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昆仑回来之后的第七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昆仑山巅。但不是现在的昆仑。是旧世界。是五千年前的昆仑。是前世我死的地方。山巅的积雪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云海在脚下翻涌,黄河的浪涛声从山脚传来。桃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落在积雪上。但山巅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面镜子。很大的镜子。从山巅正中央竖起来,高耸入云。镜面平静如水。但水中有一个倒影。不是我的倒影。是另一个身影。很高。很壮。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但比现在的更长,更粗。额角两根粗壮的龙角直指天空。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穿着一身古老的长袍。东方的样式。宽袖长摆。腰间系着一枚玉佩。和昆仑的玉佩一模一样。
我走到镜子前。银黑白三色长发在昆仑的风中飘动。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镜中的身影也走到镜子前。银白色的长发在旧昆仑的风中飘动。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两个人隔着镜面对视。沉默了很久。
“你是谁?”我开口。
“我是你。”镜中身影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和我的声音完全不同。但语气一模一样。“前世的你。五千年的你。东方巨龙昊。”
“你是昊。”
“对。昊。”镜中身影伸出手。按在镜面上。掌心朝外。手指修长。指甲是龙的爪子。覆着银白色的鳞片。“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银黑白三色长发。白色礼服。银色短披肩。领口的蓝宝石。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怀里揣着六枚玉佩和那枚徽章。菲奥娜刻的。银和菲奥娜。永远一起。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镜中的昊。银白色长发。古老长袍。腰间玉佩。龙的爪子。五千年前的我。前世的东方巨龙。男的。老的。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昊开口。
“在想五千年。”我说。“前世五千年。我一个人在昆仑。守了五千年的天地秩序。然后老死。然后穿越。然后变成银发少女。然后有了所有人。然后有了四个世界。然后有了家。”
“你后悔吗?”昊问。
“后悔什么?”
“后悔变成女的。后悔失去力量。后悔穿越到陌生的世界。后悔离开昆仑。”
我想了想。银黑白三色长发在昆仑的风中飘动。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没有穿越。我就不会在铁砧堡的小巷子里装哭骗士兵。菲奥娜就不会拦住我。艾莉西亚就不会在森林里给我治伤。白月就不会在六族会议上拦住我。卡米拉就不会在暗处递给我第一杯血酒。艾拉就不会在投票厅里为我展开六翼。法尔娜就不会在龙族山脉指着我的鼻子说要打一架。万物之母和小梦就不会在食堂里敲黑曜石。所有人就不会在昆仑山巅喝茶。不会看蒲公英。不会泡温泉。不会种圣树。不会建万界之锁。不会去梦外。不会和墟对话。不会回来。不会说‘所有人都在’。不会说‘所有人都是最特别的’。不会说‘银和菲奥娜。永远一起’。不会说‘所有人都是家长’。”
昊看着镜外的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龙嘴的弧度很大。露出锋利的牙齿。但笑容很温暖。和昆仑的桃花一样温暖。
“你长大了。”昊说。
“我两岁。”
“对。这具身体两岁。但你活了五千年。前世的五千年加上这一世的两年。五千零二年。五千零二年里。前五千年你一个人。后两年你有了所有人。所以你不后悔。”
“对。不后悔。”
昊收回手。按在镜面上。掌心朝外。银白色的龙鳞在镜面上泛着光。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但很轻。很暖。“昊这个名字。给你。从今天起。你是昊。也是银。前世的昊。今生的银。一个人的两个名字。一个人的两世。一个人的所有。”
“昊。”
“嗯。”
“谢谢你。”
昊偏过头。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嘴角弯着。很轻。但很亮。“不客气。去吧。所有人都在等你。食堂。法尔娜在烤肉。白月在泡茶。艾莉西亚在插花。卡米拉在倒酒。艾拉在摆蜜饯。米迦勒在下棋。虚空在喝茶。赤炎在比酒。雷姬在调传送阵。雪女在摆冰雕。万物之母和小梦在敲黑曜石。菲奥娜在等你。排班表上写了。今天金色。她的时段。东线巡视。虽然东线巡视已经还了。但她说今天还要去。因为她说‘东线巡视的内容没说不能是散步’。所以她在等你。去散步。”
我偏过头。银黑白三色长发在昆仑的风中飘动。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镜面开始模糊。昊的身影开始消散。从边缘向中心。从脚底向头顶。银白色的长发化作光点。古老的长袍化作光尘。腰间的玉佩化作星光。龙的爪子化作清风。最后消失。镜子碎了。化作漫天的光点。在旧昆仑的山巅上散开。和桃花瓣混在一起。和云海混在一起。和黄河的浪涛声混在一起。和五千年的风和云混在一起。然后旧昆仑消失了。我站在新昆仑的山巅上。银黑白三色长发在四色光柱中飘动。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怀里揣着六枚玉佩和那枚徽章。菲奥娜刻的。银和菲奥娜。永远一起。万界之门在四个方向亮着。永恒之锁在封印阵中央安静地运转。银白色的光点一跳一跳的。像一颗不会停止的心脏。
二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菲奥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金发披散在肩头。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看。靠在椅背上。肩膀松着。和平时在战情室里翻文件的样子完全不同。窗外北境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落在她的金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食堂的方向传来模糊的声响。法尔娜的大嗓门。白月的笑声。艾莉西亚的尖叫声。卡米拉平稳的语调。艾拉轻柔的声音。法尔娜啃鸡腿的声音。万物之母和小梦敲黑曜石的钟鼓声。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
“菲奥娜。”
“醒了?”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金发披散在肩头。和我的银黑白三色长发交织在一起。银白色的。金色的。黑色的。在晨光下像三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我做梦了。”
“什么梦?”
“旧昆仑。镜子。昊。”
菲奥娜放下文件。碧绿的眼睛看着我。“昊是你前世的名字。”
“对。”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长大了’。他说‘昊这个名字给你。从今天起。你是昊。也是银。前世的昊。今生的银。一个人的两个名字。一个人的两世。一个人的所有。’”
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金发披散在肩头。她伸出手。整了整我垂在肩头的三色长发。指尖温热。掌心有薄茧。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名字。”
“对。昊和银。”
“那我叫你什么?”
“叫银。昊是前世的。银是今生的。但昊也是我。就像你叫我银的时候。也是在叫昊。两个名字。一个人。”
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弯成月牙。很轻。但很亮。“行。银。起床。今天金色。我的时段。东线巡视。”
“东线巡视还了。”
“还了。但今天再去。散步。”
“散步?”
“对。休息日之后的第一个金色。散步。不带文件。不带笔。不带日程表。就散步。你和我。冰封峡谷东段。河边的野花开了。蒲公英飞了。阳光很好。风很暖。散步。”
“好。”
三
冰封峡谷东段的河岸上,蒲公英确实飞了。
不是幻月山脉的幻梦蒲公英。是普通的蒲公英。白色的。毛茸茸的。风一吹,绒毛飘起来。满天都是。落在河面上。落在野花上。落在菲奥娜的金发上。落在我的银黑白三色长发上。两个人走在河岸上。河岸上开满了春末的野花。紫色。黄色。白色。蓝色。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河面上有几只水鸟在飞。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光。冰封峡谷的河水已经涨到了初夏的水位。碧绿的水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桃花瓣。粉红色的。和蒲公英的白色绒毛混在一起。
菲奥娜走在前面。金发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深蓝色帝国礼服换成了轻便的旅行装。腰间没佩剑。只带了一个小水壶。我走在旁边。银黑白三色长发在河风中飘动。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白色礼服换成了轻便的旅行装。领口的蓝宝石还在。怀里揣着六枚玉佩和那枚徽章。菲奥娜刻的。银和菲奥娜。永远一起。
“菲奥娜。”
“嗯。”
“你为什么还要来东线巡视?已经还了。”
“因为东线巡视的内容没说不能是散步。”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排班表上写了‘东线巡视’。但巡视内容我自己定。上次是散步。这次也是散步。下次还是散步。直到你烦了为止。”
“我不会烦。”
“为什么?”
“因为冰封峡谷的河水很好看。蒲公英很好看。野花很好看。阳光很好看。风很好看。你走在前面。金发马尾很好看。碧绿眼睛很好看。你偏过头看我的时候。嘴角弯着很好看。所有都很好看。所以不会烦。”
菲奥娜偏过头。金发遮住了半张脸。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很轻。但很亮。像春天第一朵花开在冰封峡谷的河岸上。“银。”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选。然后有一天。你突然说所有都很好看。”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金发马尾在肩头轻轻晃动。“行。所有都很好看。那今天散步。明天也是散步。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所有时候都是。直到你说不好看为止。”
“不会不好看。”
“那就一直散步。”
“好。”
两个人继续走。河岸上的蒲公英继续飞。野花继续开。水鸟继续飞。阳光继续暖。风继续吹。冰封峡谷的河水继续流。菲奥娜走在前头。金发马尾在晨光中晃动。碧绿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我走在旁边。银黑白三色长发在河风中飘动。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怀里揣着六枚玉佩和那枚徽章。菲奥娜刻的。银和菲奥娜。永远一起。两个人走在冰封峡谷东段的河岸上。散步。不说话。不安排任何事。就散步。
四
散步到一半的时候,菲奥娜停下来。
河岸上有一棵很大的老树。枝繁叶茂。树荫遮住了半边河岸。树下有一块平坦的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菲奥娜坐在石头上。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水壶。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春茶。艾莉西亚今早泡的。清香微甜。菲奥娜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她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树荫的光斑中温柔如水。
“银。”
“嗯。”
“你刚才在梦里叫了昊的名字。”
“对。”
“他在镜子里。你在镜子外。”
“对。”
“他给了你名字。给了你所有。”
“对。”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名字。昊和银。两世。一个人。”
“对。”
菲奥娜放下水壶。偏过头看着我。金发马尾在树荫的光斑中泛着光。碧绿的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银。我也有两个名字。”
“什么?”
“菲奥娜。秩序帝国第三公主。北境联盟行政官。排班表制定者。独处时段负责人。这是第一个名字。菲奥娜。但第二个名字。”她顿了顿。“是铁砧堡小巷子里那个拦住你的人。那个说‘你这个人很有趣’的人。那个说‘不怕’的人。那个从那天起就跟着你到处跑的人。那个在昆仑山巅等你回来的人。那个刻徽章划破七次手的人。那个在独处时段坐在你房间里不说话的人。那个说‘所有人都是最特别的’里面的人。”
“菲奥娜。”
“嗯。”
“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你也是昊。不是名字。是前世今生。你前世没跟我一起。但这一世。从铁砧堡的小巷子开始。你就是第二个名字。不是排班表。不是行政官。是菲奥娜。是第二个名字。”
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树荫的光斑中温柔如水。金发马尾在肩头轻轻晃动。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放在膝上的手背。指尖温热。掌心有薄茧。和昆仑的极寒完全相反。和徽章上的刻痕一样深。一样稳。
“银。”
“嗯。”
“散步完了。回食堂。所有人都在。法尔娜在烤肉。白月在泡茶。艾莉西亚在插花。卡米拉在倒酒。艾拉在摆蜜饯。米迦勒在下棋。虚空在喝茶。赤炎在比酒。雷姬在调传送阵。雪女在摆冰雕。万物之母和小梦在敲黑曜石。所有人都在。都等着。等我们回去吃饭。”
“好。”
两个人站起来。菲奥娜把水壶收好。我整了整银黑白三色长发。两个人朝北境要塞走去。河岸上的蒲公英继续飞。野花继续开。水鸟继续飞。阳光继续暖。风继续吹。冰封峡谷的河水继续流。身后那棵老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再见之后还会再见。两个人走回北境要塞。食堂里所有人都在。都好好的。都在等着。等着吃饭。等着喝茶。等着看星星。等着敲黑曜石。等着所有人一起。所有人一起。
五
食堂里果然所有人都在。
法尔娜在烤肉架上烤着第五轮鸡腿。赤金色的竖瞳亮得吓人。白月趴在长桌上。九条尾巴垂在桌沿。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面前摆着一壶幻梦茶。艾莉西亚在长桌中央插花。月光藤花在每个人头上发光。翠绿眼睛弯成月牙。卡米拉坐在窗边。黑色长裙在午后的阳光中流动如水。红色瞳孔安静而幽深。端着血杯。艾拉坐在长桌另一端。六翼收拢。淡金色的光芒柔和而温暖。面前摆着一壶圣光蜜酿。米迦勒站在门口。白色战甲。淡蓝色的眼睛锐利而冷静。虚空坐在长桌末端。苍老的面孔上有释然的笑。面前摆着一壶黑茶。赤炎从火龙界穿门过来。火红长发在食堂里燃烧。橙红色的竖瞳里有火焰在跳动。面前摆着三桶岩浆酒。雷姬从雷电界来了。银白色短发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紫罗兰色的瞳孔里电弧安静地闪烁。面前摆着一壶电浆饮料。雪女从冰雪界飘来。淡蓝色长发在空气中近乎透明。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如冰。面前摆着一杯冰水。万物之母和小梦坐在长桌正中央的竹篮里。两个小东西各拿一块黑曜石。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所有人都在。都好好的。都在食堂里。都在长桌旁。都在等。
“回来了。”菲奥娜走进食堂。金发马尾在灯光下晃动。碧绿的眼睛扫过所有人。然后她走到主位旁边。坐下。端起春茶。我也走到主位上。银黑白三色长发垂落在肩头。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怀里揣着六枚玉佩和那枚徽章。菲奥娜刻的。银和菲奥娜。永远一起。所有人都在。都好好的。都举着杯子。都看着我。菲奥娜坐在旁边。金发马尾在灯光下晃动。碧绿的眼睛在春茶的蒸汽中温柔如水。
“银。”菲奥娜端起春茶。
“嗯。”
“东线巡视。第二次。散步。完成了。”
“对。”
“明天金色。第三次。东线巡视。散步。继续。”
“好。”
“后天金色。第四次。东线巡视。散步。继续。”
“好。”
“大后天金色。第五次。东线巡视。散步。继续。”
“好。”
“所有时候都是。”
“好。”
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弯成月牙。很轻。但很亮。像春天第一朵花开在食堂的灯光里。所有人都在。都好好的。都在长桌旁。都在举着杯子。都在春天里。都在家里。
第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