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塞琳娜一大早就离开前往教廷继续办公了。
不过早餐和午餐她已经做好了,还用了保温魔法,就放在餐桌上,等待两个有缘人来打开它们。两只白瓷盘扣在木质托盘上,揭开盘子时,煎蛋的边缘仍然焦脆,面包还带着炉温,连那壶热牛奶都冒着恰到好处的白汽。
姐妹俩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下了床。
“母亲?”
洛瑟薇站在卧室门口,赤着脚,探着脑袋朝走廊两边张望。可是走廊空荡荡的,哪有什么瑟曦斯的身影呢。
“妹妹,母亲昨天晚上已经离开了。”
“哦。”
洛瑟薇垂下眼睫,金色眼眸流露出的光彩暗淡了一点,整个小脸上满满的写着失落。她站在原地,小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家里没有母亲。以前无论什么时候醒来,母亲总是在的,不是在厨房就是在书房,或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但今天没有。要说小孩子离开了母亲不伤心是不可能的
“不要怕,还有姐姐在呢。”洛瑟莉安走过去,踮起脚,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然后帮她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
“嗯,我知道,我只是还有些不习惯。”
“先去吃早餐吧,这样才能快快长大哦。”
姐妹俩吃完早餐。并不用收拾碗筷,毕竟她们够得着餐桌,但并不代表她们能够得着洗碗槽。那洗碗槽的高度对三岁孩童来说几乎是天堑,她们站在槽边,就连龙头都摸不到。人力洗碗尚且不可能,更别说像母亲和奶奶那样用魔法清洁了。
来到洗涮间,一个小柜子上摆放好已经挤好了牙膏的牙刷和杯子,两个。两个小水盆放在地上,不然姐妹俩够不着。
所谓牙膏,其实是魔法植物经过炼金加工做出来的膏体而已。淡绿色的膏体,带着一种清冽的草本气息,像是将月白花瓣与某种地下根茎一起捣碎,再用炼金术萃取出精华,凝固成膏。你要是想,叫牙洁剂、人体咀嚼食物部位清洁剂都是没问题的。但由于是魔法炼金产物,所以,一般人还真是用不起。这么一小管,大概顶得上人类帝国非皇城的一户普通人家三天的口粮。
洗漱完,又开始了她们的日常。
洛瑟莉安拿着字典坐上了秋千。晨风把她的金发吹起来,在耳后拉成一面小小的旗。她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手指点着字母,嘴唇无声地翕动,在拼读。
而洛瑟薇就没那么大的兴趣了。毕竟母亲离开了,玩也玩得没那么有意思了。她坐在白蔷薇丛边的草地上,手里攥着一朵月白花,无意识地撕着花瓣,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会回来,不会回来,会回来……”,可惜,最后一片被撕下,刚好念到了“不会回来”。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又是三声熟悉的敲门声。
“妹妹,快躲起来。”
“哦,知道了。”
即便是回应也有些无精打采的,但是姐姐的话她还是会听的,然后就跑到熟悉的衣柜里,钻进长裙的阴影中,蜷起膝盖,抱住自己的小腿。
洛瑟莉安整理了一下裙摆的褶皱,确认了礼仪得体,才打开门,要不说怎么那么熟悉呢。
门外站的还是昨天那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灰褐色的短外套,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长裤笔挺,皮靴擦得锃亮。连他鬓角那几缕白发的位置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主教大人,贵安。”
“客气了,大小姐。”
“母亲已经出发了,不知道主教大人这一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嗯,圣女殿下出征,我已经知道了。大小姐能代为转达真是帮了我大忙呢。”
约纳斯先是客套了一下,微微欠身,语气和煦而妥帖。然后才把这次的真正目的说出来。
“圣女殿下出征了,而教皇冕下公务繁忙,在下这不是害怕大小姐您孤单嘛……”
“所以,主教大人是想……照顾我?”
“噢,大小姐您误会了。”约纳斯连忙摆手,“我其实是带了自家不成器的女儿,想给大小姐做个伴。”
“你的女儿?”
洛瑟莉安瞅了瞅,也没有在主教身边看到一个女孩子。门口的石板路干干净净的,连只猫都没有,只有一个饭盒?哪来的饭盒?家里也不养狗啊?
“对,别看我年龄好像挺大了,但是小女和大小姐其实是同岁呢。”
洛瑟莉安并没有怀疑他女儿的年龄。她心里很清楚,要是不是同岁,来了也白来,毕竟有代沟,玩不到一起去。
而主教大人这其实是来混个眼熟的。毕竟沐浴着女神的圣光之下,安赫利卡尔圣城的教廷总部是没有小动作的。毕竟并不是女神太过干预人间,而是谁敢在教皇眼皮子底下徇私呢?先不说打不打得过吧,你还要寻求人家天使家的庇护,就不能打。天使的血脉是整个大陆对抗罪污的钥匙,得罪天使家,就等于把自己关在了圣光门外。约纳斯在教廷摸爬滚打数十年,这点账还是算得清的。
“不知道大小姐愿不愿意呢?”
“你的女儿呢?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皇帝的新女儿吗?”
“哦哦,大小姐这是同意了?我马上把她叫出来。”
“斯嘉丽——!”
约纳斯朝街角的方向扬了扬手。远处,一个看起来就相当活泼的小女孩应声而来。
她跑到父亲身边,猛地刹住,然后仰起脸,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洛瑟莉安。
斯嘉丽的头发是金色的,她的眼睛是碧蓝色的,和洛瑟莉安的金眸截然不同。她的鼻梁上撒着几粒浅浅的雀斑,嘴角咧着,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这就是天使吗,和我们也没太大不同吧。”
“住嘴,还记得我在家里怎么教你的吗?”约纳斯的脸色变了,手指在袖口里蜷紧。
“没事的,主教大人。”
这位斯嘉丽,说得也没错。在天使血脉觉醒之前,她们和普通贵族孩子也差不多,只不过是金发金眸和金发碧眼区别而已。觉醒之后才会长出羽翼,而羽翼可以随念头自由收放,收起来之后,除了眸色之外,和普通人几乎没有区别。
洛瑟莉安打量了一下这个三岁小孩。长的好看,但是没有自己妹妹好看——嗯,绝对没有夹带私情。
洛瑟莉安想了想。这小女孩的性格有一些大大咧咧的,可能能和妹妹玩到一块去。这样妹妹也不用那么失落了。至于外人同时见到她们姐妹俩——和她做个约定不就好了,什么独属于她们之间的秘密,小孩子很好哄的。
就算是她一不小心说出去了,管她呢,先哄好妹妹再说。母亲不在家的日子,妹妹的笑比任何秘密都重要。
“可以,斯嘉丽小姐,请进。”
“大小姐,那我就不打搅了。”
约纳斯又欠了欠身,退后一步,转身离开。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高兴与轻松直接体现了出来。毕竟他进步不了了,不代表他的女儿没有进步空间了,和未来的教皇先混熟再说。
院门在身后合拢,门闩落下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斯嘉丽已经跑进了院子,她一眼就看见了秋千上那本摊开的《字典》,然后又看见了白蔷薇丛边一地狼藉的花瓣和碎叶。
“哇,这院子真好看!这些花都是你种的吗?怎么有的开得好好的,有的跟被野猪野狗拱过一样?”
洛瑟莉安没有搭理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快出来吧,妹妹,人已经走了。”
洛瑟薇从衣柜里站起来,她听见院子里有陌生人的声音,一个女孩的声音,清亮而张扬。
“姐姐,来人是谁呀?”
“是红衣大主教哦,不过这次他还带了一个人。”
“谁呀?”
“他的女儿,斯嘉丽。”
洛瑟薇从姐姐身侧探出半个脑袋,朝院子里望去。阳光底下,一个金棕色卷发的小女孩正蹲在白蔷薇丛边,伸手把倒在地上的花枝一根一根地扶起来,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她来干什么呀?”
“主教大人说,怕我孤单,让她来给我做个伴。”
“哦……”
“妹妹,我想过了,你一个人也无聊。斯嘉丽看起来性子直,说不定能和你玩到一块去。”
“那她会不会发现……”
“没关系,我来处理。”
洛瑟莉安说这话的时候,金眸里有一种沉静的光。三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已经在学着权衡和取舍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