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可弃

作者:摩拉克斯诺艾尔 更新时间:2026/10/2 1:47:57 字数:2396

那天晚上十点半,章时予站在旧地铁站的围挡外面。

站了很久。

他不怕。

这件事不对。

他怕黑,怕了十七年。关着灯的房间他睡不着,走夜路手机手电得一直亮着。他这辈子最像“特长”的东西,就是怕黑。

那天晚上,他站在全城最黑的地方,站了半个小时。

一点都不怕。

风把围挡的铁皮吹响了一下。

他往那片黑里看。

他觉得那片黑也在看他。

他没多想。

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一个怕黑的人,站在黑里不怕,可以想一宿。

章时予没想。他脑子里装不了太多事,装一件,丢一件。

他爸跑船,他妈在外地。

他妈找了个活,给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做饭、擦身、陪着上医院。那活包吃住,一个月回来一趟。

他一个人住。

十四岁那年冬天,他第一次一个人过年。他妈打电话回来,问他吃了什么。

他说,吃了。

他妈问,吃的什么。

他说,饺子。

其实他没吃饺子。他煮了包挂面,就着咸菜吃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饺子。可能是觉得,说吃了饺子,他妈能安心点。

这谎他一直撒到现在。逢年过节,他妈问,他就说饺子。

他妈也一直问。

问了很多年了,一次都没回来看看,他那饺子是哪来的。

那天晚上他回家,离姐在他家。

不是坐着。是站着。

围着他家那口锅。

“你锅都长毛了。”她说。

“我刷过。”

“刷过它还能长毛?”

她把锅端到水池里,开水龙头,硬水把他那口锅冲得哗哗响。

章时予站在门口看着。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我锁了。”

“你锁的是外头那道。”

他家的门有两道。外头一道铁门,里头一道木门。

他确实只锁了外头那道。

他每次都只锁外头那道。

“你妈呢。”离姐问。

“在外地。”

“我知道在外地。什么时候回来。”

“月底。”

“今天几号。”

“……二十。”

离姐没说话。她把锅刷完,搁灶上,从冰箱里翻出一把蔫了的青菜、三个鸡蛋。

“你会做饭吗。”

“会。”

“你做。”

“你在这儿呢。”

“我在,我就得给你做啊?”离姐把鸡蛋磕进碗里,“我又不是你妈。”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

那顿饭最后是离姐做的。

两个菜,一个蛋。

他吃。她坐对面,不吃,看他吃。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

“跟谁吃的。”

“我自己。”

“你自己吃过了,干嘛还来我家。”

离姐把手里的遥控器扔在沙发上。

“我乐意。”

他吃到一半,忽然问了一句。

“姐,你说一个人在家,把灯都开着,是不是挺傻的。”

离姐看了他一眼。

“你开着?”

“有时候。”

“开就开着。”她说,“电费我帮你摊。”

“你摊什么。”

“我蹭你家饭吃啊。”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可她那天没吃。她来,是来刷锅、炒菜、看他吃饭的。

第二天,他把线搁徐一鸣桌上。

线是他头天晚上在便利店买的。

他不太懂这玩意儿。接口好几种。他在货架前站了半天,拿了根最便宜的。

不是徐一鸣要的那种。

其实他看出来了。他把线拿手里比了比,又放下。

“这个……”他张了张嘴。

店员玩着手机,抬了下眼。

“要哪种?”

“就……这种吧。”

他拿了那根最便宜的。

他怕问错了显得他笨。

说到底,他怕的不是买错。

他怕徐一鸣站在那儿,等着看他出丑。

徐一鸣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买的这什么玩意儿。”

“对不起。”

徐一鸣愣了一下。

“行了行了。”他把线塞进抽屉,又抽出来看了一眼,“……今晚我去店里换一根。”

“我也可以——”

“你可以什么啊你。”他打断他,“你连型号都不知道。”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你少来。谁让你买了。”

他笑不是因为大度。

是他也有点不好意思。

前一天晚上,就为这一根线,他跟他爸吵了一架。他爸把线扔了。他的气堵着没散。

他就是不太会往回找。

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也不是坏人。

章时予当时一个判断都没做出来。他只觉得徐一鸣今天脾气不好。

他有个毛病。别人给他一个脸色,他琢磨半个月;别人给他一个台阶,他当天看不见。

那天中午,白知露来他们班串门。

她路过章时予桌子,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章时予?”

“是。”

“哦。”

她走了。

就这一个“哦”。

他记了半个月。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停那一下。可能是认错人了,可能是想问点什么,忘了。

他只知道,她要是再问一句就好了。

再多一句,他就能接上。

他一辈子就这点出息。

别人给他一个“哦”,他能在心里过半个月。

他不是没人理。

班上有人跟他说话,食堂有人跟他拼桌,运动会老师点过他的名。

是他自己。人家一开口,他就在心里先答完了。答完,他就不说了。

他是自己把自己藏起来,还怪别人没找到他。

那天下午,全班都在传一件事。

徐一鸣他爸昨晚把车停在路边,被人砸了。

玻璃碎了一地。车里没丢东西。

就那一根线,被人顺走了。

徐一鸣趴在桌上,脸埋着,不说话。

班里有人在笑。

章时予坐在他后面。

他张了张嘴。

那根线本来就在你爸车上,是我买错了。

这事怪我。

你别难过。

他一句都没说。

他坐在那儿,看着徐一鸣的后脑勺。

看了整整一节课。

那节课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在心里把这三句话排了二十遍。先说什么,后说什么,语气怎么放。

排到下课铃响,他把三句话全咽回去了。

跟过去十七年一样,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不动。

那天晚上放学,他绕了远路。

他绕到那家便利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楼后面走。

楼后面是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旧地铁站的围挡。

围挡立好几年了。铁皮上贴着褪色的公告,日期是前年的。

里面黑着。

黑得像一口井。

他站在那儿,往那口井里看。

看了很久。

他不怕。

他怕黑怕了十七年。那天晚上,蹲在一片黑前面看了那么久,一点没怕。

风把围挡吹响了一下。

他脑子里那个“他”,也没出声。

那个“他”,是他给自己留的一个位置。

一个“要是我敢就好了”的位置。

那个位置空了十七年。

今天也没人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上楼。

四楼。他家。

他掏钥匙,开外头那道铁门,反手锁上。

然后开门,进屋。

屋里是黑的。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

先开客厅的灯。

再开厨房的。

再开卧室的。

再开厕所的。

他一个人在家,会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然后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是锁的。

窗户——

窗户是开的。

他家客厅的窗户,开着。

窗台上坐着个人。

腿垂着。

是离姐。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她说,我等你好久了。

他说,门是我锁的。

她说,我知道。

他说,窗户也是我锁的。

她说,是吗。

他走过去看。

窗户的插销,是好的。

是锁着的。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