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推开对谈室的门之前,其实是不指望里头有人的。
毕竟现在都还没到下课时间,我能提前来纯粹是因为咱班的体育课设在了下午最后一节。
叶怡熙说是要在今天晚上开一个“前所未有”重要的例会,要我们务必全员到场。不过她老是说这种话,所以该通知的真实性还是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过呢,我都已经成为心理咨询部的副部长一周多了,支持部长的工作还是应该的,虽然这段时间我已经不知道被她坑过多少次了。
……她是真不客气,什么事全都丢到我头上。我寻思着同学之间闹矛盾也需要我去调解吗?而且那位女同学是来找她咨询的,让我一个大男人瞎掺合什么啊。
反正就是这样,我会尽力去做好我该做的事情(重点是该做),做到尽职尽责就行了。
所以,先确认叶怡熙没有莫名其妙地刷新在心理咨询室里,然后就去食堂买麻辣烫吃吧……
结果——
对谈室的沙发上横着一团东西,通过轮廓可以初步判断是一名人类女子,而且应该不是学生,因为她的脸上盖着一部手机。
大张着嘴,一只胳膊垂到地板上,另一只搭在肚子上,半长不短的头发四散炸开,而外套和长裙都皱得像咸菜干。
……脚上还没穿鞋,一只袜子脱了一半,挂在脚趾上。也不知道她是梦到了什么,随着脚趾头的一次无意识的蜷曲,这袜子还是不甘地掉到了地上。
身边还放着半杯蜜○冰城,吸管被咬得稀烂。
……什么玩意儿?是什么社会闲杂人员入侵学校了吗?门卫大爷干什么去了?不对啊就算门卫大爷没拦住的话这人是怎么闯进心理咨询室的?!门口的电磁锁应该没坏吧!?
总之,将这个人搁在这里不管完全就是危害学校安全,我还是快点去找门卫吧……
我蹑手蹑脚地退出对谈室,试图轻轻地把门关上。
吱呀——
……我真搞不懂了,有些门怎么快速推不会出声,慢慢拉就吵得不行呢。
刷的一声,沙发上的躯体瞬间绷紧,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速度弹坐起来,脸上的手机自然而然地滑落到了大腿上。
“主任!我没睡!我就是在……是在冥想,对,正念冥想!您瞧瞧这个呼吸节奏——”
她挺直腰背,开始闭着眼睛表演深呼吸,只是,力度似乎控制得不太好,本来还躺在大腿上的手机就这样绝望地落到了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她甚至还是没有睁眼,仅仅凭借着听声辨位功夫,迅速把它踢到沙发底下,动作干净利落,训练极其有素。
只不过,她的小腿与沙发的碰撞,成功又使立在沙发上的奶茶掉到了地上,浊色的液体撒了一地。
“啊!……这个……”
似乎是终于清醒了许多,这个人用力撑开眼皮,露出了一对同样浑浊的眼睛。
“……这个奶茶不是我的,是……是上个同学落下的,我正准备拿去扔……”
她的声音又高又飘,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理直气壮。
……这是……把我认成某位校领导了吗?
这个人见站在门旁的我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反应,颤抖着伸出一只手,在身后的沙发靠垫中胡乱地摸索起来,最后成功拽出个眼镜。
她把眼镜攥在手里,先是僵了几秒,然后慢慢凑近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两下,哆哆嗦嗦地架上鼻梁。
然后她终于看清了。
站在门边,握着门把手,关门关到一半的,是一名穿着校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学生。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半张,表情在零点几秒内经历了几十种变化,喉咙里挤出一个介于“呃”与“啊”之间的气音。
然后,她飞快地用手掌把外衣捋平,清了清嗓子,把到处飞散的碎发糊到脑后。
最后,双腿不动声色地并拢,以一个似乎还挺优雅的姿态坐直,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神慈祥而又威严——我以为这种表情只会出现在证件照上。
“同学。”
她的声音一下子沉稳了八度,就是那种标准的广播腔。
“你是来……心理咨询的,对吧?不用紧张,进来吧。”
不是,我是正准备走来着。
见我还是站在原地不动,这个人顺着我的视线瞟去,注意到了正在地面上各自东西南北流的奶茶。
“……啊,只是意外——刚才呢,老师我其实是在进行一次短暂,深度,并且是无意识层面的自我觉察练习。额……就是,稍微有点没有控制好。你懂的,工作强度比较大——这个先不用管,我待会儿处理就行。”
她再次清了清嗓子,动作从容地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捋了捋,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所以,真的不用紧张,你可以把这里当成是一个安全的树洞——进来吧。”
再一次的呼唤。我今天是非进去不可了吗。
话说,这个人刚才是不是说,自己是老师?……
我姑且先走了进去,反正要是情况不对我随时都能跑。
“要喝水吗?”
她起身,大概是想去拿纸杯,但是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因为发现自己的一只脚别说是鞋了,连袜子都没穿。
面不改色地趿上鞋,她继续走向对谈室角落的饮水机,仿佛这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怎么说,出现在心理咨询室里,又是老师……她该不会是——
“给。”
不知何时,这位老师手拿装满水的纸杯,走到了我的面前。步态端庄,举止得体,只不过……
“陈老师。”
我开口了,尽量克制自己的语气。
“您……额,这里……”
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
她瞬间僵住,手指不易察觉地伸向脸颊,摸到一块还带着体温的口水渍。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那是……眼泪。”她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抽了张纸巾,在眼角轻轻按了按,“刚才那个深度自我觉察触及了一些创伤性记忆。你不用担心老师,老师会自己调整回来的。”
哇……是吗,那我是不是应该感动一下呢?
看破不说破。我点了点头。
“陈老师,我懂。”
“嗯,对对,就是这样!——咳咳,嗯。”
大概是以为自己成功蒙混过关了,某人在一瞬间破功了,不过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这位同学,先来这里坐会儿吧。”
“好的,‘陈’老师。”
“那么,你愿意从哪开始说起呢?”
“都行,‘陈’老师。”
“好的,那我们——嘶,我想想啊……”
趁着陈老师还在沙发上愣神,我迅速起身,向门口走去。
“好,那我们就——哎!同学,我们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我已经没事了!‘陈’老师!”
我嘭的一声关上门,把陈老师隔开,迅速离开了心理咨询室。
……可以确认了,这个不修边幅的女人,就是那位几乎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心理咨询部创始人,泽北省涧州高中唯一的心理老师,把自己的工作全部丢给学生,赖到至今仍未被学校开除之人——陈伶俐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