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垂落，疏星缀于长空，晚风穿庭而过，溶溶月色漫洒下来。偌大的中军别院，被沉沉夜色裹进一片寂然。
沈清黛独坐幽静别院之中。往日安稳静好的心绪，此刻空空落落，早已过了晚膳时分，那道她日日等候、挺拔熟悉的身影，迟迟不见归来。
往日二人朝夕相守，每当日暮西沉，张烈必会归来，伴她用膳闲谈，从未有过延误。
素月立在身侧，柔声劝慰：“夫人莫要忧心，想来是营中军务繁杂，将军一时被公事耽搁了。”
沈清黛静静望着院门口，眉目温婉绝色，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怅然与不安。她心性通透敏锐，心底隐隐浮起不安，莫名觉得今日处处透着诡异，心绪始终难以安定。
正心绪纷乱之际，卫朔踏着夜色走入院中，神色局促，目光飘忽躲闪，周身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自在，躬身行礼，语声带着几分难以掩藏的心虚：“属下...见过...夫人。”
沈清黛抬眸，一双清透如水的眼底盛满疑惑，绝色眉眼间凝着焦灼：“卫大人，可是营中生出变故？为何将军到此刻仍未归来？”
卫朔心头猛地一紧，不敢迎上她澄澈纯粹的眼眸，垂首低声回道：“回夫人，将军...今夜归期会晚，特意命属下转告夫人，不必等候，先行用膳歇息便是。”
女子的直觉向来敏锐，沈清黛瞬间捕捉到卫朔言语间的慌乱。他语气僵硬，处处回避躲闪，处处透着反常。上一回，她感受到这般躲闪遮掩的眼神，还是萧奕承带着如氏前来见她之时。
往日卫朔行事沉稳坦荡，回话素来干脆，从不会这般为难心虚。
她心头骤然一沉，眉眼微微收紧，声音轻颤：“是何等军务，竟要耽搁整夜？将军从来不曾这般迟归。今日我心底一直惶惶难安，莫非是他出了意外？”
“没有！断然没有意外！”卫朔慌忙摆手，语气愈发慌乱。
越是遮掩，越是可疑。
沈清黛心头的不安无限放大，绝色的容颜染上一层苍白，她猛地起身，身姿纤细窈窕，裙摆轻扬，美得惊心动魄。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语气笃定，眼底翻涌不安与酸涩，“定然不是寻常军务，你今日神态，与往日全然不同，究竟发生何事，如实告知我。”
卫朔手足无措，额间渗出细密冷汗，望着眼前眉眼泛红、容貌绝世的佳人，一时哑口无言，满心愧疚。将军未曾提前同夫人讲明内情，他亦不知这场戏会演到哪一步，只在心底暗自祈愿，将军不必为坐实这层假象，牺牲自身清白。
沈清黛见他这般模样，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便往院外走，声音裹着执拗的倔强：“我不听你解释，我亲自去找他。”
“夫人万万不可！”卫朔连忙上前阻拦，急得满头大汗，“院落之外布下重重守卫，太子暗卫仍在四周窥探。您身份特殊，万万不可贸然外出露面。一旦容貌被人窥见，怕是后患无穷！”
“我不管。”沈清黛脚步未停，眼眶通红，委屈与执拗交织，素来如水温柔的性子，此刻全然被汹涌的焦灼与不安裹挟，“我要知道，他此刻究竟在何处，正在做什么。”
望着她泫然欲泣、破碎绝美的模样，卫朔彻底慌了。他不忍继续欺瞒，却又不敢违逆将军吩咐，进退两难。纠结良久，终究抵不过她眼底的脆弱与执拗，低声嗫嚅：“姑娘……将军无事，只是……此刻正在如夫人的院中。”
“如氏？”
沈清黛身形猛地僵住，如遭雷击，澄澈的眼眸骤然失神，不愿相信入耳之言。
夜深至此，张烈独自待在如氏院内，迟迟不归。无数纷乱的念头瞬间涌入心底，酸涩、委屈、惶恐、吃醋的情绪轰然席卷四肢百骸。
她素来温婉恬淡，不愿与人为难，可此刻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眼眶瞬间泛红，薄薄水雾氤氲眼底，倾城容颜蒙上一层破碎脆弱，叫人心头发紧。
“他为何会在那里？”她声音轻轻发颤，带着难以压抑的哽咽。
卫朔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愧疚翻涌，连忙急声解释：“夫人切莫多想！将军是有要事处置，绝非您所想的那般！将军吩咐属下转告，待他归来，定会细细向您解释清楚！”
“解释？”沈清黛轻轻摇头，眼底翻涌的醋意与委屈，彻底冲垮了往日的温婉克制。
她再也忍耐不住，泪水簌簌滚落，如同寻不到归处的孩童，转身执意向外走去，语气带着不肯妥协的执拗：“带我去找他。”
绝色容颜含泪，破碎动人，让人心纠，任谁见了，都难以狠心拒绝。
卫朔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将军筹谋许久的布局，一边是佳人落泪凄楚的模样。终究选择妥协，他咬牙轻叹一声：“罢了！属下带您过去！我们走两院连通的内侧通道，不暴露行踪。属下去唤将军出来见您，安了您的心，随后我们立刻折返！”
“嗯，多谢。”
沈清黛微微垂首，拭去奔涌的泪水，稍稍敛了神色，身姿轻盈，跟在卫朔身侧，沿着内侧通道快步走向如氏的院落。
如氏院门外，侍女青荷守在廊下，心神焦灼难安。屋内隐约飘来温存笑语，她清楚自家主子正与张将军独处私会。此事一旦败露，轻则杖责驱逐，重则性命不保。
正当她心惊胆战之际，两道身影快步而来，其中那女子身姿绝美。待看清来人面容，青荷浑身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满脸惊恐。
沈姑娘，沈清黛！？她怎么会来此处？！
青荷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仿佛撞破私情的一刻已然到来，脸色惨白，慌忙上前阻拦，声音慌乱发颤：
“沈姑娘！您怎么来了，万万不能进去！我家夫人此刻不便见客，您不可入内！”
卫朔上前一步，面色冷肃：“让开！有急事寻将军，速速入内通报，告知将军属下有要事面禀！”
“不行！万万不可！”青荷死死拦在门前，浑身发抖，“张将军正与我家主子商议要事，不许任何人打扰！还请二位速速离去！稍后将军出来，我自会禀报卫大人前来寻过。”
屋内飘出娇媚笑语，清晰落入沈清黛耳中。
那女子娇媚的笑声，刺得她心口生生发疼。
心底最后一丝希冀轰然碎裂，所有温柔克制尽数崩塌。
素来温婉娴静、端庄得体、从不争闹的沈清黛，此刻被滔天不安和醋意裹挟，再也顾不上半分体面。
一言不发，抬手猛地推开阻拦的青荷，几步上前走到门口，纤手用力，直接一把推开紧闭的房门！
砰——
房门大开，屋内景象一览无余。
暖黄烛火摇曳屋内，一室旖旎。如氏身着轻薄透纱的里衣，衣衫凌乱，发丝松散，娇媚地倚坐在张烈腿上，双臂缠上他脖颈，手中捧着玉杯，正仰头亲昵地向他喂酒。二人姿态紧密相依，亲密无间，缠绵暧昧。
四目相撞的刹那，整间屋子死寂无声。
沈清黛僵立在门口，绝色容颜一瞬惨白，眼底所有光亮尽数熄灭，只剩下刺骨的酸涩与失望，一双倾城眼眸凄然至极。
卫朔紧随其后踏入屋中，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脑中轰然空白，浑身冰凉，面如死灰。
完了，彻底坏了事！他竟带着沈姑娘撞见这一幕，将军必定震怒降罪！
门外青荷吓得瘫倒在地。
屋内二人也骤然僵住。
如氏完全没料到会有人破门闯入，尤其闯入的是沈清黛！巨大的惊惧席卷心头，她下意识想要整理凌乱的衣衫，可转念一想，眼底的慌乱转瞬被阴狠取代。
沈清黛亲眼撞见这一幕，绝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将此事告知靖王，她必死无疑。事已至此，恐惧无用，不如先发制人！
她眼底掠过一丝狠戾，顺势往张烈怀中靠得更紧，抬眸望向门口的沈清黛，语气带着刻意的挑衅，转头对着张烈娇声道：“将军，沈姑娘贸然闯入，撞见你我这般模样。此事若是传到前线靖王耳中，你我二人都要大祸临头。她既已窥见一切，知晓了你我的私情.....怕是不能让她活着回到王爷身侧，对不对？”
一句话字字阴毒，瞬间将矛盾推至顶点。
张烈早已察觉东宫暗卫尽数撤离，本在暗自思索如何收尾这场戏。
骤然看见门口面色惨白、满眼失望的沈清黛，整个人一怔。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往日的沈清黛温婉恬淡、从容端庄，眉眼间尽是柔和善意，纵然受了委屈，也只是默默隐忍。此刻，她眼眶泛红，面色惨白，浑身绷着一股执拗，满心都是酸涩、失望与浓烈的醋意。
她在为他吃醋。他的清黛清冷绝尘，为了他吃醋失控至此！
心口瞬间被汹涌的暖意与欢喜填满，压过所有算计与筹谋。紧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心底压着克制不住的笑意。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的清黛早已这般心系于他，会为他妒火中烧，会为他失控失态。这般滚烫真切的情意，胜过世间万千权谋算计。
不等他回神，素来温柔纤细的绝美身影已经快步冲上前，抬手狠狠一扬！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震彻屋内！
如氏完全猝不及防，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脸颊瞬间红肿一片。不等她反应，沈清黛伸手狠狠攥住她散乱的发髻，纤手用力一扯。两名女子当即扭打撕扯在一起，青丝纷飞，屋内顷刻乱作一团。
“你放肆！”如氏又惊又怒，疼得疯狂挣扎。
“你装什么清高良善！平日里故作大度退让，内里狭隘阴毒！如今无人管束便原形毕露，这般欺辱于我！”
沈清黛往日温婉如水，此刻全然不管不顾，眼底含泪，下手却裹挟着极致的委屈与怒意，推搡拉扯，全然是被妒意冲垮，吃醋失控、娇蛮泼辣的模样。
张烈立在原地，静静望着眼前一幕，难以置信地望着清冷绝尘的心上人，正为他争风吃醋、妒火焚心、失态动手相争。这般巨大的反差，令他一时没忍住，低低嗤笑出声，眼底盛满宠溺与纵容。
如氏满脸不可置信，没想到张烈竟还笑得出来，急声惊呼：“将军！你怎么还笑？快过来拉开她！”
张烈依旧立在原地，分毫未动，望着缠斗的二人，语气漫不经心，藏着化不开的宠溺：“哦，我只是觉得靖王的内宅，实在太有意思了。”
如氏又急又怒，高声求救：“张将军，您亲眼看见了！她平日里惯会装良善通透，全都是伪装！实则就是个泼妇！趁着王爷不在便肆意撒泼，发泄积攒许久的私怨！将军您快命人拉开她啊！”
沈清黛听见身后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心头酸涩更甚，手上却不肯松劲，依旧同如氏纠缠扭打在一处。
张烈静静旁观，半分恼怒也无，心底愈发心动，笑意藏在眸底，雀跃几乎要漫出来。原来她早已爱他至深，藏不住、忍不下，眼里半粒沙子都容不得。
一旁的卫朔大气不敢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恨不得当场隐身。
缠斗许久，沈清黛终究体弱力薄，渐渐失了力气。她猛地松手，后退半步，眼眶通红，强忍泪水，绝色容颜惨白萧瑟。
她深深望了一眼静静伫立、眼底藏笑的张烈，眼底残存的希冀尽数破碎。不再多言，决然转身，素色裙摆翻飞，带着一身破碎落寞，头也不回地奔离小院。那纤细绝美的身影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凄然又决绝。
“沈清黛！你这泼妇！！”
“将军您看！她这般跋扈放肆，当众动手伤人，蛮横至极！”
如氏发髻凌乱，衣衫不整，脸颊红肿，又气又恨，对着门口气急败坏地嘶吼。随即转头看向张烈与卫朔，满心惊疑，百思不解：“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何今夜突然闯到我院中？她又是如何得知您在此处？！”
卫朔迅速稳住心神，立马开口从容圆谎，说辞滴水不漏、堂堂正正，搬出靖王压下所有疑点：“回如夫人，前线靖王深夜送来急信，信中附了给沈姑娘的手书，其中提及别院防务诸多约束之事。沈姑娘心中存疑，急于寻将军，想托将军回信向靖王陈情，并非有意私闯院落。”
这番说辞无从核验，无可辩驳。如氏听罢瞬间释然，暗自晦气这场不巧的冲撞。
卫朔自知闯下大祸，着急弥补，匆匆开口：“将军，属下先去追上沈姑娘，稳住她，免得她在外乱言，将事态扩大。”不等张烈回话，便快步追着奔离的沈青黛而去。
屋内，如氏眼底再度浮起狠戾，一把攥住张烈的衣袖，急声道：
“将军！她今日亲眼撞见你我私情，已然握住把柄！记着往日旧怨，方才听见我说不能留她，索性动手撒泼！她素来得靖王宠爱，待王爷归来，若是她搬弄是非、添油加醋，你我二人都会性命不保！留着她终究是祸患，不如趁今夜无人知晓，直接将她处置，永绝后患！”
张烈垂眸，眼底寒意暗涌，面上神色却依旧从容温和，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稳笃定：
“夫人莫慌，不必惊惧。我自有分寸，此事万万不可冲动。靖王特意调拨重兵把守别院，本就是为护沈清黛周全。她是靖王心上之人，眼下万万动不得。一旦她出事，靖王必定彻查追责，你我二人谁都脱不开干系。”
如氏急道：“那如今怎么办！她已然看见一切！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张烈眸底暗光深藏，依旧温声安抚：
“无妨。今夜之事，我亲自出面摆平。定会压下风波，让她闭口不言，绝不向外吐露半句，绝不会连累你，更不会让你承受祸事。今夜你好生歇息，一切有我料理。”
这番稳妥的安抚，稳住了心神慌乱的如氏，心头大石落地，眼底生出几分得意傲然。果然依附张烈，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有张烈撑腰，从今往后，她何惧沈清黛。
张烈望着她眼底浅薄的得意，心底漠然冷嗤。棋子已然稳住，这场戏演毕，权谋假象彻底坐实。
他不再多留，淡淡开口：“你好生歇息，我去处理善后。”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踏出房门，步履匆匆，朝着方才那道决绝离去的绝色身影快步追去。
此刻，他满心满眼唯有那个为他落泪吃醋、失控失态的姑娘，舍不得让她再多难过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