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吐感代表着排斥。
可能是对反流的胃酸，可能是对变质的餐食，也可能是头部外伤或者颅内肿瘤……
当然，对于女性来说，它还意味着另一个选项。
一个令兰璇怎么都不敢相信的选项。
胎儿是一种新生命对旧生命的汲取和迭代，是内部孵化的异质体。
母体下意识地排斥它，想起它就恶心呕吐。
因为它的出现意味着全能干细胞所运载的活力从身躯中流逝，自身的衰老和凋亡进程不可避免地滚滚向前。
可是……
这怎么可能？
上一个没有接触过男性就受孕的女子是万福的圣母玛利亚，腹中孕育的是救世主耶稣。
哦，天呐，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在身前画起十字。
上主与你同在！阿门！
兰璇一点也不想往这个方向考虑，她甚至没有去买验孕棒。
然而这个荒唐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以至于小天使月霜关心的话语也只在她的思绪里潦草地逗留了片刻。
她想起那天子夜时分兰琪姐姐摆出来的奇异铜笼，想起了蛇皮、蛇骨和莲花构成的古怪仪式，想起了热气、云雾和香艳的餐食。
她隐约感觉到其中的某些“修炼”步骤与今天自己的呕吐有所联系，但又难以确认。
除非再一次入梦。
在一个强大到能将兰琪姐姐吓得惊恐万状的永生者身边再一次入梦。
凡人的梦就好像水中的涟漪，没有什么增益身体的作用、也产生不了真实的伤害。
而永生者的梦很有可能是极度危险的，甚至对于月霜而言也是如此。
如果不小心引来了什么东西……醒来就变成了一种奢望。
但梦也许也会是安全的。就像那片洁白的雪地上，只有一种冬日空灵的宁静。
“来点安神汤吗？”
月霜那如同鸟儿啼鸣般的声音回旋在耳畔。
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的工作是扫清这片大地上的牛鬼蛇神，她是光荣的清洁工。
月亮反射的可是太阳的光啊……
可她不知道一只吸血鬼就在她的身旁，离她二十五厘米，一对儿漂亮的蓝色眸子与她闪烁着银色星光的眼瞳对视。
同床，并且异梦。
“不用啦，谢谢。”兰璇笑得有些无奈。
“是我自己调配的喔。”月霜小声强调道：“喝了之后睡得香，不做梦！对普通人应该都有用。”
“真的吗，不愧是小天使呀！真能干！我都没有试过自己抓药熬制……能自己调制药汤真是太厉害了。”
月霜被夸得有些害羞：“没有啦，只是一些很简单的材料混合。”
兰璇像往常那样摸摸她的脑袋：“别谦虚了呀，你比同龄人厉害多了。”
“哪有。漫画里主角十七岁都拯救世界了。”月霜嘟嘟囔囔道：“我连拯救一个城市都费劲。”
“城市太大啦。”兰璇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你知道吗？光是中京地区就有六百万人口。其它东部大都市更多。六百万人呀……”
数字大了之后，它就只是个数字。
容易让人感觉不到生命的重量。
“人的一生，能拯救自己身边的两三个人就很不容易啦。”兰璇感叹道：“老去的父母得了病的时候，生命脆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呜。”月霜对这个话题没有特别深的感受。
她对自己的混账父亲没有什么感情。她只是觉得兰璇姐姐说这些的时候无比孤独。
“所以，我们一起吧！我们拯救世界！从拯救大学开始！”
月霜也学会了兰璇姐姐岔开话题的技术。她翻了个身直接坐了起来，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划道：“学园大冒险！我们一点点揭开反派的阴谋！怎么样？”
刚才是呕吐遁，这回可不能再拒绝啦。
兰璇无奈地说：“好吧，虽然我……”
本来她想说“虽然我可能不适合做学生”，但她的声音立马就被月霜妹妹一阵“欧耶！的”欢呼声淹没了。
泡完澡之后的她好像特别兴奋，四肢动作很多。
也可能是因为喝了一点小酒暖和身子，让她冰凉的手脚血液循环通畅起来了。
睡下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她翻来翻去地睡不着，有时候不自觉地“诶嘿嘿”傻笑。
兰璇倒是困了。她发现自己的精力与先前无法相比了。有一种永恒的疲惫在血管里蔓延。
是因为没有饮血么？
兰璇不知道。
她对永生者的修炼了解太少。
密宗残存的书籍语焉不详。古代诺斯替信仰杳无踪迹。伊西丝与密特拉异教神殿破败、杂草芜生。
在接触兰琪之前，她曾经搜集世界各地的古老歌谣、民俗传说和密修呪文。它们共同地暗示着那个永生者的世界存在。显然在成百上千年前就已经有人抵达永恒。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永生者应该越来越多，不是么？
前人记载经验、开辟道路。后人汲取知识、补充完善。
有时不光是从书本获得智慧，甚至能得到上一代永生者本人的灌顶传授。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使得永生者也并不真的永生。
这些事情的真相都掩藏在迷雾之下。就算在某一条路径上走得很远的永生者，也不一定了解所有的路径、所有的尘封历史。
兰璇感受着身旁月霜的轻微躁动。她依旧闭着眼睛，思绪逐渐消退，疲惫的意识慢慢不受控制地沉入深海。
咕嘟咕嘟。
吐出一堆气泡。
每一个泡泡里是一朵美丽的梦。
或者温柔、或者残酷。
美好的未来啊，请别对我残酷……
兰璇没有意识地下沉，在黑暗中旋转。
如同丢失了月光的海面上孤单的船，在风暴中浮沉。
当明媚的高原阳光把她的眼皮照射得透亮，梦中醒转的她看见无雨的湛蓝天穹。
各色的哈达堆叠在一起。远处经幡摇晃。眼前是白色石头构成的玛尼堆。
有人在讲古老的语言。上古时代的汉语。听上去和藏语有几分相似。
少女穿着半身的衣裳，乌亮的长发扎了高马尾。她的腹部微微鼓起，若是穿些宽松的服装尚能遮掩，但她选择暴露在外。她细嫩洁白的手轻轻托着肚皮，稍稍转过身来。
“怎么啦，不认得我了？”
兰琪在梦中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