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住进现实的第一课

作者:百里千良 更新时间:2026/10/10 18:40:18 字数:4969

门开了。

门外三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是个高个子的姑娘,头发扎得很利落,手里提着一个纸箱。她身后,抱着课册的是温知予,靠边站着的是沈清焰。

三个人看见他,都停顿了一下。

不是惊讶的那种停顿,是那种"确认一下"的停顿。

然后陆惊雪开口了。

她说的话,只有两个字:

"先生。"

她说完,把手里那个纸箱往上提了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让开。

"我们进去。"她说,"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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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陆泽的出租屋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不是乱。是太多人了。

陆惊雪进来之后,把纸箱放在地上,环视了一圈,然后看着沙发上睡着的人,声音一下低了。

"她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陆泽说。

陆惊雪点了点头,然后把那几个人的动作都压下去——她只做了一个手势,很小,手掌往下按了按,其他两个人就不再发出动静了。她们脱鞋的动作极轻,进门的时候绕开了沙发正前方那块地方。

陆泽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三个人,一人占了一个角落,坐下。

她们不说话的时候,那种"默契"是最瘆人的。

他这三年里,见过太多次这种默契。每次都是这样:他不说,她们都知道该怎么办。

"你们仨,"他说,"怎么凑到一起的。"

温知予抬起眼,说:"我下午在街上认出了惊雪。"

沈清焰补了一句,很简单:"她在车站问路被人当成骗子,我在旁边。"

陆惊雪说:"星眠明天到。"

陆泽一顿。

"星眠也来了?"

"嗯。"陆惊雪说,"她还不知道在哪儿。我们今天先找着你,明天去接她。"

陆泽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有五六秒。

他脑子里的一句话是:她怎么知道你们能找到我。

他最后没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答案是"她们不用找,她们知道"。他这三年里从来没有跟她们说过自己的地址、自己的公司、自己家门口那条街的名字。可她们就是知道了。

这三年,他讲课时跑的那些题外话,那些人以为是闲聊。她们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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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剩下的时间是这样过的。

陆惊雪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她的东西放在哪?"

第二个:"这屋子几个人睡?"

第三个:"先生你什么时候出的院?"

陆泽一一答了。答完第三个,陆惊雪的眼睛闪了一下。

"三天前。"

"嗯。"

"那我们来得不算晚。"她说。

陆泽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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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陆泽被一种很轻的声音弄醒了。

他起来看:厨房里,温知予穿着他的旧T恤当围裙,正在做饭。她做的是粥。米是他冰箱里那袋米,菜是昨晚苏晚栀买的那把菜。

她看见他起来,就说:"先生说,早。"

陆泽"嗯"了一声,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做的粥,跟他做的很像——粥熬得黏,菜切得细。他知道为什么像:是因为他三年里就是这么做的,她在旁边看了三年。

七点,苏晚栀醒了。

她醒来的时候,看见屋里多了三个人,没有一丝惊讶。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薄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走过去厨房那边,接过了温知予手里的勺子。

她们一个做饭,一个摆碗。

七点二十,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陆泽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人留出来了,是主位。三个碗已经摆好了,桌面擦得很干净,连他那台电脑都被推到了桌子的一边。

他坐下的时候,忽然有点想笑。

他三十一岁,住着一间租来的旧屋,欠着一堆债,妈的电话不敢打,公司没了。他在这个屋子里,本来过得像一个草稿。现在一屋子人围着他,等他说第一句话。

他这辈子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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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事,是从林星眠开始的。

九点,陆惊雪说要出门一趟。她说得很简单:"去接星眠。"

陆泽跟着去了。

接人的地方是江城的火车站。林星眠站在出站口,抱着那只枣木匣子,看见他们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她看着陆泽,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先生,你怎么变矮了。"

陆泽:"……"

他变矮了是因为他站着,她在他原来的世界里,比他高——不,是那双绣鞋有跟。他坐了下来。对了,是在临江的时候,家里门槛高,她总踩在门槛上跟他说话。

他一句话没说,接过她抱的那个匣子,转身走。

林星眠在后面跟着,步子很快,一边走一边小声数:"四个、五个……先生,我们人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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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齐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来了。

中午,五个人加上他,坐在那张小桌子周围,开了他这辈子最荒诞的一个会。

议题是: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陆惊雪先开口。她从纸箱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是一张她昨晚小半夜写的表。

她说:"我没有身份证。她们四个也没有。"

温知予说:"我今天去书店,店主问我'你有没有社保',我不知道什么是社保。"

沈清焰说:"昨天警察问我身份证,我说没有,他们记了我一笔。"

林星眠说:"商场的人以为我是小孩,要给我找家长。"

苏晚栀说:"菜市场摊主问我'有没有微信',我说没有,她说'你这人怎么活'。"

五个人说完,都看着陆泽。

陆泽坐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们不需要他救,不需要他教。可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她们没有的。他有"这个世界的说明"。

"身份证,"他说,"明天带你们去办。"

"能办?"陆惊雪抬眼。

"能办。"他说,"你们五个,情况特殊,我去派出所问,说明情况,能走'无户籍人员登记'这条路。你们有出生年月日吗?"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陆惊雪说:"有。"

"报给我。"

五个人报了自己的年月日。

陆泽一个一个记下来,记完,看了一眼,忽然沉默了一下。

五个人报的日期,加上他刚才出院时看的那张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他发现自己这些日期都是他三年前在"第五稿人设文档"里随手填的。他当时为了让人设看起来"真实",给每一个人都编了生日。

"……行。"他说,"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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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他们跑了六个地方。

第一站,派出所。办户籍。陆泽带着五个人进去,说明情况——他不能说实话,他就说这五个人是他"老家来的亲戚",因为历史原因没有户口。

办事员一次一次地问他:"哪里的亲戚?为什么没户口?有没有老家的证明?"

陆泽一个一个答。

五个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声不响。

只有林星眠,坐在最边上,把派出所大厅里贴的那些通知,一条一条地看完了。看完,她小声跟温知予说:"姐姐,那边那个牌子上写的,是告状的规矩。"

温知予点头。

陆惊雪坐在那儿,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她在看那块牌子上的公告——那是一张"户籍办理流程"的告示。她把每一项都看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这里办一件事,要过七道手。"

陆泽说:"嗯。"

"比雪字号过账还麻烦。"

"嗯。"

"不过,"她说,"我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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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银行。

陆惊雪去办卡。这一次她办得比昨天顺——她昨天已经办过一张。

柜台的人问她:"您要开卡,需要证件的。"

陆惊雪说:"我下个月能拿到身份证。现在我能不能先办一张'临时的'?"

对方犹豫了一下,说可以,但额度小,功能受限。

陆惊雪点头:"行。"

她办完,把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句让柜台姑娘愣住的话:

"这张卡,能押东西,借出钱吗?"

柜台姑娘说:"您说抵押贷款?那要看您的资产和信用记录。"

陆惊雪"哦"了一声,然后问:"什么是信用记录。"

从银行出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跟陆泽说:

"先生,这里借钱,先看'信用',再看'抵押'。跟咱们那儿不一样。"

陆泽说:"嗯。"

"在这儿,"她说,"一个人没信用,比没钱更麻烦。"

她说完这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

陆泽没接她的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这三年在这个世界,就是这个状况——连续三年断缴的社保,没有信用记录,连个手机分期都办不下来。

他假装没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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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是菜市场。苏晚栀买东西的时候,摊主让她"扫码"。

她说没有微信。

摊主说:"你手机呢?"

苏晚栀:"没有。"

摊主看了她一眼,说:"你都什么年代的人了。"

苏晚栀没生气。她掏出零钱,一张一张数给摊主。数完,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泽。

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陆泽看得懂——"我记住了,这东西要办。"

第四站,是手机店。

陆泽给每个人买了一个最便宜的智能机,办了卡。五个人站在店里,一人捧着一部手机,站成一排。

林星眠捧着她的那部,眼睛瞪得很大:"先生,这里面有个小人在说话。"

那是语音助手。

林星眠对手机喊:"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小人回:"我是你的智能助手。"

林星眠"哦"了一声,说:"那你认识先生吗?"

那个小人回不上来。

林星眠有点失望,把手机收进袖子里。

温知予站在她旁边,把手机翻来覆去的看,问了陆泽一个非常务实的问题:"先生,这个能看'天下事'吗?"

陆泽说:"能。"

温知予说:"那太好了。"

沈清焰什么也没问。她拿着手机,站在店里最靠门的那个位置,低头研究了十分钟——她研究的是紧急拨号界面。她看完了,把那三个数字记住了。

然后她对陆泽说:"先生,这个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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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站,是超市。

五个人进去之后,陆泽才发现,最离谱的不是她们不懂,是她们太快。

苏晚栀在两排货架里走了一圈,回来跟他说:"先生,这里的米比菜市场便宜。同一种米,这里卖三块六,菜市场卖三块八。"

陆惊雪在生鲜区站了一会儿,说:"这地方的菜,一天一个价。早晨贵,晚上便宜。晚上八点以后,卖不掉的会打折。"

温知予在文具区看了很久,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本很便宜的笔记本和两支笔,说:"这个,比我想的便宜。"

沈清焰站在超市门口,看了五分钟,进来说:"这屋子有四个出口,三个摄像头,两个安保。"

陆泽:"……你进来就为了这个?"

沈清焰点头:"我得知道,先生带孩子来买东西,出事从哪儿走。"

"我不是孩子。"

"你是。"沈清焰说,"你一个人住,冰箱空的,米没开袋,屋里没药。你自己不觉得。"

陆泽没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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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站,是外卖。

那天晚上,陆泽累了,不想做饭,就在手机上点了一份外卖。

二十分钟以后,门铃响了。

林星眠听见门铃,第一个站起来。她跑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回头跟屋里的人报了一声——语气非常郑重:

"门外有个穿黄衣服的人,手里托着一个纸盒,站着不动。"

陆泽走过去开了门,接了餐,付了钱,把门关上。

他回过头,发现五个人都站起来了,围在餐桌边。

林星眠盯着那个纸盒,问:"先生,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楼下。"

"他从楼下上来,把饭送到你手里?"她瞪大了眼睛,"他是什么人?神术吗?"

陆泽把盒子打开,把里面的饭菜一样一样拿出来。

"不是神术。"他说,"就是他跑一趟。"

"他为什么要跑?"

"因为他收钱。"

林星眠看着那盒饭,看得极认真。她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这里的人,能让别人替他跑腿。真厉害。"

陆惊雪在旁边接了一句:"这里的人,是把别人的力气买下来。一样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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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睡觉的事,成了一个难题。

房子只有一间卧室。

陆泽站在客厅里,正要开口说"我睡沙发",五个人已经先动了。

陆惊雪从纸箱里掏出五张折叠席子——那是她今天在外面买的,一买就是五张。她把席子摊开,一张一张,摆在地板上。

五张席子在地上铺开的时候,位置是他们自己排的。

苏晚栀铺的位置,是门口到卧室的必经之路旁边,靠墙。

陆惊雪铺的,是离陆泽房门最近的那块。

温知予铺的,是窗边。

沈清焰铺的,是最靠门的那块,谁进门都得先经过她。

林星眠铺的,是最边上,紧挨着温知予。

五个人铺完,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五道目光在空中很短地碰了一下。

陆泽站在中间,看着这五张席子,看着这五个人。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五张席子的摆法,是一门学问。它们不是谁想睡哪就睡哪,它们是一张图。这张图上,有五道防线,有五个视角,有一个共同的圆心。

那个圆心,是他。

"……你们,"他开口,说得有点艰难,"你们睡地上不行。"

"行。"陆惊雪说。

"你屋里那张床,睡不下五个。"

"我们五个,站着也能睡。"她说,"路上那几天,我们试过。"

陆泽一噎。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进了卧室,抱出两床被子,一张一张铺到最靠里的那两张席子上。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看她们。

他铺完,直起腰,说了一句:"晚上空调别开太低。窗户有缝,会漏风。"

说完他就回屋了,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苏晚栀轻轻把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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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点。

陆泽还睡着,房门就被敲了三下。

笃,笃,笃。

他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惊雪。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昨天那件,可她把袖口卷了起来,头发扎得更利索。她手里拿着一沓纸。

"这是什么。"陆泽问。

"我用楼下的打印机印的。"她说,"昨天夜里,我看了你桌子上的东西。"

"你看了什么?"

"劳动合同、辞退通知、社保的流水、还有你那份'人物设定'。"

陆泽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的那沓纸。

她把手里的第一张递过来。

"第一页,是你被欠的钱。"她说,"我替你算过了。"

陆泽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是她的手写。她在这张纸上,把他从被辞退那天起,到今天的每一笔钱,全列了出来——赔偿金、拖欠工资、社保断缴的损失、还有那笔来源不明的医疗费。数字加在最后一行。

那行数字比他自己算出来的要多。

他抬起头。

"你——"

"先生。"她打断他,"穿衣服。"

她把那沓纸收回去,转身往客厅走。

走到一半,她回过头,说了最后一句: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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