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点半,章时予站在旧地铁站的围挡外面。
站了很久。
他不怕。
这件事不对。
他怕黑,怕了十七年。关着灯的房间他睡不着,走夜路手机手电得一直亮着。他这辈子最像“特长”的东西,就是怕黑。
那天晚上,他站在全城最黑的地方,站了半个小时。
一点都不怕。
风把围挡的铁皮吹响了一下。
他往那片黑里看。
他觉得那片黑也在看他。
他没多想。
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一个怕黑的人,站在黑里不怕,可以想一宿。
章时予没想。他脑子里装不了太多事,装一件,丢一件。
他爸跑船,他妈在外地。
他妈找了个活,给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做饭、擦身、陪着上医院。那活包吃住,一个月回来一趟。
他一个人住。
十四岁那年冬天,他第一次一个人过年。他妈打电话回来,问他吃了什么。
他说,吃了。
他妈问,吃的什么。
他说,饺子。
其实他没吃饺子。他煮了包挂面,就着咸菜吃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饺子。可能是觉得,说吃了饺子,他妈能安心点。
这谎他一直撒到现在。逢年过节,他妈问,他就说饺子。
他妈也一直问。
问了很多年了,一次都没回来看看,他那饺子是哪来的。
那天晚上他回家,离姐在他家。
不是坐着。是站着。
围着他家那口锅。
“你锅都长毛了。”她说。
“我刷过。”
“刷过它还能长毛?”
她把锅端到水池里,开水龙头,硬水把他那口锅冲得哗哗响。
章时予站在门口看着。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我锁了。”
“你锁的是外头那道。”
他家的门有两道。外头一道铁门,里头一道木门。
他确实只锁了外头那道。
他每次都只锁外头那道。
“你妈呢。”离姐问。
“在外地。”
“我知道在外地。什么时候回来。”
“月底。”
“今天几号。”
“……二十。”
离姐没说话。她把锅刷完,搁灶上,从冰箱里翻出一把蔫了的青菜、三个鸡蛋。
“你会做饭吗。”
“会。”
“你做。”
“你在这儿呢。”
“我在,我就得给你做啊?”离姐把鸡蛋磕进碗里,“我又不是你妈。”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
那顿饭最后是离姐做的。
两个菜,一个蛋。
他吃。她坐对面,不吃,看他吃。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
“跟谁吃的。”
“我自己。”
“你自己吃过了,干嘛还来我家。”
离姐把手里的遥控器扔在沙发上。
“我乐意。”
他吃到一半,忽然问了一句。
“姐,你说一个人在家,把灯都开着,是不是挺傻的。”
离姐看了他一眼。
“你开着?”
“有时候。”
“开就开着。”她说,“电费我帮你摊。”
“你摊什么。”
“我蹭你家饭吃啊。”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可她那天没吃。她来,是来刷锅、炒菜、看他吃饭的。
第二天,他把线搁徐一鸣桌上。
线是他头天晚上在便利店买的。
他不太懂这玩意儿。接口好几种。他在货架前站了半天,拿了根最便宜的。
不是徐一鸣要的那种。
其实他看出来了。他把线拿手里比了比,又放下。
“这个……”他张了张嘴。
店员玩着手机,抬了下眼。
“要哪种?”
“就……这种吧。”
他拿了那根最便宜的。
他怕问错了显得他笨。
说到底,他怕的不是买错。
他怕徐一鸣站在那儿,等着看他出丑。
徐一鸣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买的这什么玩意儿。”
“对不起。”
徐一鸣愣了一下。
“行了行了。”他把线塞进抽屉,又抽出来看了一眼,“……今晚我去店里换一根。”
“我也可以——”
“你可以什么啊你。”他打断他,“你连型号都不知道。”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你少来。谁让你买了。”
他笑不是因为大度。
是他也有点不好意思。
前一天晚上,就为这一根线,他跟他爸吵了一架。他爸把线扔了。他的气堵着没散。
他就是不太会往回找。
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也不是坏人。
章时予当时一个判断都没做出来。他只觉得徐一鸣今天脾气不好。
他有个毛病。别人给他一个脸色,他琢磨半个月;别人给他一个台阶,他当天看不见。
那天中午,白知露来他们班串门。
她路过章时予桌子,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章时予?”
“是。”
“哦。”
她走了。
就这一个“哦”。
他记了半个月。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停那一下。可能是认错人了,可能是想问点什么,忘了。
他只知道,她要是再问一句就好了。
再多一句,他就能接上。
他一辈子就这点出息。
别人给他一个“哦”,他能在心里过半个月。
他不是没人理。
班上有人跟他说话,食堂有人跟他拼桌,运动会老师点过他的名。
是他自己。人家一开口,他就在心里先答完了。答完,他就不说了。
他是自己把自己藏起来,还怪别人没找到他。
那天下午,全班都在传一件事。
徐一鸣他爸昨晚把车停在路边,被人砸了。
玻璃碎了一地。车里没丢东西。
就那一根线,被人顺走了。
徐一鸣趴在桌上,脸埋着,不说话。
班里有人在笑。
章时予坐在他后面。
他张了张嘴。
那根线本来就在你爸车上,是我买错了。
这事怪我。
你别难过。
他一句都没说。
他坐在那儿,看着徐一鸣的后脑勺。
看了整整一节课。
那节课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在心里把这三句话排了二十遍。先说什么,后说什么,语气怎么放。
排到下课铃响,他把三句话全咽回去了。
跟过去十七年一样,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不动。
那天晚上放学,他绕了远路。
他绕到那家便利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楼后面走。
楼后面是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旧地铁站的围挡。
围挡立好几年了。铁皮上贴着褪色的公告,日期是前年的。
里面黑着。
黑得像一口井。
他站在那儿,往那口井里看。
看了很久。
他不怕。
他怕黑怕了十七年。那天晚上,蹲在一片黑前面看了那么久,一点没怕。
风把围挡吹响了一下。
他脑子里那个“他”,也没出声。
那个“他”,是他给自己留的一个位置。
一个“要是我敢就好了”的位置。
那个位置空了十七年。
今天也没人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上楼。
四楼。他家。
他掏钥匙,开外头那道铁门,反手锁上。
然后开门,进屋。
屋里是黑的。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
先开客厅的灯。
再开厨房的。
再开卧室的。
再开厕所的。
他一个人在家,会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然后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是锁的。
窗户——
窗户是开的。
他家客厅的窗户,开着。
窗台上坐着个人。
腿垂着。
是离姐。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她说,我等你好久了。
他说,门是我锁的。
她说,我知道。
他说,窗户也是我锁的。
她说,是吗。
他走过去看。
窗户的插销,是好的。
是锁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