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哈…哈啊哈…」
喘着粗气。
「哈啊…哈…」
每一步都仿佛在践踏自己的尊严,践踏别人的期盼。
「呃啊!」
一个跟头栽在了地上。
拉姆的愤怒,雷姆的死亡,爱蜜莉雅的期盼。这些昴全都没办法回应。
「有什么办法,我能做到什么?我也想…」
强撑着肌肉的酸痛感从地上爬了起来,昴一边自嘲一边继续逃跑着。
「明明之前那么快乐!!」
昴跑到了一处熟悉的空地,为什么会感到熟悉?因为——
这里和死掉的地方真像。
「死掉的地方?」
——为什么脑海里会出现这样的声音?
——对啊…
催促自己放弃的声音。
——如果死掉…
在现在的昴听起来有多么甜美。
——就会从这个现状中得到解脱吧…
昴的脚步停了下来,停在了这让他感到熟悉的陌生空地中央。
——没错,只要死掉就能改变。
呆呆地站在原地,思索着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不断努力挣扎,得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那行动究竟有何意义?
昴迈开了沉重的脚步,他左顾右盼着森林里的一切。
有树木、天空、草地,还有——
「悬崖…」
昴走到了悬崖的边缘,像是上天终于听到了昴的要求一般,菜月·昴被「邀请」着低头朝下俯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看着底下杂乱并排的裸岩区,昴就已经可以清晰地幻视出自己在地下惨死的模样了。
——只要闭着眼向前迈出一步,一切就结束了。
昴闭上了眼睛,但没有迈步,只是站在原地思索着
——这次死后,我会怎样呢?
如果又能回到宅邸,跟大家若无其事的相处,在第四晚安静地死去——不断地死去。
如果能重复这样的过程,那么死了也不坏。
「呃…呵啊!」
颤抖的膝盖在反抗。
昴伸手试图阻止颤抖,却在弯腰后立刻虚脱,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后栽坐在地上。
「最后的一小步…」
泪水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
「我连这么…这么简单的事都…」
最后直到体力耗尽,昴都在为自己的无能而流泪,为自己的软弱而流泪。
——————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终于找到你了。」
睁开眼睛,绚烂的橘红色天空映入了昴的眼中。眼前是平静站立着的碧翠丝,微风吹起了她的螺旋双马尾——
「穿成这样跑到外头,真不寻常啊。」
明明刚刚才经历了自杀失败,却还能像若无其事般说出这种玩笑话。
「为什么…」
「你在说什么呀?」
「你为什么会来?我…」
——即使与碧翠丝缔结了契约,也没办法心甘情愿接受她的保护。
昴现在的蠢蛋模样,令碧翠丝满脸厌恶地以鼻子嗤笑。
「保护你的安全,是贝蒂和你定下的契约。」
「我记得保镖只要当到今早就好。」
「是你理解错了吧,贝蒂可没记得和你订过期限。」
既然碧翠丝还没有将昴遗弃,那是不是说明——
「这时候还抱着一丝期待,未免想得太好了吧。」
「呃——」
已经朝着轻松想法走去的昴被碧翠丝拉了回来,她摇着头说道:
「已经失去的事物是不会回来的,你已经没机会向那个姐姐解释了,是你自己将机会抛弃的。」
「——」
要是没有那让人汗毛倒立的奇怪感觉的约束,昴早就已经将所有的事情全盘托出了。
「我明明很珍视她们,想要保护…」
「你又了解那对姐妹多少?无论缺了哪一个,都无法像原来那样,事情已经无法回头了。」
在碧翠丝眼中,昴确实是一个完全不了解雷姆和拉姆的人。连续四天都窝在房间里面的人,凭什么说自己了解宅邸里的谁呢?
但对于那两个人来说,昴真的就一无所知了吗?
因为觉得重要,所以才想守护,初衷却是如此——
「结果我是在一无所知情况下,自以为是地寻死觅活吗?」
羞耻地遮住快要落泪的脸,就连碧翠丝都快被如今的昴给打动,但昴还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至少在贝蒂看不到的地方死去,不然贝蒂会做噩梦的呀。」
不耐烦的碧翠丝强行抓起昴的手,用全身的体重将他拽了起来。
「所以我会帮你逃到领地外。」
「——」
昴看着自己的手掌,回忆着刚才碧翠丝将昴拽起来的感觉。
——刚才手掌传来的触感。
「话说那时…有人握住了我的双手…」
昴在第三天晚上做了噩梦,在那时有人握住了昴的双手。
——双手?
如果一个人想握住睡着的人的双手,就必须得和睡着的人采取同样的姿势,但即使那样也很难成功。
——不是泠,不是碧翠丝,也不是爱蜜莉雅,更不可能是罗兹瓦尔。
那么唯一的解释已经显而易见。
「雷姆和拉姆。」
——如果她们两人是不忍看我如此痛苦,握住了我的双手。如果她们是那样的人…我怎么可能弃之不顾呢?
『绝对要杀了你!!!』
——我听到了她充满仇恨的嘶吼,但是与之相比…
『不要!!!!!』
——那声哭喊,却一直在我耳边环绕。
昴那原本已经破碎的心,残破的灵魂似乎也在呐喊着什么。
——我本来就是一个不爱吃苦的人。
曾经与宅邸的众人相处的温馨记忆开始在脑海里回荡。
与拉姆交谈故事的时光——
「我在想什么傻事?」
雷姆那温柔又温暖的微笑——
「好不容易捡来的性命…」
因为只想着逃避才活到了今天,昴打算做出决断。
「没错,这是我千辛万苦捡来的命,所以…」
——想要活得轻松,活得悠闲又有什么错?
「我的活法——我做主!」
碧翠丝在听了昴的话之后就皱起了眉头,但没等女孩发出质问,她就警惕地看向了森林深处。
「你磨蹭太久了。」
昴的身后传来金属沉重地砸在地上的声音,回头看去,是泠被击飞后掉落在地传出的。
紧随其后的,是摇晃的树叶相互摩擦和脚底重重踩在泥土上的声音。
拉姆现身的时间与泠重新站起身的时间完全相同。可泠看起来满目疮痍,而拉姆则只是受了轻伤。
「终于找到你了,这次我不会再放跑你。」
面带浓烈憎恶表情的拉姆,身上看不见平常的光鲜亮丽。衣服点缀着烧焦的和被树枝勾破洞,头上的发饰大概也掉在了哪里,原本整齐的头发,也看得到些许烧焦的颜色。
「退下吧,只要契约还在,就算对手是你,贝蒂也不会手下留情。」
「碧翠丝大人才是,难道忘记这里不是宅邸内了吗?离开禁书库而且身处森林,你有信心从我手中保护那个男人吗?」
轰——呯——
泠朝拉姆射出的火箭炮被拉姆发出的风刃瞬间切断。
「满身伤痕的魔法器就别再逞能了。」
昴趁着三人对峙的间隙,朝着碧翠丝的后方伸出了手,然后——
「我扯——」
双手抓住了女孩秀丽的卷发,用力地拉长。
发量大所以回弹的力度也大,弹啊、弹啊。
「嗯,真爽。」
「你、你、你你…」
哆嗦着肩膀,瞪大了眼睛的碧翠丝猛地回过头怒视着昴,大声吼道:
「你在做什么!是、是想找死吗?」
「别说傻话,我一点都不想死。死亡什么的,在人生历程的终点时经历一次就够了。」
——什么嘛,又在自嘲啊。
「我是认真的。」
昴拍了拍碧翠丝的肩膀,又抬头看向毫无理由就替她拼命的泠。
——那家伙果然是机器人啊,伤口一直在闪着电流呢。
然后站到了愤怒的拉姆面前。
「有胆量,你终于放弃了?」
「这和放弃有点不同,要说的话,应该是做出觉悟了。」
昴朝着怒不可遏的拉姆深深地鞠了一躬,同时道了一声歉。
「是我的无能,让你们如此悲伤。」
「你果然对雷姆的死知道些什么…」
「并不是,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说实话,还有一大堆事我都没搞明白,不过——」
对话中断,昴先深呼吸,在继续说道:
「我打算将所有不明白的,全部搞明白。」
「事到如今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昴表白的决心,在拉姆听来就是野狗乱吠。
「雷姆已经死了!就算你弄明白了那些事,你又能做到什么?」
「我不会说『我能做到什么』这种漂亮话,因为我如今就什么都没能做到,才落得这种惨境。我很明白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但我记得,我记得被你们忘记的你们。」
不是突然的正经,因为昴到现在都还为自己的所做感到悔恨。
即使丢脸,也还在耻辱地活着,难堪至极地苟活着,最后到达了这里。
于是得到了这个结论。
「你又知道拉姆和雷姆的什么!」
「没错,关键的事情我一无所知。但是,有件事你们也不知道吧?」
和她们一同看过,一同笑过,一同度过的时光——
那段时光是真实的,就算拉姆忘了,就算所有人都忘了,可昴的灵魂记得一清二楚。
「什么事…」
深吸了一口气。
「我啊!」
发自内心地嘶吼出来。
「喜欢你们!」
即使自己被对方视为仇人,也要用尽全力倾诉出来。
「最喜欢你们了啊!知道吗!」
纵使身体记住了她们杀死自己时的痛苦,但灵魂记住的可是比痛苦更高一层的重要的回忆。
——如果能再分享一次那段时光,一定会觉得「那样」也无所谓。
昴的发言理所当然地让拉姆愣在原地。
她不可能理解眼前的昴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只能理解出「这家伙又要意义不明地疯狗狂吠」。
拉姆发动攻击的意识还没有觉醒,昴就已经转过了身。
「等等!」
无视了怒不可遏的拉姆,无视了发出呼唤的碧翠丝,无视了身受重伤的泠。
昴一往无前地冲向了悬崖。身后传来了什么迸发的声音,但昴已经无心在意那是什么。
周围的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慢到要静止下来。
——蠢烂了,自己难道还在犹豫吗?
不过也就在转眼间,昴跑到了悬崖边缘,然后,这次没有犹豫——
「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
奋力一跃,然后径直朝下垂去。
『绝对要杀了你!!!』
悲愤交加的哀嚎还在昴的脑海里重复播放,但昴已经不再惧怕了,因为——
「绝对…我绝对要拯救你们!」
视线因恐惧死亡而不断闪烁,但昴的灵魂可是想要真真切切、心甘情愿地拥抱死亡啊!
然后,头部撞击硬物而碎裂的声音传来,又转瞬即逝。
菜月·昴,赐予了自己新的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