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漫过整座校园。
教学楼外的樱花树已经到了花期末尾,粉白的花瓣一阵一阵随风飘落,铺在地面,像一层薄薄的碎雪。
微凉的风穿过枝桠,卷着零落的花瓣扑进教室窗口,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草木与落花的清苦气息。天上云层轻薄,柔和的日光蒙着一层雾,不似夏日那般灼眼,淡淡的,安静地笼罩整片小城。
距离学期结束、春假到来,只剩下最后几天。
教室里满是松弛雀跃的氛围。
熬完大半学期的学生,个个眉眼轻松,吵闹声、嬉笑声、打闹声混在一起,充斥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所有人都在期待即将到来的春假,期待不用早起上学,可以出门踏青、闲逛,拥有一段悠闲的时光。
唯独靠窗的那对同桌,气氛悄悄不一样。
小春撑着下巴,安静望着窗外漫天纷飞的樱花瓣,平日里永远弯弯带笑的嘴角,此刻平平浅浅,没有半分笑意。
她依旧会和浅仓说话,依旧会接他的话、陪他打闹,可眼底那层亮晶晶的、独属于他的温柔光彩,黯淡了太多。
没人知道,这场人人期待的春假,对其他人是欢喜,唯独对她,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
几天前的深夜,小春在房门后,清清楚楚听完了父母所有的争执。
因为小春的母亲想回自己的家乡,可父亲却想留在小镇里。积攒了数年的观念不合、生活分歧彻底爆发。父母敲定了最终的决定——离婚、小春的母亲带着小春,转学、离开。
这座她生活了十二年、装满了她和浅仓所有回忆的小镇。她要走了。
要离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学校、带着落樱的晚风,最重要的是,要离开她护了六年、陪了六年的浅仓洵。
我好怕。我一点都不想走……六年的时光,从我们的初见,到小学朝夕相伴,我的童年、我的温柔、我的所有快乐,全部都是浅仓给的。我走了,他怎么办?他那么胆小、那么敏感、那么容易胡思乱想。我不敢告诉他,我怕看见他难过的样子,我怕他挽留我,我怕我会舍不得走,更怕我连一句告别都承受不住。那就让我一个人扛吧,所有的难过、所有的不舍、所有的分离之痛。
我自己偷偷藏着就好……
刻意装作和平常一模一样。
照常早早到校,照常帮浅仓占座位,照常和他搭话、和他拌嘴,照常看着他害羞的样子偷偷心动。
可眼底压着沉甸甸的心事,每一次笑,都是勉强撑出来的伪装。
身旁的浅仓洵,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
六年朝夕相处,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花城小春。
他了解她爱笑的弧度,了解她调皮的模样,了解她撒娇的语气,更了解她藏在眼底的情绪。
小春从来不会这样。
课间,教室里喧闹依旧。
浅仓放下手中的笔,侧过头,目光稳稳落在身旁少女的侧脸上。窗外柔和的春日日光落在她浅粉色的发丝上,却暖不透她眼底淡淡的冷清。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春,你这几天怎么了?好像不太开心,是有什么心事吗?”
小春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慢慢转过头,努力扯出一抹和往常一样活泼的笑意,眉眼弯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啊?有吗?”
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故意调皮地眨了眨眼
“我明明和平时一样啊,浅仓你看错啦。”
不能让仓发现。绝对不能。我要装得好好的,和以前一样。一样。
只要我不说,只要我一直笑,他就不会察觉。最后的日子,我只想安安静静陪着他,不想让他被我的难过影响。
浅仓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他没有移开目光,澄澈的眼眸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与细腻,直直望进她刻意伪装的眼底。
他看得出来。
她的笑是假的,眼底的落寞是真的,语气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不一样。”
浅仓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却笃定,一字一句格外认真。
“你以前下课都会主动找我说话、逗我玩,这几天你一直看着窗外,也不闹我了。”
六年的陪伴,早已让他熟悉她的所有习惯。
她的每一点细微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小春的心猛地一揪,酸涩瞬间漫满胸腔。
她没想到,自己藏得这么深的心事,还是被他一眼看穿。
她别过目光,躲开他过于认真的视线,假装整理桌面的书本,语气轻快地敷衍。
“就是快放春假有点发呆而已啦,浅仓你太敏感了。马上放春假了,我在想春假我们去哪里玩嘛。”
浅仓没有被小春的话语糊弄过去。
他微微前倾身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微凉的春风从窗口吹进来,轻轻扫过桌面。他盯着少女微微紧绷的侧脸,轻声追问:
“真的只是这样吗?”
“不然呢!”小春转头看向他,音量提高了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毫无破绽。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啦?”
浅仓看着她强装无恙的模样,心里莫名发慌。
这几天的不对劲越来越明显。
她不再故意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逗他害羞,不再偷偷戳他的胳膊和他打闹,不再满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看一整天,就连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与忧伤。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好像在刻意疏远我,又好像在拼命珍惜最后的时间。六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心里空空的,很不安。我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要把我们分开。
“可是你很少发呆呢。”
仓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有心事对不对?”
小春心脏狠狠一疼。
她最怕的,就是他这么温柔、这么细腻的追问。
他太懂她了。懂她的开心,懂她的温柔,也唯独不懂她此刻不能说出口的离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快要溢出的酸涩,伸手习惯性揉了揉他的头发,和往常无数次一样,语气带着宠溺的轻松:
“笨蛋仓,别胡思乱想啦。”
“我就是期末有点累而已,等春假休息两天就好啦。”
“放假之后,我天天找你玩好不好?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樱花、买糖、吹晚风,好不好?”
仓,慢慢的压下了心里的疑问。
“好吧,可能是我真的想多了?但是如果你骗我的话,小春,我可是不会放过你的。”
“哈哈,笨蛋,浅仓,我怎么会,骗你呢。”
听到小春的话,眼底的不安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
仓用力点头,眉眼舒展,露出了这些天最放松的笑意。
“好。我等你找我。”
原来是我想多了。还好只是她累了。春假快点来吧,我想每天都和小春待在一起,再也不用只在学校偷偷看着她。
小春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心底的疼痛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对不起,仓。我……根本兑现不了这个约定。
接下来的几天,是花城小春人生中最煎熬、也最珍惜的日子。
她一边默默承受着即将离别的崩溃与痛苦,一边拼尽全力珍惜和浅仓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课堂自习,她不再发呆,认认真头看着他。
“小春呀,你不要一直看着我,我,我也是会害羞的!”
课间打闹,小春依旧会逗他害羞。
故意凑近他耳边说悄悄话,故意戳他的脸颊,故意看着他耳根泛红、眼神躲闪的模样。
只是每一次打闹过后,心底的不舍就重一分。
每多看他一眼,离别带来的疼痛就深一寸。
浅仓依旧没有彻底放下心底的疑虑。
他能感觉到,小春虽然依旧陪他说话、陪他打闹,可她眼底的忧伤从来没有消失过。
这天中午午休,全班同学都趴在桌上熟睡,教室里安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柔和的春风携着零星樱瓣飘进窗户,阳光透过玻璃窗,切割出一块块淡淡的光斑,轻轻落在两人的课桌上。
小春侧着头,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睡颜。
浅仓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毛垂落,眉眼温顺柔和,褪去了所有的敏感与不安,干净得让人心动。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看着他,看了整整一个午休。
眼眶一次次发热,酸涩一次次泛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六年。是你治愈了我无聊的童年,是你让我的每一天都充满快乐。我舍不得这座城市,可我最舍不得的,是你。浅仓洵,我不想走,我真的不想离开你。
不知过了多久,浅仓缓缓睁开了眼睛。
睡意朦胧的少年,眼底带着浅浅的水雾,刚睡醒的模样软糯又温柔。他一睁眼,就对上了花城小春直直凝望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浅仓微微一怔,轻声开口,嗓音带着睡醒后的沙哑。
“你怎么没睡小春?”
小春猛地回神,立刻压下眼底所有的难过,飞快扬起笑意。
“因为我在看你睡觉呀,浅仓睡觉乖乖的。”
浅仓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她强装明媚的笑容,心底那股不安再次翻涌上来。
他认真看着她。
“小春,你到底怎么了?你这几天总是看着我发呆。”
花城小春摇摇头,语气轻快。
“没有啊,就觉得你很帅呀。”
这句话若是放在平时,定会让浅仓瞬间脸红躲闪。
可此刻,浅仓一点害羞的心思都没有。
他只觉得心慌。
他微微坐直身子,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认真又执着。
“你有心事,你告诉我好不好?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可以陪你。”
“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不用一个人藏着。”
“我想替你分担,我想让你开心,我不想看见你这么难过,因为我最……
叮叮叮叮叮!(上课时间到了,请同学们回到教室准备上课)
“好了同学们都起来吧,大家不要睡了。”
这时老师不合时宜的走了进来。
对不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敢说,我怕说了,最后的几天,我们都会在难过里度过。我想留给我们的,是最后的开心,不是离别前的崩溃。
浅仓看着她固执隐瞒的样子,轻轻抿紧嘴唇。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说出自己想要说出来的话。
只是心底的不安,像潮水一样,越积越满。
时间悄无声息流逝,很快,迎来了小学六年级期末的最后一天。
考完最后一门考试,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
喧闹的欢呼瞬间炸开,所有学生彻底解放,收拾书包、嬉笑打闹、互相道别,整座校园都充斥着春假来临的喜悦。
黄昏缓缓降临,春末的黄昏,柔和而清寂。
天空被落日晕染成淡橘与浅紫,薄云缓缓舒展,落日悬在楼宇的轮廓线上,把大地、街道、树梢,浸在一层朦胧温暖的柔光里。
樱花树的残瓣随风飘荡,落在人行道、屋顶、栏杆上。晚风清清凉凉,不再燥热,卷着落花,轻轻扫过整条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放学的学生、下班的行人、路边摆摊的小贩,一切都是熟悉又鲜活的模样。
这是他们走了六年的放学路。
从幼儿园到小学毕业,整整六年,每一天的黄昏,他们都是并肩走在这条路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踩着落日余晖,慢悠悠回家。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收拾好书包,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踏上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老街。
一路无话。
往日里叽叽喳喳、永远有说不完话的花城小春,此刻格外安静。
她低着头,踩着地上随风滚动的樱瓣,一步一步慢慢走着,脚步缓慢又眷恋,仿佛想把这条走了六年的路,一寸一寸刻进记忆里。
浅仓陪在她身侧,慢慢走着。
仓看着漫天温柔的黄昏,看着身旁沉默落寞的少女,心底的空落越来越浓。
整条街道都被落日染成暖调,光影温柔,晚风温柔,落花温柔,唯独两人的心事,沉重得让人窒息。
“今天的黄昏好美。”
良久,小春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被风吹散的呢喃。
浅仓抬头望向漫天薄暮,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她,轻声应道。
“嗯,很好看,像你一样美。”
听到这句话,少女的眼里不知不觉,泛起些许泪光,泪慢慢流到眼角,像是在做着无声的告别。
太美了。这座城市的黄昏,我看了十二年,最喜欢的就是和他一起走的每一个黄昏。以后我再也看不到了。再也不能和浅仓一起回家了,再也不能课间看他了,再也不能。不能……
“小春,你怎么哭了?”
“哦?噢,因为今天落日真的很美,所以我是被美哭的呀。
仓,听着她拙劣的借口,没有多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的并肩走着。
曾经无数个黄昏,他们的影子都是这样相依相伴,黄昏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说明未来的路还有很长的一段,要走。
(可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浅仓。”
花城小春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少年。
落日的光落打在少女的脸上,照亮她泛红的眼眶,她努力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轻轻笑了笑:
“春假。要好好的。”
浅仓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
“你也是。我们春假经常见面,好不好?”
花城小春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期待,心口剧痛,却只能用力点头:
“好。”
“那我们拉钩!这样你就骗不了我了!”
“嗯。”
(拉钩,上锁100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樱花瓣,带走了少女藏在心底最后的哽咽。
两人在熟悉的路口分开,和往常无数次一样。
“明天春假就开始啦,明天我找你玩小春。”
小春看着他温柔的笑脸,用力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我等你。”
转身的瞬间,她的眼泪终于无声砸落。
再见了。仓。
再见了。
请忘了我吧。我食言了苍。再见了。
当晚,花城小春连夜收拾了所有行李。
悄无声息,离开了这座生活十二年的小城。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留言。
只剩一句骗人的、永远无法兑现的——我等你。
第二天,春日清晨,淡淡的薄雾还没有散尽,阳光柔和地洒下来。
春假正式开始。
浅仓洵早早起了床。
他换了干净的衣服,收拾好心情,眼底带着满满的期待。他记得昨天的约定,记得要去找花城小春,记得要和她一起度过漫长的春假。
打开手机,习惯性点开和她的聊天框。
想发消息问她起床了没有,想约少女出门看樱花、买糖、沿着老街散步。
指尖敲下文字,点击发送。
【红色感叹号——消息发送失败。】
浅仓洵瞬间怔住。
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是网络卡顿,反复刷新、反复发送,一次又一次。
可屏幕上永远是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他愣了很久,心里莫名发慌,立刻换上鞋子,快步冲出家门,朝着花城小春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春日清晨的风微凉,街道干净整洁,路边草木抽出新绿,樱树还挂着残余花瓣,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风景。
唯独少了那个熟悉的少女。
他一路狂奔,气喘吁吁跑到她家楼下。
抬手抬头望去。
熟悉的窗户,窗帘全部拉开,屋内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气。楼下的花坛干干净净,没有她常待的身影,门口再也没有她蹦蹦跳跳等他的模样。
整栋房子,空荡荡的。
寂静得可怕。寂静的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浅仓急切地问着楼下的王奶奶。
“奶奶,你知道花城小春。她去哪了吗?为什么这里空荡荡的?”
“仓呀。小春他的父母意见不合,离婚了。小春跟着他的妈妈走了,小春他爸爸也在今天离开了这个小镇。”
浅仓站在楼下,柔和的春日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瞬间冰封的心脏。
他一遍遍地拨打她的电话。
冰冷的机械女声,一遍遍重复着无人接听的提示。
消息发不出,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
那个陪了他整整六年、治愈了他整个灰暗童年、永远护着他、陪着他、逗他开心的花城小春。
在这个春假伊始的清晨。
凭空消失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没有预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
“为什么!昨天还好好的。昨天还和我一起看黄昏,昨天还答应我春假一起玩,昨天还笑着和我约定下次再见。”
“你明明知道我最怕孤单!明明知道我最依赖你,明明知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为什么不告而别?原来她这几天所有的不开心、所有的心事、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假装,都是真的你早就知道要走,只有我一个人,傻傻地期待春天,傻傻地相信着约定)
少年坐在石台顶端,双手埋在额前,指节死死抵着眉心。肩膀微微发颤,却听不见哭声。
泪水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来,沿着手背的纹路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冰冷的石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春风卷起零落的樱瓣,轻轻吹过少年孤单的身影。
他没有抬眼,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眉峰紧紧拧在一起,眼尾通红,嘴唇无力地抿着,微微发抖。
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满心的期待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沉沉的失望。明明周遭还有风吹过,可他什么都感受不到,只剩下胸口压着的巨大空洞,无力挣脱,也无处可逃。
春天春光,草木新生,世间万物缓缓复苏。
可属于浅仓洵的那束唯一的美好。
永远消失在了这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