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秋日过去得很快,校园很快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加油稿,人声嘈杂,整片校园像被点了一把火。各班学生挤在跑道边、篮球场外围,喊声、笑声、起哄声搅成一团,把平日里安静的操场彻底掀翻。
对大部分同学来说,运动会是放假、是狂欢、是不用上课的合法理由,还有人惦记着看表演。
唯独对牧汐月,是公开处刑。
自从当上体育委员,她就知道自己迟早要被按进比赛里。
果然,体委报名表发下来那天,唐璇拿着名单扫了一圈:"女子项目还差一个八百米,没人报的话,体委顶上。"
全班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牧汐月当时脑子一空,恨不得当场昏过去。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长跑。一百米拼的是爆发,跑完就完事了。八百米是钝刀子割肉,两圈下来,能把她这种连爬楼梯都喘的人彻底榨干。
她瘫在桌上挣扎:"能不能换个人……我真跑不动。"
没人接话。全班安静得可疑,摆明了谁都不想碰这个苦差事。
唐璇站在讲台边,语气不算强硬:"汐月辛苦一下,体委带个头,不用拿名次,跑完就行。"
话说到这份上,没得推了。她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像在戳自己的棺材板儿。
一旁的沈婉秋看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伸手按了按她头顶,声音压得很低:"别怕,到时候我全程跟着你。"
牧汐月抬眼看她,眼眶泛着水光:"我肯定跑一半就断气。"
"不会。"沈婉秋说得笃定,"你跑,我就在旁边走,走不下来就慢慢蹭,我等你。"
有了这句话垫底,她心里才算没那么虚。至少这场注定要命的八百米,不是她一个人在挨。
运动会当天,天阴着,风有点凉。
项目一个接一个上,跳高、跳远、接力赛轮着来,掌声和口哨声没断过。牧汐月坐在班级休息区,手心越攥越潮,紧张得屁股上像长了刺。她看着跑道上跑过去的人,腿已经先一步开始发软。
临近中午,广播终于点到女子八百米检录。
"请高一女子八百米参赛选手,立刻到检录处集合。"
牧汐月整张脸垮下来。她磨磨蹭蹭站起来,两条腿跟灌了水泥似的。
沈婉秋跟着起身,顺手帮她把衣领翻正,矿泉水、纸巾、薄荷糖一股脑塞她口袋里,又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根黑色发圈套在她手上。
"头发散着跑会糊一脸,扎起来。"
"等会儿检录我陪你去,跑的时候别一上来就冲,稳住步子,别管别人快慢。"
她一句一句交代,事无巨细,连牧汐月自己都没想到的地方都替她想到了。
旁边路过的同学探头打趣:"婉秋你这也太惯着体委了吧。"
沈婉秋没搭理,目光一直挂在牧汐月身上,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别人。牧汐月脖子根烧起来,心里却踏实了不少。别人上场是孤军奋战,她是有后勤保障的。
检录完,选手们站到起跑线前。牧汐月夹在人群里,个子偏小,整个人看着蔫巴巴的。旁边的人都在压腿、活动脚踝,就她杵在那儿,手指头都在抖。
她偷偷往班级方向瞥了一眼。隔着乱糟糟的人群,一眼就逮着了站在最前排的沈婉秋。少女站得直,双手拢在嘴边做了个口型,没出声,但牧汐月看得懂——加油。风把沈婉秋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那张脸在人群里亮得扎眼,莫名把她大半的慌压了下去。
"各就位——预备——"
裁判举起发令枪。牧汐月屏住气。
"砰!"
枪响,所有人弹出去。她没敢冲,记着沈婉秋说的"稳住",跟着大部队的速度往前蹭。
第一圈还行,风从耳边过,周围喊声一浪接一浪。八班的加油声混在里面,不算最大声,但她听得最清楚。牧汐月咬着牙跟住,眼睛时不时往跑道边瞟。沈婉秋一直沿着内道跟着她走,不快不慢,只要她看过去,就抬手比个手势,眼神里全是"你行的"。
可八百米的折磨全在第二圈。第一圈一过,体力像被扎了洞的水袋,哗哗往下漏。肺开始烧,喘气像拉风箱,喉咙干得发腥,腿沉得抬不起来,每迈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骨头较劲。前面的人一个个加速超上去,距离越拉越大。牧汐月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往下掉,胸口起伏得厉害,脑袋开始发晕,眼前一阵一阵发花。
累。真跑不动了。想停的念头翻了好几遍,脚步已经慢到快要走起来。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耳边忽然撞进一道声音,比周围所有嘈杂都清晰——
"汐月!别停!还有半圈!"
是沈婉秋。她贴着跑道边,步子放得很慢,就跟着她的节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她耳朵里。
"看着前面,别掉!你可以的!"
牧汐月恍惚抬头。风吹乱了她的额发,眼镜往下滑,视线却死死锁住那个一路跟着她的身影。所有人都在看比赛结果,只有沈婉秋一直在看她——看她气喘吁吁、狼狈疲惫、快要撑不住的样子,却满眼信任,没有一丝嫌弃。
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韧劲。她不想让唯一一个陪着自己、惦念自己的人失望。
牧汐月咬紧牙关,重新摆臂,拖着沉重的腿,一点点提速,咬牙往前冲。
最后五十米。终点线就在前方。沈婉秋干脆直接跑到终点线旁,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伸着手等她。
"冲!汐月!快到了!"
风呼啸着掠过耳畔,牧汐月闭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踏过红线。
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下一瞬,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沈婉秋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托着她胳膊,声音贴着她耳朵:"慢点,别急,深呼吸。"
牧汐月整个人几乎半挂在她身上,胸口剧烈起伏,满脸通红,额头全是汗,喘得说不出话,鼻尖还撞上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狼狈、虚脱、腿肚子打颤,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沈婉秋熟练地帮她摘下眼镜,擦掉额角的汗,拧开矿泉水递到她嘴边,一点点喂她喝。
"慢点,别呛着。"
她轻轻顺着牧汐月的后背,帮她平复呼吸,动作细致又熟练。
旁边有同学凑过来打趣:"汐月可以啊!全程跑完没弃赛,太厉害了!"
牧汐月靠在沈婉秋肩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喘上气,嗓子哑得厉害:"我……我……"
如果不是沈婉秋一路跟着、喊着、等着,她绝对撑不下来。
天阴着,风从操场尽头灌过来,吹起两人的校服衣角。周围人声鼎沸,喧嚣万千。牧汐月靠在最踏实的人身边,心里软得不像话。
原来有些坚持不是为了名次,不是为了荣誉,是为了那个从头到尾、只看她一个人的人。
她侧头看着身边还在帮她擦汗的沈婉秋,轻轻落下一句话。
有你在,好像再累的路,我都能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