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尚且年幼的少女蜷缩在暗柜深处,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旧风衣,手里攥着一条蓝宝石项链,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柜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杂乱、带着金属摩擦着地面的锐响,还有大火烧着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仔细搜,一个人都不要放过!”
恐惧从脚底板涌了上来,她浑身发着抖,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
“······别怕,别怕······”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惜,这种自我安慰,向来是没什么用的。
“抄家、灭族、邪魔危机······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的异世界美好日常呢?”
“我才转生过来两天啊!不要啊!为什么,我的两段人生,都要完蛋啊!”
可越是这样,前世的记忆,就越发清晰地翻涌上来。
凌晨两点钟。
宿舍的灯还亮着,电脑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灌下今晚的第二杯速溶咖啡,盯着这篇竞赛论文,狠狠地拍了拍桌子。
“我chovy,哪个混蛋发明的AI检测!”
他抓了抓鸡窝一样的头发,看着居高不下的AI率,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谁告诉我卷到大学就好了的啊,毁灭吧!”
呜——呜——呜——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了尖锐的防空警报声。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光。
“我超,核!”
“完了,我论文还没保存······”
“啊!”
隔壁房间传来了侍女凄厉的一声惨叫,很快又归于平静。
即使是活了两世,即使前世死得如此荒唐,艾薇莉娅仍旧是一个没有真真切切地目睹过死亡的人。
她身体一颤,然后在柜子里缩得更紧了些,伸手抚摸了一下被塞进来前,父亲递给她的那一柄佩剑,一把虽说装饰并不华丽,但是却有一种温润气息的剑。
“一定要逃出去······”她这样想着。
“人都找齐了吗?”
“按照名单来看,还差一个小家伙。”
“继续给我搜!”
······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铁靴踏过走廊上的碎石板,“嘎吱嘎吱”的声响变得越来越大。
艾薇莉娅把怀里的旧披风又往脸上埋了埋,试图从此处寻得一点安全感。棱角分明的蓝宝石项链硌得她手心发疼,她却不敢放松半分。
“这屋搜过没有?”
声音就在门外。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木板,她甚至可以听见剑鞘在盔甲上的摩擦、撞击的声音。
艾薇莉娅屏住呼吸,心跳却跳得越来越重了。
放轻松、放轻松······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
说到底,她前世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男大学生,连期末查成绩的时候都手心冒汗;而这一世,她是艾薇莉娅·卢西恩·阿斯坎尼,阿斯坎尼公爵与帝国长公主的女儿——可说到底,现在的她,也只是一个小孩子罢了。
前世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样,被围堵在一口柜子里。
“这些大贵族,为了关键时候活命,隐藏一些秘密,就喜欢搞一堆暗门啊暗柜啊,你们在墙壁上敲一敲,有中空的地方就想办法给打开,听到了没!”
“是的长官!”
完了。
艾薇莉娅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有些发黑。
“有没有大佬给我派发一个金手指啊!”她在心里哀嚎起来,“我的穿越者福利在哪里啊!”
艾薇莉娅的右手紧紧握住了那柄短剑,已经开始盘算起来:等门一开,先用光属性的魔法将他们的眼睛亮瞎,然后直接用剑捅出去,再趁乱逃跑。
握着剑的手在颤抖着。
敲击墙壁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在这时——
“喂,队长有令,西边侧门出事了,所有人去集合,动作快一点!”
“现在?那这边······”
“那丫头才多大?跑不到哪里去!动作快一点!”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是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朝远方退去。
柜子外,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远处还有火烧的噼啪声,以及偶尔传过来的闷响。
艾薇莉娅先是没敢动。
直到两条腿都麻了,她这才敢把捂住嘴的手松开,把短剑放回剑鞘里。
“走······必须得走。”
艾薇莉娅小心翼翼地推开柜门。
“吱呀——”
一声轻响,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生怕还有人待在这边。
一秒,两秒,三秒。
外面没有动静。
她这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柜子里挪出来。双腿又麻又软,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稳住稳住······”她扶着柜沿,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发麻的脚。
走廊里一片狼藉。墙上挂着被砍断的画,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翻倒的花架,空气里弥漫着浓烟和血腥气。
艾薇莉娅攥紧了披风,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往前走。
“左转,过了拐角就是父亲的书房······”她在心里默念着,“书房里有暗门,连着地下的密道。”
只要能到那里——
就在她即将转过拐角的一瞬间,迎面撞上了一道黑影。
艾薇莉娅瞳孔骤缩。
“我超!”
那似乎是一个没听到指令的士兵,正骂骂咧咧地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着什么“他娘的,人都去哪里了”。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士兵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狂喜:“哈!抓到你了小家伙,赏钱有着落······”
艾薇莉娅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右手,掌心绽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给我瞎!”
光属性魔法·初级闪光术。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光系魔法,但在这种昏暗的走廊里近距离爆开的强光,足够让一个毫无防备的人短时间内双眼失明。
士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捂住眼睛,手里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啊——!我的眼睛!!”
这一嗓子,打破了整座宅邸的寂静。
艾薇莉娅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糟糕”,拔腿就跑。
身后远远地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喊声。
“在那边!”
“追!别让那丫头跑了!”
艾薇莉娅什么都顾不上了,拼了命地往书房方向狂奔。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脚底被碎石划得生疼,她却一步都不敢停。
“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书房的门半掩着。
她一头撞了进去,反手把门闩上,冲到书架前,伸手在第三排那本《帝国法典》的背后摸索。
咔哒。
机关启动的声音。
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身后,已经响起了“咚咚咚”的撞门声。
艾薇莉娅没有犹豫,纵身跳了进去,书架在身后缓缓合上。
黑暗,再次将她吞没。
她沿着狭窄的密道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出口被一丛灌木掩盖着。
她拨开枝叶,钻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
“大小姐!”
一个压得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艾薇莉娅吓了一跳,定睛一看——
浅绿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一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挂着泪痕,嘴角的小虎牙因为又惊又喜而露了出来。
正是她的贴身女仆,茉伊拉。
“茉伊拉!”艾薇莉娅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里?西边侧门那边······是你搞的鬼?”
“嗯!”茉伊拉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我用风系魔法掀翻了侧门的火把堆,还吹倒了好几个箱子,闹出好大动静······我怕找不到您,就、就一直守在这里。”
艾薇莉娅一把抱住她,声音有些哽咽,“做得好。”
远处,宅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茉伊拉抹了把眼泪,小虎牙一露,勉强挤出个笑容:“呐,大小姐,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艾薇莉娅抬起头,望向夜色深处。
“先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当然,说得倒是轻巧。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穿着一身被烟熏黑的睡裙,披着一件宽大的风衣,赤着的脚上全是碎石划出的细口子;另一个,口袋里揣着半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干面包。
这就是她们全部的家当。
“大小姐,先把这个吃了。”
茉伊拉把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进艾薇莉娅手里。
“您从傍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那你自己呢?”
“我吃过了!”
小女仆把脸别向一边。
艾薇莉娅看了她两秒,没有拆穿,拿起发硬的面包啃了起来。
夜风里弥漫着淡淡的焦味。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建筑倒塌的声音。
她们不敢走大路,只沿着城墙外的矮树林往北。身后很远的地方,宅邸的火还在烧,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像一块烧到发白的炭。
走了还不到一刻钟,艾薇莉娅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犬吠声。
不是一两只,是七八只,犬吠声此起彼伏,从远处迅速传来,而且明显越来越近了。
艾薇莉娅的后背瞬间就凉透了。
“是猎犬。”茉伊拉的脸也白了。
“跑。”
艾薇莉娅压低声音,一把抓住茉伊拉的手腕。
她们不敢直着跑,只能借着树影和夜色弓着腰往前蹿。身后的犬吠近了又远,远了又近,像一根随时会收紧的绳子,好想要死死勒住两人的脖子。
“哈······哈······跑,跑不动了!”
“茉伊拉!”艾薇莉娅压低声音问道:“你的风系魔法可以扰乱气味吗?”
“好······好的!”
茉伊拉抬起手,从她的脚下开始,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波纹逐渐扩散开来。它贴着地面流动着,穿过落叶,绕过树根,将那些散发在空气里的血腥味,魔力的残余,以及生物的体味,打乱在空气中。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条浅溪。
“下去。”艾薇莉娅咬牙,“顺着水走,味道就断了。”
水冷得像刀子。
两个孩子在齐膝深的秋日冰凉的溪水里走了很久,走到牙齿打颤,走到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们才敢爬上岸,钻进一片废弃的干草堆里。
茉伊拉抱着膝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小虎牙咬着下唇,一句话也不说。
“对不起。”艾薇莉娅忽然开口,“是我连累了你。”
“大小姐在说什么呀。”茉伊拉抬起头,“是茉伊拉自己要去救你的。”
“——而且,先生和夫人把我从那里接回来的时候说过,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怎么可以抛弃家人呢。”
艾薇莉娅愣了一下。
茉伊拉却像是被自己的话提醒了什么,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大小姐。”
“嗯?”
“我······我想起一个地方。”
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在被公爵大人和夫人接进府里之前,我一直住在北边山里的受过大人恩惠的那间修道院。”
“很偏的,地图上都不一定有名字。冬天下大雪一封山,连马车都上不去。”
“那里的修女姐姐们只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
艾薇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会不会连累她们?”
“不会的。”茉伊拉摇头,“不管怎么说,那是总归是塞利琉斯教会的领地,就算是那些人的兵,应该也不能随便进去搜。”
“······而且,”她顿了顿,小虎牙露了出来,“我认识路哟。”
艾薇莉娅看着她,忽然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谢谢你,茉伊拉。”
她伸出手,把茉伊拉那只冰凉的手攥进掌心里,用力握了握。
“还有哦,我好久之前就跟你说过吧,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我不是很喜欢被叫做‘大小姐’呢,总感觉很奇怪呢。”
茉伊拉歪了歪头,有些疑惑道:“女仆直呼主人的名字才更奇怪吧!”
艾薇莉娅没有管茉伊拉的不解,然后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
那座曾经有她在这个世界的父亲、母亲、有长长的走廊和吃不完的点心的宅邸,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的大火。
(“我不知道皇兄陛下有什么想法,艾薇,我只想告诉你,邪魔危机很快就要卷土重来了,请你答应妈妈一件事情,活下去,替我们解决这件事情,好吗?”)
艾薇莉娅摇了摇头,把思绪从脑袋里晃出去。
“妈的!”艾薇莉娅暗骂了一声,“先不管什么危不危机的了,我先想办法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