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干净了。”
江堤上,我借坐在打气球小摊的马扎上,用手帕纸捂住自己的脸。
“你这说的什么话,人家彭安祉都没说什么,怎么反倒是你在这儿哭天抹泪的?”
叶怡熙熟练地给手中的气枪上膛,一边还不忘挖苦我。
“我说的是你扔的那瓶冰红茶!盖子都没盖,淋了我一脸啊——你以为我拿纸擦什么呢?!”
叶怡熙没接我的话茬。她举起气枪,进行了长达十秒的瞄准后,这才扣动了扳机。
咔!
空枪,气球安然无恙。顺带一提,这已经是叶怡熙第九次空枪了,明明朝我丢瓶子的时候就挺准的。
“啧。”
“……要不你还是用那边带激光瞄准器的吧。”
“闭嘴,SHUT UP。那玩意是给三岁小孩儿玩的,想当年我玩这种气枪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呢。”
“可你这也完全打不着啊……”
“我没让你说话就不要说话。如果没事干的话可以去那边陪彭安祉涂石膏像。”
咔!又是一发空枪。
我将手帕纸揉成一团,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话说这个摊位的规则跟我小时候一样,还是把所有气球打完为止哦。
看着叶怡熙面前高达90%的气球剩余量,我决定去给自己找点事做。
扭头看向彭安祉那边,我恰好目击了她不小心把颜料盘打翻,不停地跟老板道歉的一幕。
……还是去帮帮忙吧。
》》》
不知道为什么,我出现后,涂石膏像的人完全变成了我。
“你真的不自己涂?”
“我涂不好啦,嘿嘿。话说,真没想到,你居然涂得这么熟练呢。”
“其实主要是我妹的缘故。在我上初中那会儿,几乎每个周末都会被她拖出来涂这个,久而久之就熟练了。”
我小心翼翼地在这只卡通小猫的内耳廓上涂上浅色的颜料。
“哎?这里这么涂吗?”
“颜色太饱满反而会显得混乱。不过这个是你的,所以你想怎么涂就说一声。”
“不用不用,就听你的吧。”
彭安祉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脸,微笑着盯着我,搞得我有些不自在。
“那个,王旭阳,你妹妹多大呀。”
“九岁。”
“她是不是特别粘你呀。”
“确实。而且有些粘过头了,很多时候就有些烦人了。”
就拿涂石膏像来说,她每回都非要拿我当凳子,给她板凳她也不坐,赖在我身上不下来,每次弄完我都会喜提腿麻腰酸背痛三合一大礼包,热天还会有一身黏汗的赠品。
“……不过,毕竟是我妹嘛,也只能让着她了。”
“哎呀,是个好哥哥呢,哼哼~”
笑得好诡异。
不远处的充气城堡上突然传来小孩子的疯笑声,吸引了彭安祉的目光。
“……真好啊。”
眺望着远处的充气城堡,彭安祉突然感叹起来。她在感叹什么呢?
“……彭子墨应该也很照顾你吧,我反正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哎?我不是在说这个啦。”
彭安祉指了指充气城堡。
“我是有点羡慕他们。”
赌错了。下次还是以最明显的结论理解吧……
“我倒是对充气城堡没什么好的回忆,只记得幼儿园时怕高,被困在那顶上不下来。”
“欸,你居然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喔。”
“唉,别提了。记下来的几乎都是些不好的回忆,就好比说在游乐园被我爸妈骗上过山车之类的。”
彭安祉歪了歪脑袋,好像在思考什么。
“诶,好像真的是这样呢。我最早的记忆是幼儿园毕业后生了一次重病,脑袋模模糊糊地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周呢。”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请不要再说了。”
“没事的啦,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这种态度只会让我产生更重的负罪感啦!
“……彭安祉,你快来决定一下,这里应该涂什么颜色。”
“我看看……”
彭安祉将板凳拖到离我更近的地方。红色绸缎随风而起,划过了我的耳廓。
我默默移动到了更合适的距离。
“……白色就已经很合适了吧,这样就看上去挺好的。”
“哦,好吧。”
感觉从头到尾彭安祉一点参与度也没有,这完全变成我的工作成果了。
“彭安祉,要不你再给没上色的部分上一层白色颜料?我看那边好像有白颜料瓶。”
“诶诶,还是算了吧,我怕我手抖到时候把你涂好的地方都毁了……”
“用不着担心这个,就算涂歪了,我到时候再涂回来就行。”
我将画笔硬塞给彭安祉,将颜料盘放到她面前。
“来吧。”
“……我真的可以吗?”
“哎,本来就是个带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你自己不参与一点,不就主次颠倒了吗?”
“可我觉得这就已经很有纪念意义了。”
“……”
我本来还想再说她几句的,可我还没开口,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笑什么啊?”
“没什么啦,只是说,王旭阳,你太认真过头啦~”
彭安祉一边傻笑,一边自顾自地用画笔沾饱黑色颜料,在卡通小猫的额头上写了一个“王”字。
“诶?这原来是老虎吗?”
“嗯?怎么,不像么?”
彭安祉继续傻笑着,又画下了几道漆黑的纹路。
“怎么样,现在像了吧~”
“你开心就好……”
我苦笑着看着彭安祉,从板凳上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躯——不知为何,我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疲劳。
“那就走吧,我看叶怡熙那边应该也快搞定了。”
板面上的气球还剩最后三个。嗯,这种倔强值得赞扬。
“好啊,不过先等我一下。”
彭安祉哼着歌,用手帕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卡通老虎包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像是在保护一座珍贵的艺术品。
“好了吗?”
“嗯,好了!”
“那……走吧。”
叶怡熙那边的气球应该打完了吧……真希望她不会去给我整什么新东西。
》》》
我明白的,套圈游戏,是江堤上小摊经济的一部分,就算到了今天也是如此。
所以,随着时代的发展,它发生一些“小小”的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数值怎么膨胀得这么厉害啊!”
40块钱1000个圈。这就是叶怡熙打完气球又立刻跑去选中的套圈摊位的标价。
塑料圈多到要用麻袋装。大家估计是看圈多,于是都随便丟,完全不管瞄准的事宜。
这大概也是叶怡熙跑来玩这个的原因吧。
所以她要套到什么时候……我算算,假设她一秒钟扔一个圈,1000个圈也就是1000秒,一分钟60秒,也就是说……
“王旭阳,你愣在那里干嘛。来玩儿啊。”
叶怡熙从麻袋里掏出一捧塑料圈,一股脑儿丢进我怀里。
“……不是你要玩吗……”
“废什么话,咱这是集体活动,集体!听不懂吗?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彭安祉吗?问题这么多。”
叶怡熙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发红。就算不用注意准头,蒙不中还是会难受的,嗯。
唉,还是你多多向彭安祉学习吧。人家就算一个没套中也没像你这么不耐烦。
“哎?爸爸你看,我明明站在那里就套得很准,站这里丟怎么圈就到处乱飞啊?”
一个站在彭安祉旁边套圈的小孩儿向他的父亲提出了这个疑问。
……有句老话叫“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彭安祉的佛珠又开始高速旋转了——你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彭安祉!你想要哪个奖品,我帮你套!”
我连忙窜到彭安祉旁边。套圈这事我也很有经验的,毕竟娟娟小时候也是套圈摊位的常客,至于这圈到底是谁套的就不用我多说了。
“嗯?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套着玩玩而已啦……哈哈哈……那我就去那边休息一下,这些圈你来套吧。”
似乎是终于找到了逃离现场的理由,彭安祉将叶怡熙塞给她的圈又全部塞给了我,抱着她的石膏像退到了路牙子旁边。
……至少我脱离险境了,对吧?
“你怎么还抱着这么多圈啊?你没套吗?”
叶怡熙不知不觉凑到了我身边。她的脸色看上去好了许多,手上还捏了几个塑料小玩具,看来她终于是蒙出诀窍来了。
“王旭阳,我跟你说,这种圈的玩法已经完全被我破解了,别看装奖品的罐子跟这圈几乎是零公差,我现在可是指哪打哪。”
“……所以呢?”
叶怡熙得意洋洋地将她的劣质小玩具塞进口袋里,又朝我丢了一堆塑料圈。
“咱们再来比比,看谁套的东西多。”
全当我默认了,叶怡熙摆出套圈的架势来。
“你确定要跟我比这个?”
“当然啦。怎么,你怕了?哎呀呀,我能理解,谁都有自己不擅长的事嘛,哼哼~”
叶怡熙挑衅的视线极其令人恼火。那行,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第一回合。
“……这是因为我的节奏断了,先等我找回状态!”
“行。”
第二回合。
“……咳咳,刚才的风是不是有点大啊。”
“我都快热死了。”
第三回合。
“等等!我刚才套中了好不好!圈又弹出来了,弹出来了!”
“……对对对。”
我口袋里的小玩具已经多得要装不下了哦。
也不知道叶怡熙的准头是以什么模式运行的,反正目前战绩是21比0——我再多套几个是不是就回本了啊……
塑料圈不多了。无视掉在一旁抓耳挠腮的叶怡熙,我开始寻找场上的最有价值物品。
嗯,老板很精明,最值钱的大号玩偶全部都放在最后一排,而且目测估计装玩偶的罐口要比圈稍微大那么一点点。所以说,要想成功的话,只能尝试让圈挂在罐口边沿。
虽然很难,但我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正所谓“高开低走”,挂圈也有相似的道理,要想精准把握,必须要让圈接触奖品时的竖向动能比横向动能更高,所以我选择稍高的出手位置,就像这样——
塑料圈轻飘飘地飞向最后一排,落在了奖品旁边。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神仙,当然不能保证圈圈命中。足够的试错、微调以及耐心,才能促使我走向成功。
……某些人则是典型的反面教材。塑料圈可不会惯着你,你越是上头就越套不中哦。
叶怡熙似乎发现了我正在向大奖进发,放弃了前几排的劣质小玩具,也开始朝最后一排乱扔圈了。
我就不信她这样能中。
“……圈套完了呢……”
终于,叶怡熙挥霍掉了她的最后一个圈。看来这场对决就以我的大获全胜结束了。
“……王旭阳,把你的圈给我。”
整张脸红了个彻底的叶怡熙转头盯上了我手中的圈。这不公平。
虽然我尝试用表情来表达我的不满,但叶怡熙显然并不搭理我的抗议,最后四个圈就这样被她夺走。
王旭阳啊王旭阳,你真是太窝囊了……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倒数第四个圈从叶怡熙手中飞出,十分正常地套了个空气。
“不就是个简单的游戏吗……”
倒数第三个圈从大奖旁边掠过。
“凭什么总是让我与成功擦肩而过呢……”
倒数第二个圈直挺挺地砸到了大奖的罐体上,弹开了。
……不对劲,她的准头似乎正在不断进步。
“开什么玩笑!!”
叶怡熙手中的圈目前只有一个了。顺带一提,她刚才那一嗓子成功把周围的人都吓跑了,我正在思考如何假装不认识她。
叶怡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她将手中最后一个塑料圈卡在指根,用拇指扣住边缘。
她这是在干嘛?
左臂前伸,右臂后摆,塑料圈在身侧划出弧线,髋部向左扭转,肩轴随之转动。
左腿猛然蹬地,右脚碾转,一股溢出的威压经膝、髋、腰、背层层上传至叶怡熙的右肩。
“我怎么能在这里输掉啊啊啊!!!”
随即,她以左脚掌为轴向右后方拧转,肩髋夹角收紧,左膝深屈后猛然蹬伸,左肩内扣,右臂鞭甩,腕屈指拨,塑料圈从她的手中高速旋出!
我似乎听见了物体切割空气发出的嗡鸣。
塑料圈朝着最后一排的方向直冲而去——
——随着一阵让人窒息的咯吱声,水灵灵地钻进了承装玩偶的罐口。
“……”
“……”
“……”
啊……我拒绝对这件事发表任何见解。
叶怡熙站稳脚跟,完全忽略掉了自己周围凝重的空气,指着她的杰作,望向目瞪口呆的老板:
“老板,你看,这算我套中了吗?”
》》》
“拿好了~”
心情好到不行的叶怡熙将她用实力换来的奖品塞到了彭安祉怀里。刚才那个老板把奖品递给叶怡熙时恐惧的眼神实在是让人终生难忘。
“嗯……谢谢叶部长。”
彭安祉显得有些为难,但是她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个毛绒玩偶。
“这是……猫头鹰吗?”
彭安祉仔细端详着玩偶。这玩偶通体纯白,通过眼睛和喙来看,的确是只猫头鹰的形象。
“……不过,具体来说,应该是只雪鸮吧。”
“雪鸮?”
“猫头鹰的一种。反正是只猛禽就是了。”
“猛禽吗……”
彭安祉若有所思地将玩偶摆弄了几下。
“可是它明明这么可爱哎。”
太阳逐渐西斜,倒映在江面上的,是被揉碎的光。
“……很像呢。”
彭安祉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视线反复在雪鸮玩偶和叶怡熙的脸上来回徘徊。
“真的很像呢。”
“诶?什么啊?”
叶怡熙一脸懵的样子。不过彭安祉看上去更开心了——这是好事啊。
轻轻地,她将雪鸮玩偶和那个打包好的石膏像抱在一起。
彭安祉并没有回答叶怡熙的疑惑。
走在我和叶怡熙中间,她突然小跑着冲到我们前面,停下来,转身面向我们。
“王旭阳,叶怡熙,谢谢你们,谢谢心理咨询部的大家。”
尽管身边还不时有行人路过,但彭安祉还是郑重地向我和叶怡熙鞠了一躬。
不知名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自我们头顶掠过。
叶怡熙用手肘碰了一下我的背。
我心领神会,同她一起走上前去。
“哦,对了,彭安祉,我们还忘了一件事情。”
“嗯?什么事?”
她直起身,乖巧地站着。
“……欢迎加入心理咨询部,以后也请多多关照了。”
“诶?就这啊。”
不然呢?以我和叶怡熙的默契程度也只能说这一句话了。
彭安祉又开始傻笑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她很快就停止了。
但微笑依旧挂在她的脸上。
将玩偶和石膏像轻轻放到脚边,彭安祉向我们伸出双手。
“……”
我和叶怡熙犹豫了一下,分别握住了她的两只手。
“诶?”
彭安祉似乎愣了一秒,不过她立马又回过神来,边笑边摇动我俩的手。
“哈哈哈——那就,以后请多多指教喽~”
“……我也是。”
“我也一样。”
这样一来,今天的任务就圆满结束了吧。
不过,我怎么感觉,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
深夜。
我终于拼完了娟娟的城堡的最后一个零部件,这是在她被老妈强制从我身上扒下来去洗澡睡觉的一个小时之后。真是帮大忙了。
对了,彭安祉在最后一秒想起了被我和叶怡熙忘得一干二净的程圣洁,并且在江堤下的鹅卵石步道旁找到了他。
据他本人所言,他跟一帮小学生打赌输了,作为惩罚,他光脚走完了整条步道,最后瘫痪在了长椅上,再也没能走一步路。
叶怡熙决定将他丢在原地自生自灭。
嗯,幸好我圆满完成了叶怡熙交给我的任务,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我掏出手表,打算问一下程圣洁是否安全到家。
嗡嗡。
一瞬间,一条新消息出现在了屏幕上。
彭:【听说你们带彭安祉出去玩了?】
是彭子墨。看来彭安祉跟他说了这件事。
王:【是啊。怎么了?】
彭:【彭安祉她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王:【似乎挺开心的吧】
这可真是辛苦我了。
彭:【她没给你们惹什么麻烦吧】
……看来彭安祉并没有跟彭子墨谈起具体内容呢。
王:【没有没有】
小事而已,就不要给人家添堵了。
彭:【那就好】
好了,对话就在这里结束掉吧。时间也不早了,虽然明天不用早起,但也不能睡太晚了。
我闭上眼,想缓解一下已经有些酸痛的眼部肌肉。
彭安祉的笑容如同幻灯片一般在我的大脑中循环播放,最后定格在她小心翼翼抱着石膏像和雪鸮玩偶,乖巧地站在我和叶怡熙面前的一幕。
“……”
我重新打开手表。
王:【还有,彭安祉似乎很接纳我们】
王:【她已经把我们当作是朋友了】
王:【而且,她真的是一名很好的女孩】
王:【我们心理咨询部会慢慢帮彭安祉打开心结的】
至少是叶怡熙和我会这么做吧。
这一大堆文字发出后,彭子墨迟迟没有回复。他是没有看到吗?
过了许久。
彭:【谢谢你们了】
他最后只发给我这四个字。
不过,这就足以让我感受到他的心情了。
王:【没关系】
我关闭手表,准备去洗漱睡觉。
——说起来,总感觉,最近时间似乎过得飞快呢,马上又到新的一周了,关乎着我今后命运的跨市州联考也近在咫尺了。
我拿起牙刷,挤上牙膏。
……啧,总感觉又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算了算了,说不定明天就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