物仰天长啸一声,恐怖的咆哮声让空气中的雪花都在震颤。
“开什么玩笑啊……”昴的声音因为极寒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只是想回家而已,我明明……明明什么都不要了,只想回家而已啊……”
白色的浪潮漫过山丘,漫过旷野,漫过他蜷缩起来的身体,将那句还没说完的话语一同冻结成一尊冰雕。
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像是被墨水淹没的寂静中,那双冰凉的手再次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慰着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地近乎虔诚:
“……我爱你。”
菜月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起手臂,狠狠拨开那双冰冷的手,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用尽全力嘶吼出来:
“你的爱——你的爱到底算什么东西啊!”
“明明就是因为你,因为你莫名其妙的爱,我才会被丢到这个鬼地方吧?我的家,我的爸妈……我的一切都被你毁了!!”
“我想回家……我只是想回家而已啊……”
他朝着黑暗,朝着那个不可名状的存在嘶吼起来,吼到喉咙沙哑,吼到浑身缺氧,吼到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跪倒在黑暗中,委屈地哭起来。
死亡回归。
“什么美少女,什么勇者,什么异世界……我什么都不要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昴蹲在小巷的角落,无助地蜷缩起身体,重复着那句近乎痴狂的话语。
不,既然只要死亡回归就可以再看一眼爸妈,那只要自己再死一次,就可以稍微再看他们一眼吧?
只要再死一次。昴从身旁的地面捡起一根木刺,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只要现在就死,至少就能再看到爸妈一次……
就在绝望之中,一道空灵而磁性的声音在昴的脑海中响起:
“远方的游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