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的一天,三封信同时进了临江城。
头一封,从京城来。收信的是惊雪。
送信的不是官府,是陆家本家的老账房,姓钱,五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绸衫,站在雪字号门口,鼻子先往门里嗅了嗅。
"惊雪姑娘。"他开口就用了旧称呼,"族里让老奴带句话。"
惊雪在柜台后头,没起身。
"说。"
"族里说,你一个弃出去的女儿,如今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叫外人看着不像话。"钱账房咳了一声,"族规第几条你比老奴清楚——女不入商,商不入族。要么你把手里的东西交一半回本家,族里给你留个名分;要么族里就当你不是陆家的人,往后各行其是。"
"还有第三条吗?"惊雪问。
钱账房愣了一下。
"有。"惊雪说,"第三条是,你们查过了。查过了才发现雪字号如今抵得上半个陆家。所以要的是'一半'。"
钱账房的脸涨红了。
"姑娘,你如今翅膀硬了——"
"钱叔。"惊雪把笔搁下,"劳您回去问一句:陆家把我弃出去的那年,我八岁。这十一年,我吃过陆家一口饭吗?"
"……"
"没吃过。"她说,"所以陆家如今想吃我的饭,得先补上这十一年的账。回去算吧。"
钱账房走了。关门的时候,惊雪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面旗,旗子是白的,绣着墨梅。她看了两息,低头,重新执笔。
第二封信,送到了清焰手里。
送信的人没露面。信是从镖点门缝底下塞进去的,纸上没署名,只写着一行字:
"周晏礼在城外三里铺。谢家送了他一份礼,礼在城西车马行。"
清焰把信放在灶上烧了。
当天夜里,城西车马行。三十车布,往润州去,货主挂的是雪字号的名头。
这是要栽。
私盐案那一巴掌,谢明轩还没忘。三十车布,路上被截,货准丢,镖准断,雪字号的名头也得折一半。名头一折,往京城去的线就断了。
清焰带六个人,走了。走到城外二十里,一片林子。
她没进林子,让三个后生绕到林后,自己带两个人,站在林前的道上。
等了半个时辰,林子里没动静。她抬手,让一个人去林子口喊话。
"谢家的朋友,出来吧。货我们收了,人也请你们回去。"
林子里安静了一下。然后马蹄声。
十几匹马冲出来,冲着货队去的。冲到半路,看见道上站着个人,抱着刀,不动。
领头的愣了一下。
"沈统领?"
"嗯。"
"你——你们怎么"——"
"车马行的伙计嘴不严。"清焰说,"你们雇他的时候,付了多少?我出双倍,买他一句话。"
领头的不说话了。
"货是我们的。"清焰说,"你们今天截了,明天雪字号查账,查到你东家头上,就是一笔'劫商'。谢家刚在润州认过一次罚了,还认得动第二次吗?"
林子里没有声音。
清焰往前走了一步。
"回吧。"她说,"回去跟谢三公子说,那句话,我记着。'润州城里让你懂'。等他有空,我上润州去,让他慢慢讲。"
十几匹马,掉头走了。
第三封信,最不体面。
许家攀上京城的路子以后,来人到知予堂门口递帖子。帖子写得很客气——"许氏愿借贵塾之名,附读女眷三名,两姓共扬"。
知予在讲堂里上课,没出来。她让学堂里的伙计带了句话出去。
"塾里只收读书人。"
帖子退了回去。
当晚,许家又来了人。这回不递帖子,站在门口说话。
"温山长,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许家如今背后是京里的诸位大人,女塾要办下去,总得有人撑着——"
"要撑女塾,"知予从讲堂里出来,站在门槛后面,"靠的是来读书的人,不是来念名字的人。"
"温山长这话——"
"许公子写文章,是先有'骨头'还是先有'名声'?"知予问,"若是先有骨头,文章立得住,便不必借我这块招牌。若是先有名声,那女塾这儿,不供招牌。"
许家的人走了。
知予关上门,回到讲堂,把刚才那一刻的事,记在了小册上。就一句:
"塾里只收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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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事,三天之内发作。
陆泽不管具体的事。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把五个人叫到一处,说了三句话,说了三天,每天一句。
第一天,他把"周"字递给惊雪,说了一句:"明天,晚栀斋门口会有人来,你要在他来之前,知道他要来。"
第二天,他把"裴"字递给知予,说了一句:"雪字号的货账,你去核一遍。哪一笔押着的钱不对,标出来。"
第三天,他把"许"字递给清焰,说了一句:"车马行有笔货往西边去,你去看看货是谁的,别让雪字号的名头落在别人手里。"
三句话,三天。
他自己没有出面,也没有叮嘱过任何一句"怎么做"。他只做了这件事:把三张字条,在正确的时候,递给了正确的人。
后来星眠问他:"先生怎么知道,晚栀斋门口会有人来?"
"因为周晏礼没地方去了。"陆泽说。
"那这么简单,先生怎么不自己去?"
"我去做什么?"陆泽笑了,"你们各干各的,都比我会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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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退敌的余温还没散,惊雪过来寻陆泽。
她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出鞘的刀,是块磨刀石,磨的是她那把随身的小匕首——雪字号这一趟,惊雪头一回带刀。她坐在廊下,磨得很慢。
"先生,"她开口了,"今日的事,我想说一句。"
"说。"
"先生的事,就是陆家的事。"
陆泽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陆家?"
"我。"惊雪说,"我说错了。先生的事,就是我的事。"
廊下静了一息。
陆泽笑:"你都这么大了,还拿这当头。"
"嗯。"惊雪说,"今天有人来查陆家的账。他们查到我头上。我说,先生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这句话,不是拿头。"
陆泽看着她。这姑娘十八岁,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磨刀的手很稳。他忽然发现,她这一年长得比他想的要快。
他正要说话,廊下又添了脚步声。
晚栀来了。手里拿着个匣子,是来送笔墨的。走到廊下,停了。
"晚栀斋也是。"她说。
她说得很平,像在报账。
"什么?"
"先生的事,晚栀斋也是。"晚栀说,"今日周公子在门店外头站了半个时辰,我隔着门板跟他说话,我没出去。可我站了半个时辰。先生的事,我姓苏的也管。"
陆泽张了张嘴。
知予来了。
她手里抱着她那个小册,走到廊下,看着陆泽。
"知予堂也是。"她说,"塾里的规矩,不是先生问的'读书人'三个字能定下的,是我自己定的。我定的规矩,我担。"
星眠跟在后面跑来了,怀里抱着东西。
"茶楼也是!"她嚷,"我讲侠客的时候,好些漕工听我说'认死理的人不认输',我讲的就是先生——"
"星眠。"知予把她拉住,"讲书的时候别拿先生做例子。"
"哦。"星眠说,"那我不说了。"
廊下站了五个人。四双眼睛看着陆泽,一双看着天。
那四双眼睛看得很客气。客气得像刀。
陆泽站在原地,看了一圈,笑了。
"都说什么呢。"他说,"都是好学生。期末了,都加分。"
气氛松了一松。
惊雪把磨好的刀收了,站起身,走了。晚栀把匣子搁在廊下,也走了。知予把册子抱紧,走了。星眠被人拽着走,还回头看了陆泽一眼。
陆泽站在廊下,看她们走远,觉得今晚挺暖和。
他没注意到,五个人走的顺序,是排过队的——一个走,第二个才动,走到巷口要回头看一次,看的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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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三更。
陆泽睡不着,披了件外衫,出去走走。走到院门口,他愣住了。
院外站着人。
五个,一个不落。
晚栀站得最近,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匣子,见他出来,说:"先生,送的。"说完把匣子往他手边一放,走了。
惊雪站得远些,手里也拿着东西,也说"先生",也放下,也走了。
知予说"先生,这是新配的墨",放下,走。
清焰说"先生,账上多算了我的月钱,这是多出来的",放下,走。
星眠说"先生,我讲书挣的,"放下,跑走了。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工夫。
陆泽低头看那五样东西。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照得出来。
五样东西,形状不一样。可摆在一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五个砚台。
陆泽拎着五块砚台,站在门口,愣了半晌。
"怎么……"他嘀咕,"都送砚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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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谜,他第二天一早,还是没想明白。
他去问星眠,星眠眨巴着眼睛说:"先生没砚台用嘛。"
他去问清焰,清焰说:"先生教过,账上不该拿的不拿。我多算了先生的钱,还给先生,也算账。"
"那为什么要砚台?"
"啊?"清焰愣了愣,"星眠说,都要送一样的。"
陆泽又去问知予。
"知予,你送砚台,是为什么?"
"因为先生说过,"知予想了想,"笔墨是吃饭的家伙。"
"我没说过。"
"先生迟早会说的。"
陆泽扶额。
他最后去问晚栀。晚栀正在描花样,听了他的话,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
"因为大家想到一处去了。"她说。
"五个人想到一处,想到的都是砚台?"
"嗯。"晚栀低头描花样,"巧。"
陆泽回了房,把那五块砚台在桌上排开。
五块,大小不同,石质不同,可放在一处,像是一套。他挨个摸了摸,想起昨夜那五个人站在门外的样子——一个接一个,放下就走,谁也没多留一句话。
他忽然觉得,那五个人,不像来送礼的。
像是来点名的。
五个人,一个不落,都来报到。报到完了,各自走。
他把这个念头甩了甩,觉得自己是熬夜熬糊涂了。他把五块砚台收进柜子里,锁上。
锁完了,他站着没动。
他想起昨夜那四个字,想起那些人说"先生的事就是我的事"时的那种客气。那客气里有点别的东西。他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说不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