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天时间，够干什么？
够我把原初之暗的力量消化到八成，够菲奥娜在冰封峡谷北岸布下三层防御阵线，够白月用幻术在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制造出“十万联军”的假象，够卡米拉在峡谷底部埋下三十六个暗影陷阱，够加百列用光明魔法净化整条峡谷的魔气残余，够法尔娜把火龙一脉的五百头成年战龙全部调到前线，够艾莉西亚用自然之力在阵地上种出一片会攻击魔族的荆棘林。虚空也没闲着，他把魔族大军的行军路线、阵型弱点、指挥层级全部写了下来，连魔神本人在战场上有什么习惯动作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魔神冲锋前会先右脚踏地三次。”虚空用短杖在地上画着，“他右腿有旧伤，发力之前会下意识确认地面是否稳固。每次踏地间隔大约两秒。两秒之内，他的重心在右腿，左侧破绽最大。”
“你连这个都知道？”法尔娜凑过来看，赤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兴奋。
“我跟了他三百年。”虚空平静地说，“他的习惯，我比他自己清楚。”
战前最后一夜，我站在北岸城墙上。冰封峡谷横亘在脚下，深蓝色的冰壁在双月下泛着幽光。峡谷对面，魔族的营火已经能看到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荒原，像一条燃烧的河流。十万大军。前世我见过更大的场面，但那时候我有完全成熟的龙形。现在这具身体虽然力量恢复了八成，但人形状态下能发挥出的战斗力终究有限。
“在想什么？”菲奥娜从城墙另一头走过来，金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在想化龙的事。”我靠在城垛上，“如果明天打不过，也许能逼自己化龙。”
菲奥娜皱眉。“虚空说化龙需要身体完全成熟。你现在强行化龙，身体可能承受不住。”
“我知道。所以只是备选方案。”我偏头看她，“你怕我死？”
菲奥娜的耳朵尖红了。“我怕你死了之后没人帮我打架。北境联盟离不开你。”
“就这个？”
“……就这个。”
我笑了。菲奥娜瞪了我一眼，转身要走。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停下来，回头看我，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睁大。
“菲奥娜。”
“干嘛。”
“明天你守在后方。别冲太前面。”
“我是帝国公主，指挥是我的职责——”
“我知道。”我松开她的手腕，“所以你更要活着。你死了，谁来管北境？”
菲奥娜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龙。”
“……闭嘴。”
她走了。金发马尾在楼梯口甩了一下，消失在了城墙下方。我重新靠在城垛上，看着对面的魔族营火。银黑白三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左眼的深渊黑和右眼的金色交替闪烁。右眼的光明之力缓缓流转，温暖而坚定。左眼的湮灭之力沉静而深邃。
“明天。”我闭上眼，“让这个世界看看，什么叫东方巨龙。”
二
魔神比预计时间早到了半天。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冰封峡谷北岸的警报就响了。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对面荒原上黑压压的魔族大军。十万人的阵线铺开，从峡谷北端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军阵正中央，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上绣着猩红色的魔神纹章。旗帜下方，一个身影骑着一头巨大的黑色魔龙，缓缓升空。
魔神。第一柱。他比虚空描述的还要高大，全身覆盖着暗金色的符文铠甲，没有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皮肤灰白，额头生着六根弯角，排列成王冠的形状。他的眼睛是纯粹的猩红色，瞳孔是一道竖线。他手里握着一柄长枪，枪尖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他的气场覆盖了整条峡谷。十万魔族大军同时咆哮，声浪如海啸般涌来。北岸城墙上，好几个士兵脸色发白。
“别慌。”我的声音不大，但注入了湮灭之力的压迫感。声波覆盖了整个北岸阵地，把魔族的咆哮声压了下去。城墙上的士兵们镇定下来，握紧了武器。
魔神的目光穿过峡谷，精准地落在我身上。他的猩红竖瞳微微眯起，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了北岸每个人的耳中。
“双属性龙裔。银。”魔神的声音冰冷而深沉，“交出原初之暗。我可以留你全尸。”
我站在城墙上，银黑白三色长发在晨风中扬起。我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全尸？”我偏了偏头，“你这话我听过很多次了。上一个说这话的人，被我打穿了。上上个也是。上上上个——”
“够了。”魔神打断我，猩红的瞳孔里闪过怒意，“你以为打败了阿兹莫德那个废物，就有资格在我面前嚣张？”
“不。”我摇了摇头，“我打败阿兹莫德的时候，力量只有现在的三成。现在我有十成。”我跳下城墙，稳稳落在冰封峡谷的石桥上。桥面结了厚厚的冰，风从峡谷深处吹上来，卷起我的银黑白三色长发。“来。让你看看，三成到十成之间差了多少。”
魔神狞笑一声，从魔龙背上跃下，落在桥的另一端。他的长枪在地上一顿，黑色的火焰沿着桥面蔓延过来，冰面在火焰中迅速融化，蒸汽升腾。我抬起右手，光明之力在掌心凝聚，金色的光墙挡住了蔓延的火焰。
“热身结束。”我说，“开始吧。”
三
魔神动了。速度极快，长枪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我的面门。我侧身避开，湮灭之力在左拳凝聚，一拳砸向枪杆。拳枪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脚下的石桥裂开了一道缝，两侧的冰壁震落了大片碎冰。
魔神的枪法极其老练。每一枪都带着魔气侵蚀效果，普通龙族挨上一枪，魔力会被腐蚀掉大半。但我的湮灭之力恰好是魔气的克星。湮灭能分解一切能量，包括魔气。他的侵蚀效果在我身上毫无作用。
第一回合交手三十招。我中了一枪，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但光明之力瞬间治愈。魔神被我踢中胸口一脚，暗金色的符文铠甲凹陷了一块，他退了五步，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的力量……”他舔了舔嘴唇，“比我想象的强。”
“我说了。十成。”
魔神咆哮一声，全身魔气爆发。他的身体膨胀了一圈，铠甲上的符文全部亮起暗红色的光。长枪上的黑色火焰变成了暗红色，温度骤然升高。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枪势也更加狂暴。第二回合，我中了三枪。右臂、左腰、后背。伤口在光明之力中迅速愈合，但痛感是实打实的。这具身体还是太年轻，体力和耐力远不如前世的龙躯。
但我在笑。
因为我在等一个东西。虚空说过，魔神冲锋前会右脚踏地三次。他现在还没用冲锋。我在等他冲锋。
果然，第三回合开始，魔神退了半步，右脚在地面踏了一下。我瞳孔一缩。第一下。他又踏了一下。第二下。他的重心在右移，左肩微微抬起。第三下还没落地，我已经动了。
我全力爆发的速度不比他慢。在他第三脚踏下、重心彻底落在右腿的那一瞬间，我从他的左侧切了进去。左眼深渊黑的光芒大盛，湮灭之力在左手凝聚成一面极薄的锋刃。他的左肋暴露在我的攻击范围内，只有一层符文铠甲保护。
我拍出一掌。湮灭之力形成的锋刃切入铠甲，像切豆腐一样破开了暗金色的符文。掌击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左肋上。魔神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身体向右侧飞出去，在桥面上翻滚了十几圈，砸碎了七八块石板才停下来。他的左肋铠甲碎裂，底下的皮肤有一大块变成了紫黑色，那是湮灭之力侵蚀的痕迹。
“你的右腿旧伤。”我站在桥中央，三色长发在风中狂舞，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踏地三次确认地面稳固，因为旧伤让你没有安全感。虚空告诉我的。”
魔神单膝跪地，猩红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虚空……那个叛徒！”
“他不是叛徒。”我慢慢走向他，“他只是选了一条更好的路。”
四
魔神站起来，全身暗红色的魔气再次爆发。他的伤口在魔气的侵蚀下强行愈合，但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半拍。他举起长枪，枪尖指向天空。整条峡谷上方的魔气云层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暗红色的雷电在漩涡中闪烁，一股恐怖的能量在凝聚。
“这一击，”魔神的声音变得嘶哑而疯狂，“是我三千年魔力的全部！接得下，我认你当主人！接不下，你就跟北境一起灰飞烟灭！”
漩涡中降下一道暗红色的雷柱，直径足有十米，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砸向石桥。桥面瞬间碎裂，两侧冰壁崩塌，连北岸城墙上的人都感受到了灼热的气浪。菲奥娜在城墙上大喊我的名字，法尔娜已经展开龙翼准备冲过来，加百列的六翼释放出全部圣光形成屏障。
“别过来！”我吼了一声。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那道雷柱。五千年了。前世我扛过天劫，扛过混沌之火，扛过星辰坠落。一道雷，算什么。
我张开双臂。左眼深渊黑和右眼金色同时达到极致。湮灭之力和光明之力在胸口汇聚，不是一颗球，而是一个点。一个无限小、无限重的奇点。光暗奇点。
“双属性奥义·终章——”
雷柱砸下。
“——原初归墟。”
奇点引爆。没有爆炸声，没有光芒。一切在无声中湮灭。暗红色的雷柱在接触到奇点的瞬间被完全分解，从柱状变成雾状，从雾状变成虚无。魔神的全力一击，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就消失了。
全场寂静。十万魔族大军鸦雀无声。北岸城墙上，菲奥娜、法尔娜、加百列、白月、卡米拉、艾莉西亚、虚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魔神站在碎裂的桥面上，长枪从手中滑落。他看着我，猩红的瞳孔里只剩一种情绪，绝望。
“你……到底是什么？”
“东方巨龙。”我朝他走去，每一步都让碎裂的桥面重新冻结，“活了五千年，死了一次，转生到这个世界，变成了女的。但有一点没变——”我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魔族第一柱。
“龙，永远是龙。”
我伸出右手。光明之力凝成一条金色锁链，缠上魔神的脖颈。同时左手湮灭之力化作紫黑色锁扣，锁住他的双手。两种力量同时压制，魔神的魔力在瞬间被封锁得一丝不剩。
“投降。”我说，“或者死。”
魔神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额头贴在了碎裂的桥面上。
“我投降。”
五
那一天，冰封峡谷北岸的欢呼声传到了南岸。魔族十万大军在魔神投降后放下了武器。虚空出面安抚降军，承诺不杀俘、不虐俘、不辱俘。菲奥娜指挥帝国军接管了魔族营地，法尔娜带着火龙战龙在峡谷上空盘旋警戒，白月撤除了幻术，卡米拉的暗影陷阱全部回收，加百列的圣光把整条峡谷的魔气残余净化了个干净。艾莉西亚指挥精灵治愈师救治双方伤员。
我坐在碎裂的石桥边缘，双脚悬在峡谷上方，看着北岸的灯火和南岸的营火连成一片。银黑白三色长发散落在肩头，沾了不少灰和血。左肩的枪伤还在隐隐作痛，体内力量消耗了将近七成，体力几乎见底。但我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赢了。
菲奥娜从后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峡谷两边的灯火。金发马尾安静地垂在肩头。
“你不骂我？”我先开口。
“骂你什么？”
“骂我冲太前面。”
菲奥娜沉默了两秒。“骂了也没用。你这个人，说了也不听。”
“嗯。”
“但你还活着。”她偏过头看我，碧绿的眼睛在灯火下温柔了很多，“活着就好。”
我偏过头看她。菲奥娜的侧脸被灯火映得轮廓柔和，和战场上那个挥剑的公主判若两人。她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没躲。
“菲奥娜。”
“嗯。”
“北境安全了。”
“嗯。”
“以后不用那么累了。”
“嗯。”
“你可以少熬点夜了。”
菲奥娜瞪了我一眼。“你管我熬不熬夜。”
“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她抬手要打我，我抓住她的手腕。和上次一样，她停住了。月光下，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很凉。我松开手，但手指顺着她的手腕滑下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谢谢。”我说。
“谢什么？”
“所有。”
菲奥娜低下头，金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笨蛋。”
我笑了。远处，法尔娜的声音从营地里传来：“老大！庆功宴开始了！你再不来肉就被我吃光了！”白月的笑声跟着响起：“法尔娜你嘴里塞了五根鸡腿还说得出话？”卡米拉端着血杯出现在营火旁，红色的瞳孔在火光中安静地发光。加百列展开六翼，白光照亮了整片营地。艾莉西亚抱着一篮刚摘的野果朝我跑来，翠绿色的眼睛笑成了月牙。虚空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杯热茶，苍老的面孔上浮着淡淡的笑。
五千年了。前世在昆仑之巅，我独来独往了五千年。这一世，我有了六个种族的盟友，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有了会骂我“笨蛋”的公主，有了会抱着我哭的精灵，有了会为我设计旗帜的狐狸，有了会默默站在阴影里等我的血族，有了会在我最虚弱时握住我手的圣女，有了会认我当老大的火龙公主，有了会主动投诚的魔族第七柱。
“来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菲奥娜跟着站起来，金发马尾在夜风中扬起。
我朝营火走去。银黑白三色长发在身后飘动，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火光映照下，三色交织，像一条从远古游来的巨龙，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第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