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凉风从窗缝灌进教室，拂动窗帘边角轻轻晃动。
我踏进教室的时候，景象和往日没有区别。早到的同学趴在桌上刷题，或是凑在一起低声背书，细碎的说话声飘在空气里，没有人心里有确切答案，不知道一份转学申请已经交到班主任手上。大家的猜测依旧围着家访、失联的家长、我日渐单薄的身形打转。
我背着书包走到座位，卸下肩带。书包落在桌旁，重量压在肩头的触感比从前轻了不少，不是书包本身变轻，是我的肩膀支撑结构已经在无声里改变。
拉开椅子往下坐，脑子里下意识还想和以前一样，双腿往两边分开一点坐得自在。膝盖刚向外撇开，胯骨立刻漫上来一阵发紧的酸胀，像是骨架本身排斥这个姿势。我顺着身体本能，自然而然把膝盖收拢靠在一起，动作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慌忙掩饰，只是安静调整重心，任由身子顺着舒服的方式放着。
苏晚正低头翻英语单词本，余光捕捉到这个小小的变动，抬眼扫了我一下，笔尖顿在纸面，用气音轻轻开口：
“你最近坐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把腿并得很紧。”
我伸手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页页摊开，指尖蹭过纸页上的印刷纹路，轻轻应了一声。
不是我刻意约束自己，只是骨盆慢慢收窄之后，从前那种大开的坐姿会持续拉扯骨骼，很难长时间稳住。放在几天前，察觉到这种异样，我还会强行调整回去，硬撑着维持过去的样子，生怕被人看出不对劲。现在不必了。
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悄悄松了。
就算有人看出来我和从前不一样，留给他们好奇、打量我的时间，也就只剩寥寥几天。不必再每分每秒紧绷神经，想方设法把所有变化藏得严严实实。能怎么坐舒服，就怎么坐。
早读的铃声响起，朗朗读书声很快铺满整间教室。我跟着大家的节奏低声读课文，气息吐出来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胸腔的容量和从前不一样，没法像以前那样，一口气读出很长一段，稍微久一点，胸口就泛上淡淡的闷软。清甜的香气随着呼吸慢慢散开，温度升高之后，味道会飘得更远一些。
斜前方的女生读两句书，就会悄悄侧过脸，鼻尖动一动，视线轻飘飘扫过来，又迅速转回去盯着课本。她和同桌互相碰一碰胳膊，嘴唇微动，小声交流，眼神里全是解不开的疑惑。她们依旧分辨不出气味的来源，只觉得这股味道干净柔和，和教室里其他人身上洗衣粉、汗水混杂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我看见了，也没有下意识往阴影里缩，没有低头把领口攥紧。目光落在课本的文字上，语速平稳，照常往下读。
四十分钟的早读结束，休息时间很短。前排几个男生起身，勾着肩膀往门外走，打算去走廊吹吹风。有人路过我们桌边，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
“你今天看着好像又瘦了一点。”
“嗯。”我简单应了一声。
他挠挠头，没再多问，跟着同伴走出去。苏晚等他走远，侧过头，忍着笑意压低声线：
“他们天天观察你，跟打卡一样。”
我指尖捻着书页的边角，轻轻嗯了一声。换做之前，被这样直白点评身形，我会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藏住细得显眼的手腕，现在只是随意将手放在桌面，任由袖口滑到小臂。
起身去接温水的时候，我迈开步子，没有刻意控制步幅。旧的习惯驱使我迈出一大步，小腿猛地泛起一阵轻飘飘的失重感，重心晃了一下，脚步跟着踉跄半分。宽大的校服裤管随着脚步晃荡，腰带扣在最里面一格，还是兜不住胯部，走两步裤子就往下滑，我抬手随意提了一把，动作散漫，没有慌忙遮掩。
苏晚跟在我身侧，看见了我脚步不稳的样子。
“怎么了，腿又发软？”
“还好。”
我自己清楚，是腿骨持续收缩，整个下肢的重心早就和从前不一样。老的走路方式已经适配不了现在的骨架，很容易失衡。放在之前，我会立刻放慢速度、反复调整，努力走得平稳正常，尽量不引人注意。今天晃了一下，站稳之后，我也只是顺其自然放小步幅，没有反复纠结。
走廊上人来人往，隔壁班结伴打水的女生路过，视线落在我身上，小声嘀咕两句。
“就是这个？他们班那个味道很好闻的。”
“对，你看他，越来越白，整个人轻飘飘的感觉。”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苏晚侧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转回来看我，眼底带着一点无奈又好笑的神色。她伸手，悄悄碰了碰我垂在身侧的胳膊。
“你现在存在感拉满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议论。”
“无所谓。”我低声回。
接完温水往回走，快到教室门口，迎面撞上抱着一摞作业本的课代表。他步子急，躲闪不及，肩膀轻轻蹭到我的胳膊。怀里的练习册晃了晃，好几本滑出来，他手忙脚乱伸手去捞，脸涨得通红。
“抱歉抱歉！”
我弯腰，伸手帮他捡起散落在地砖上的几本练习册。手指捏住本子侧边的时候，自己都能察觉到力道比从前轻很多，稍稍用力久一点，指根就发酸。课代表盯着我的手愣了一瞬，连忙接过本子，连声道谢之后快步走开。
回到座位，数学课很快开始。黑板上密密麻麻铺满几何图形和推导步骤，我摊开草稿纸，拿笔一步步演算。腰背之间断断续续涌上来绵密的酸胀，顺着脊椎一点点蔓延，是骨骼还在缓慢收拢的信号。我没有挺直脊背硬扛，稍稍向后靠着椅背，找到舒服的重心，继续落笔。
坐在旁边的苏晚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两眼，看见我懒洋洋靠着的模样，悄悄用笔杆戳了戳我的胳膊。
“今天怎么这么放松，之前上课坐得笔直，跟被钉在椅子上一样。”
我笔尖没有停，视线还留在草稿纸上。
“没必要一直绷着。”
她听完，安静下来，跟着低头听课，只是嘴角一直浅浅扬着。她只当我是终于放下家访这件事带来的压力，根本想不到，我已经选好了离开这里的路。
中途老师布置课堂练习，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后排两个男生憋不住，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聊天，声音压得很低。
“我刚才远远看他，感觉跟之前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会不会是营养跟不上？我妈说人要是一下子瘦太快，身体会出问题。”
“那个香味今天更明显了，我都想去问问是什么东西。”
两个人小声商量半天，互相推搡着，最后还是没敢过来搭话，趴在桌上偷偷往这边瞄，那副纠结又好奇的模样，看着很有意思。我余光瞥见，也没有什么反应，安安静静算完手里这道题。
大课间的时间更长，不少人跑到操场打球吹风。阳光穿过樟树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苏晚拉着我一起走到走廊栏杆边上，靠着栏杆吹风。楼下球场传来篮球砸在地面的闷响，夹杂着男生的叫喊声，热闹鲜活。
风迎面吹过来，掀起校服的领口，清甜的气息散开。苏晚深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看我。
“说真的，你身上这个味道，闻着特别安心。”
我靠在栏杆上，目光望向下面跑动的人群，没有回话。
有同班女生结伴走到栏杆另一边，看见我们，笑着打招呼，顺势搭话。
“你们两个在这里吹风啊。”
“嗯。”苏晚应了一声。
女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点好奇：“你最近是不是很少运动了，体育课看你都不怎么跑动。”
“容易累。”我简单回答。
“那确实要多休息。”她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和朋友说说笑笑走远。
苏晚等她们走远，压低声音跟我说：“大家都很善良，就是好奇心太重，天天脑补各种版本的故事。”
我轻轻颔首。换作前些天，面对这样接连不断的询问，我心里会忍不住发紧，要仔细斟酌回答，生怕哪一句说漏，引出更多麻烦。现在心态放平，问什么就简单答什么，不用绞尽脑汁编织说辞。
上课铃响起，我们走回教室。后半节课的氛围依旧平缓，零散的视线时不时落过来，有好奇，有关心，没有尖锐的敌意。体表的香气持续缓缓飘散，体温越高，味道就越清晰，偶尔会引得附近的同学下意识扭头寻找源头。
一直挨到放学铃声响起，喧闹瞬间炸开。大家匆匆收好书包，互相邀约着去食堂，或是直接回家。我慢慢把书本、练习册依次整理好，按顺序塞进书包。苏晚在一旁等我，动作也不急。
“今天放学，要不要绕远一点走？”
“可以。”
我们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傍晚的夕阳斜斜铺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褪去白日的燥热，吹在皮肤上很舒服。路上成群结伴的学生说说笑笑，打闹着擦肩而过。我们没有和他们同行，拐进一条人稍微少一点的辅路。
路上苏晚和我随便聊着班里的琐事，说哪个男生打球摔了一跤，说今天数学课的题目有多难，语气轻松。我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应声。身体深处的酸胀一直没有断，每走几步，就能感受到骨架细微的收缩，一点点压低身高、磨平剩下的硬朗轮廓。
走到往常分开的岔路口，苏晚停下脚步。
“明天见。班主任那边应该很快就会开始走学籍流程了。”
“嗯。”
“要是哪里难受，记得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我看向她，轻轻点头。
她挥挥手，转身走向另一边的人行道，身影慢慢融进暮色里。
剩下的路，只有我一个人。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招牌，路灯一盏一盏依次亮起，暖黄色的光铺在路面。我步子放得慢悠悠，不再刻意维持从前利落的步伐，任由身体顺着本能往前走。偶尔脚步不稳，就停下来稳一下，再继续往前走，不再慌张掩饰。
走到公寓楼下，刷卡上楼，推开门。关上门的一瞬间，外界所有的闲谈、目光、喧闹，全都隔在门外。我放下书包，走到玄关的落地镜前，打开顶灯。
明亮的灯光落下来，镜里的身影清晰完整。下颌的棱角几乎已经消失，眼尾线条柔和，肩膀圆润窄小，腰线向内收得明显，四肢纤细单薄。宽大的校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尺码。我抬起手，指尖轻轻贴在腰侧，能摸到柔和细腻的骨骼弧度，从前坚硬平直的轮廓，早就找不到了。
清甜的香气在密闭的房间里散开，浓度比白天在教室的时候更加温润。视野边缘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消散。
【形变进程持续推进，男性特征进一步消退，身高收缩稳定进行。】
我静静对着镜子站了一小会儿，抬手关掉灯。房间沉入柔和的昏暗，窗外远处楼宇的灯火星星点点。
还有为数不多的几天，学籍手续走完，我就能彻底离开这所学校。在这里的最后一段日子，不用紧绷、不用拼命遮掩，就安安静静过完这些寻常的日子。班里的同学会继续带着各种各样的猜测上课、打闹，没有人知道我即将消失，更不会知道藏在校服之下，一刻不停的改变。
这些平淡、细碎、带着一点笨拙好奇的日常，会变成属于这里最后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