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脆弱王座
“缇娅,对不起。五年了,世界没有变得更好。”
一个男人对着盛满烧酒的杯子,在嘈杂的酒馆里,喃喃地自语。
手想要找到杯子,却把它打翻在桌子上。
虚弱不堪、困守王宫的王室。野心勃勃、抱团取暖的叛军与教会。被封锁围困、苦难无尽的牢狱。
这就是缇娅用生命换来的,诺瓦斯・艾蒂尔。
五年前的今天。
缇娅牺牲了自己,化作世间万物,以天使之力稳住了崩落的浮空都市,守护了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
上层的骑士与下层的平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剑,诺瓦斯・艾蒂尔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真的太过短暂。
牢狱为了反抗封锁,暴动几乎推翻王国。最终,精疲力竭的牢狱军和弹尽援绝的王国选择签订合约。
莉西娅始终坚持要给予下层民众,尤其是原牢狱民平等的权利,将国库大量资金调拨到了原牢狱地区的重建中。
这份善良,却也成了引燃矛盾的火种。
在这场持续数年的动乱里,被战火灼伤的从来不止牢狱。那些为王室浴血奋战到最后的贵族、士兵,他们的家园同样化为焦土,亲人同样葬身战场。
不满的情绪在贵族与老兵之间疯狂蔓延:凭什么要用我们拿命换来的宝贵物资,去讨好那群贱民?
就是他们,不久前还拿着简陋的刀剑与木棍,杀死了我们的同袍、我们的兄弟。
王国最值得信赖的禁军统领法利亚斯、精明的行政官鲁基乌斯,这些支撑着王国运转的核心人物,先后在肃清吉尔巴鲁特残党、平定下层暴动的战事中牺牲。莉西娅手下的官僚体系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整个国家的管理瞬间陷入了混乱不堪的境地。
自然,那笔本应用于牢狱重建的资金,在层层混乱的流转中,真正落到实处的,寥寥无几。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莉西娅发现了年轻、严谨、干练且绝对忠诚的菲奥奈,迅速将她提拔为王国军务长,几乎让她一力承担起了王国的重建与防务工作。
可菲奥奈的资历实在太浅。
她曾经最高的职位,也无非是羽狩的一名队长罢了。
毫无政治资本的少女,一跃成为了整个王国手握军政大权的核心人物。她不仅要焦头烂额地推进王国重建,还要接手整编后的羽狩部队,以及原禁军统领法利亚斯留下的王国禁军。
资历尚浅的她,根本压不住盘根错节的旧贵族与部分心怀不满的禁军。
羽狩本就是防疫局下属的特种部队,在王国军政体系里本就话语权低微;而禁军是法利亚斯带了二十年的嫡系,是一群出生入死的老兵。
在他们眼里,菲奥奈不过是个捡了死人便宜的黄毛丫头。
更棘手的是,羽狩常年负责镇压下层、抓捕羽化病人,与牢狱民之间结下的血债,根本不可能一笔勾销。如今羽狩摇身一变,成了守卫王国的核心力量,牢狱民对王室的敌意,非但没有因为莉西娅的善意消解,反而愈发深重。
莉西娅想向牢狱递出和解的橄榄枝,换来的却是两头不讨好的困局。
一年后,处处碰壁的莉西娅决心破局,与菲奥奈一同策划政治变革,想要彻底打破贵族与平民、上层与下层、牢狱与都市之间的绝对壁垒。
两人坚守着自己心中的正义,却也必然会触碰到旧贵族们赖以生存的核心利益。
可年轻的女王与年轻的军务长,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与手腕,去镇压这股汹涌的反对声浪。
叛乱很快爆发。
旧贵族们宣称莉西娅是「向敌人投降的软弱私生女」,联合了大批哗变的禁军攻向王城,逼迫莉西娅退位。
叛乱声势浩大,叛军一度冲破了王城的外围防线,几乎就要攻入莉西娅的居所。幸亏菲奥奈带领着忠于国王的士兵浴血死战,才勉强守住了王宫。
战败的叛军带着残部退出上城区,占据了下城区的大片区域,退守到了教会所在的大圣堂。
而教会,早已等着与他们一拍即合。
圣女祈祷让都市浮空的百年谎言被戳穿,牢狱民暴动斩杀了前任神官长纳达尔,教会的神圣地位早已一落千丈。野心勃勃的新任神官长伊莱亚斯上台后,一心想要重振教会的权威。而教会想要自救,想要重新夺回往日的神圣地位,就必须彻底抹杀圣子缇娅的历史,重新将「圣女」塑造成国家唯一的信仰核心。
这与叛军的需求完美契合。
叛军需要教会为自己提供驻守的据点,以及「神授正统」的信仰背书;教会则需要叛军的武力,支持自己展开全国范围的清洗活动。
王国自此彻底一分为二,下城区烽烟不断,再无宁日。
至于牢狱,虽然不再被悬崖围困,可牢狱民的生存条件,五年里几乎没有任何改善。
以旧贵族为核心的叛军,对五年前发起暴动的牢狱民恨之入骨,对牢狱地区展开了封锁与围困;而柯蕾特在缇娅牺牲后,一直奔走于都市各处,宣传圣子的神迹与真相,希望这片土地能回归缇娅用生命换来的和平,这自然成了教会的眼中钉。
教会成立了宗教审判所,大肆抓捕柯蕾特与圣子的信仰者,将他们打上「异教徒」的名号,在大圣堂前的广场公开处刑,活活烧死。柯蕾特只能东躲西藏,彻底隐入了地下。
重建的「菲列诺塔」酒馆里,男人摩挲着手中那枚廉价的项链。
那上面还残留着五年前,那个女孩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他又叫了一杯烧酒,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无力的恨意。
杯口落下的瞬间,他抬眼望向窗外。
大圣堂的尖顶刺破了昏暗的天幕,像一把悬在整个都市头顶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