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正画到第三版草图的时候,莉娜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少爷!少爷!出、出事了!"
"慢慢说。"江城头都没抬,笔尖在羊皮纸上勾出一只歪歪扭扭的杯子,"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戈特去顶。"
"不是天塌……是、是人来了!"
"谁?"
"一辆马车!从王都方向来的!车身上有纹章——是、是银橡树的纹章!"
笔停了。
江城抬起头,看着莉娜那张涨红的脸。
"银橡树……"
他脑子里翻出那段记忆——银橡树纹章,是王都某位伯爵家的家徽。但这片边境穷得连路都不通,哪个伯爵会往这儿跑?
除非……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书房右边第二个抽屉!最底下那层!有没有一个封了蜡的信匣?!"
"有、有的!"莉娜转身就跑。
片刻后,她抱着一个落满灰的木匣子回来了。江城一把夺过,指甲抠开蜡封,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泛黄,边角磨损,墨迹倒是还算清晰——
致枫叶领男爵江城阁下:
吾女艾琳娜·冯·萨尔茨,年十六,才貌兼备,性情温良。依先王年间两家订立之婚约,待双方成年即可完婚。
今闻阁下已承袭爵位,特遣信使知会,望于秋月之前给予答复。
萨尔茨伯爵 敬上
江城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萨尔茨?"
他记得这个姓。上辈子的记忆里,老伯爵是王都出了名的铁公鸡,也是个精明的老狐狸。当年和江城家族订下这门亲事,据说是因为萨尔茨家当时需要一笔贷款周转,而江城家——那时候还风光——出了钱。
后来江城家败落了,这门亲事就成了烫手山芋。
萨尔茨伯爵不想认,又不敢明着撕毁先王年间立的约书,于是就这么拖着。
拖到原主被发配到边境,拖到老男爵病死,拖到……现在。
"所以,"江城把信折好,塞回匣子里,"这是一封催婚信?"
"少爷?"莉娜一脸茫然。
"没什么。"江城摆摆手,"外面那辆马车,就是来讨这个答复的?"
"应该是……车上下来的那位小姐,说是伯爵家的……"
江城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瞥了一眼。
城堡前院的碎石路上停着一辆深棕色的四轮马车,车身上果然漆着银橡树的纹章。车门前站着一个穿深蓝色旅行斗篷的少女,兜帽摘了,露出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捧融化的蜂蜜。
她看起来很年轻,身形纤细,站姿却笔直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旁边跟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侍从,正和戈特说着什么。
"……还挺好看。"江城实事求是地评价了一句。
莉娜在旁边小声嘀咕:"少爷,那是您的未婚妻啊……"
"前未婚妻。"江城纠正,"这门亲事,八成是要退的。"
"退?"
"你想啊,萨尔茨家是什么门第?伯爵家。咱们是什么?边境穷男爵。人家凭什么把女儿嫁过来住漏雨的城堡?"
他拍了拍窗台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
"走吧,去见见。"
"少爷您不换件衣服吗?!"
"又不是去觐见国王。"
江城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亚麻衬衫——皱巴巴的,袖口还有墨渍。
"……行吧,给我找件像样的。"
十分钟后,江城穿着一件勉强能看的深灰色外袍,站在城堡正厅门口。
正厅不大,石墙上挂着一幅褪色到看不清是谁的祖先画像。壁炉里生了火,但火力微弱,整个厅里还是冷飕飕的。
那位金发少女坐在靠窗的长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江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眼睛是浅绿色的,像春天刚化冻的湖水。五官精致,眉目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如果忽略她脚上那双沾了泥的靴子和斗篷下磨毛的裙摆——
这姑娘一看就是养在深闺、被规矩捆得死紧的那种贵族小姐。
"江城男爵?"她站起来,微微欠身。
"是我。"江城走过去,在壁炉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长途跋涉从王都来,辛苦了。茶还是热麦酒?"
"不必麻烦,男爵阁下。"她的声音清而稳,"我此来是为婚约之事。"
"我知道。"
江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
"萨尔茨伯爵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令尊想让我给个答复,是或否——我猜,他心里其实更想要后者?"
少女——艾琳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父亲他……确有此意。"
"果然。"
江城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
"那我直说了。以枫叶领现在的状况,我没办法娶任何人。城堡半边漏雨,金库里只剩两枚铜币,领地赤字年年涨。把您嫁过来,不是过日子,是受罪。"
他摊了摊手,一脸坦然。
"所以,退婚吧。我写一封正式的文书,盖我的印,送回王都。令尊那边也好交差。"
艾琳娜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男爵阁下,"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我说……我不想退呢?"
江城翘着的腿放下来了。
"什么?"
艾琳娜抬起眼,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父亲确实想退。但我……不想。"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王都的生活,并不如您想象的那般美好。规矩、礼仪、联姻、算计——我十六年,每一天都在这些东西里喘不过气。父亲要把我许给西境的一位子爵,那人年过四十,已有两房妻室。"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来之前查过枫叶领。穷,偏僻,荒凉。但——"
她看着江城的眼睛。
"至少这里没有那些东西。"
厅里安静了几秒。
江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什么隐居的贤者、或者失落的贵族英雄吧?"
"……什么?"
"我就是个被家族流放到边境的落魄次子。没本事,没野心,最大的梦想是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喝一杯好喝的饮子。"
他站起来,走到壁炉边,拨了拨火。
"你要是留在这儿,可没有丝绸裙子穿,没有舞会,没有侍女成群。冬天冷得你睡不着觉,夏天蚊子咬得你满腿包。吃的是黑面包和炖菜,偶尔能加个鸡蛋就算过节。"
他转过身。
"想清楚了?"
艾琳娜看着他。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江城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她笑了。
不是贵族小姐那种浅浅的、礼貌的微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带着点释然和狡黠的笑。
"男爵阁下,您刚才说的那些……"
"嗯?"
"听起来比王都的舞会有趣多了。"
当天傍晚,艾琳娜的马车没有走。
莉娜帮她在东翼收拾出一间还算完好的客房——漏雨的那边暂时封了,这边勉强能住人。
戈特从地窖里翻出一罐陈年的苹果酒,玛塔烤了黑麦面包,切了腌肉。
四个人加上艾琳娜和她那个老侍从,围坐在正厅的长桌旁,就着壁炉的火光吃了一顿简陋的晚饭。
江城咬了一口黑面包,嚼着嚼着,忽然说:
"对了,艾琳娜。"
"嗯?"
"你会做饭吗?"
"……略懂。"
"会酿饮子吗?"
"家母生前教过我几样花茶。"
江城眼睛又亮了。
"好。从明天起,你归我管了——不是当未婚妻,是当合伙人。"
"合伙人?"
"对。我要在这片领地上搞点营生,你出主意,我出人——虽然我的人也就那么三个半。赚了钱,分你一成。"
艾琳娜歪了歪头:"一成?"
"两成。"
"三成。"
"……行,三成就三成。但加班不算钱。"
"加班?"
"就是超过正常时辰还在干活。在这里,日落之后不干活,这是规矩。"
艾琳娜看着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好。日落之后不干活。"
她举起木杯,里面是玛塔调的蜂蜜苹果酒。
"那就……合作愉快,合伙人。"
江城碰了碰她的杯子。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