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动静终于安静下来,躲在柜子里的四个孩子慢慢探出头,确认那些穿黑衣服的士兵都走了,才敢从缝隙里钻出来。
星野凉靠在墙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我没法认同守护者的做法,对人歧视、贬低、践踏,我不能认同。”
音海蝶凛捡起两人的枪,把星野凉的那把递过去。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很多,听不出一点笑意:“走吧。我也一样。”
牧千纱拉住星野凉的手,声音很急:“凉君,这里马上会爆炸。”
毒品的客户是邻国,为了毁灭证据,他们打算空中轰炸整座工厂。
星野凉背起玉堂就往外跑,牧千纱跑在中间,音海蝶凛背着秋旗和双南跟在最后面。四个人穿过工厂后方的仓库区,往围墙外的野地里冲,直升机的声音已经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
导弹落下的一瞬间,整座工厂被炸成了碎片,冲击波从背后追上来,热浪卷着碎铁皮和木箱残骸砸在他们身后。背着人跑,速度根本快不起来,直升机在天上转了一圈,开始第二轮俯冲。
音海蝶凛突然停下脚步,把背上的秋旗和双南放下来,看了星野凉一眼。
“蝶凛,你要干什么?”
音海没有回答,他取下背后的复合弓,搭上箭矢,贯穿万物的能力全部灌注在箭头,一道冷白色的光在暮色里亮起来。他松开弓弦,箭矢破空飞出,直接贯穿了第一架直升机的发动机舱,直升机失去控制,拖着黑烟坠落在远处的地面上,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我来断后,你带孩子们先走。”音海头也没回,第二根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先走?那你呢?”
“确保退路后我也会跟上的。”
星野凉站在原地,看着音海的背影,他必须信任他。他只有这一条路。
“以前我打过我的朋友,只是稍微吵了个架,但我却把他打死了,自愿来这里是因为想要折磨自己。但我不想再这样活着了,我不想再停滞不前了。”
“……先走了,等你。”
他背起玉堂,同时抱着秋旗和双南,拼了命往野地深处跑,牧千纱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慢,就这样跑了十几分钟,远处的弓弦声忽然停了。
星野凉回头看了一眼,音海蝶凛站在原地,第三根箭还没搭上去,火海已经从两侧吞没了他的身影。他摇了摇头,对着这边摆了摆手,然后消失了。
疯狂透支自己身体使用贯穿万物的音海蝶凛,哪里还有跑起来的力量。
星野凉想回去,但背上还背着三个孩子。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跑,直到牧千纱在后面倒了下去。
“千纱!”
他跑回去,发现牧千纱的腹部有一道伤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弹片划开的,血已经浸透了衣服。玉堂和秋旗、双南也撑不住了,全都倒在了地上。
一处山洞里,四个孩子并排躺在地上。星野凉靠着洞壁,身体接近透支。
他用了死亡回归,一次,两次,三次,一共死了十七次,靠着每次轮回积累的信息差,终于找到了工厂里还没被污染的治疗物。等他带着治疗物回到山洞,给牧千纱和孩子们用完之后,精神已经逼近了极限。
他没有找到音海蝶凛的尸体。
但他还不能倒下,他安置好四个孩子,决定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联同音海蝶凛的那份一起。
……
三小时后,他回到部队。
“这还真是惨啊。”
“抱歉归队晚了。”
星野凉看着面前这个不认识的队长,才从旁边士兵的口中得知,他是这次行动唯一的生存者。
那一天,星野凉决定不再停滞。
之后的事情按照他所想的方向发展,这个国家也有相对安全的都市,他把一部分存款交给了牧千纱,帮她和孩子们移居到了那里。
牧千纱他们是魔人,但只是因为贫穷才被利用了,而且那样的孩子还有很多。
从那次作战之后,星野凉的实力再次大增,成了佣兵团里的单人战斗力,利用这个身份,他经常单人行动,一发现被利用的魔人,就暗中把他们保护起来。
同时,还有没被守护者发现的能力者,为了防止他们被组织盯上,牧千纱他们替无法露面的星野凉做了很多琐碎的事。
结果就是诞生了一个由魔人和能力者组成的组织,校长他们和守护者之所以对立,说到底还是因为大家都是人。但反过来,正因为大家是人,也是可以共存的。
然后,在离开日本两年后的某一天,星野凉接到了江板先生的电话。
电话很短,江板溯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两年没听过的沉稳。
“星野凉,该回来了。”
他站在佣兵营的门口,望着远处被战火摧残过的城市轮廓,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回到宿舍,收拾自己仅有的几件东西,一把钢刀,一把手枪,几件换洗衣服。全部塞进一个旧背包里,拉链拉上,就算收拾完了。
然后他去了牧千纱和孩子们住的那条街。
晚上。
牧千纱看着睡着的孩子们,轻轻帮他们关上房间门,玉堂睡相不好,被子踢到了床下,她走回去重新给他盖好。秋旗抱着枕头缩成一团,双南的胳膊搭在床边,快要掉下去了,她把这些都整理好,才关灯走出来。
今晚的星空很好看。忙碌了一天的牧千纱走到外面,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夜空,比她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亮。
她听到了轻轻的一声脚步。
“是凉君吗?”
“嗯。我只是打算最后来看看情况的。”
“你要回日本了吗?”
星野凉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这样啊……”
牧千纱慢慢走到墙壁旁边,伸手摸着墙壁,这面墙的另一边,站着她心心念念的人。她看不见他的脸,但他就在那里,他的背后,是极其思念他的她。
“大家都很寂寞,因为你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大家。”
“因为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但是这里是你的家。”
墙壁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星野凉的声音隔着一面墙传过来,听不出情绪。
“因为我一直想有一个容身之处。”
“但是……但是……”
“之后我会一直资助你们的,不过,最近千纱的投资反倒成了主要收入啊。”
牧千纱的手在墙壁上收紧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的编程学得越来越好,赚的钱也越来越多。她想告诉他,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钱,不是资助,不是每个月打到账户里的那些数字。
“不是的。”她的声音有点激动,“我……我们想要的,不是那个……”
墙壁那边安静了很久。
“我们和音海分别的那天,星空也是这么美丽啊。千纱,我有毫不停滞地向前进吗?”
牧千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拼命忍住,牙齿咬住下嘴唇,不让声音抖得太厉害。
“因为有你在,我们现在才能这样绽放笑容,只是这样不行吗?”
墙壁那边沉默了几秒。
“谢谢。”
脚步声慢慢走远。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牧千纱的手还贴在墙壁上。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凉……凉……”
她的声音很小,被晚风带走了。
第二天早上,玉堂问她眼睛为什么肿了,她说昨晚没睡好,秋旗说牧千纱姐姐你骗人,你明明哭了,双南在旁边做鬼脸,被玉堂拍了一下脑袋。
牧千纱笑了笑,把早餐分到每个人的碗里。
“吃饭。”
她想起昨晚最后那句话。
“因为有你在,我们现在才能这样绽放笑容。”
她没有说出来的是后半句,她藏在心里了。
只是这样不行吗,只是这样就够了吗,只是这样,你就能留在这里了吗。
但她知道答案。她一直都知道。
星野凉走了,回日本了,去做他必须做的事,去保护他必须保护的人,他有自己的路,她拦不住,也没有拦。
她只是在他的背影消失之后,对着那面空了的墙壁说了最后一句他听不到的话。
“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你放心。”
然后她转过身,回到屋子里,回到孩子们中间。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们挡住了所有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