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身处荒野。
最初映入眼中的,是一片干燥而空旷的大地。
灰黄色的泥土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稀疏的枯草在风中摇摆。更远处,连绵的高山横卧在天地之间,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般的积雪。在阳光照耀下,那些积雪泛着近乎刺眼的白光。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建筑,没有道路,没有电线杆,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文明存在的东西。
过于突然的发展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无论是谁,毫无预兆地被丢到这种放眼望去只有野草和石头的地方,应该都会感到惊讶吧。
更何况,我直到刚才为止应该还在上课。
我记得教室里昏昏欲睡的空气,也记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老师站在讲台前,用平稳得近乎催眠的语气讲着什么。窗外的阳光很好,邻座翻动书页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然后呢?
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尝试回忆,却只能从脑海中捞出一些模糊的碎片。那些记忆仿佛浸在水里,只要伸手触碰,便会立刻向更深处沉去。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是睡着了吗?
还是说,教室里的经历才是一场梦?
“真是奇怪……”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
风从荒野上吹过,卷起细小的沙尘。沙粒贴着地面流动,发出轻微而连续的摩擦声。附近散落着一些颜色发白的石块,有些石块表面长着深褐色的苔藓。
天空也很奇怪。
那并不是我所熟悉的蔚蓝色,而是一种更加浅淡、更加透明的青色。越靠近天顶,颜色就越显得苍白;接近地平线的地方,则混杂着一层银灰色的薄雾。
云朵也比印象中更加高远。
这里大概是瑞士吧。
有雪山,有草地,还有看起来未经开发的自然风光。虽然我从未去过瑞士,但旅游宣传片里的瑞士似乎就是这种感觉。
可是瑞士真的有这么荒凉吗?
而且,这片天空怎么看都不像原本的蓝星。
“说不定不是瑞士?”
我试着说出心中的疑问。
风声依旧。
没有人回答。
周围能够听见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以及石粒滚动时细碎的声响。
这里安静得令人不安。
如果只是普通的山区,应该能够看见公路、输电塔或者登山者留下的标记。即使是自然保护区,也不可能彻底不存在人类活动的痕迹。
换句话说,我现在很可能正处于遇难状态。
而且还是身处绝景正中央的那一种。
如果有人架起相机,从合适的角度拍摄,大概能得到一张足以摆上电脑桌面的风景照片。
至于我,则会成为这幅绝景里唯一一个快要完蛋的人。
“……这下,是不是没救了?”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然而,话音出口的瞬间,我便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刚才那个声音是谁的?
听起来很年轻,也很轻快,甚至带着某种不现实的可爱感。与其说是现实中人类的声音,不如说更像动画角色经过专业设备处理过的配音。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等了几秒。
随后再次开口。
“咦?这是我的声音?”
依旧是那个声音。
“听起来很像动画角色?”
声音随着我的想法响起,语调中甚至带着十分自然的疑惑。
毫无疑问,这就是我发出的声音。
难道我的嗓音原本就是这样?
不对。
我甚至想不起自己原本的声音。
不仅是声音,就连自己的名字、年龄和长相都变得极其模糊。我记得自己上过学,记得许多生活常识,也记得玩过的游戏和看过的作品,却偏偏无法回想起与自己有关的详细信息。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将一本书里关于主角的段落全部撕掉了,只留下世界背景和无关紧要的知识。
我怀着不祥的预感向下看去。
然后,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没有双腿,也没有身体。
视野下方只有灰黄色的大地。
“……”
我沉默片刻。
或许是角度不对。
我努力低下头,尝试寻找自己的胸口、手臂或者其他部位。可是无论怎样转动视线,下方都空空荡荡。
“我连人类都不是……?”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坠落。
我的视点悬浮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的位置,随着风吹来的方向微微摇晃。身体轻飘飘的,几乎感受不到重量,简直像一个看不见的气球。
如果不是没有手,我肯定会狠狠掐一下自己。
既然没法掐,那就尝试移动。
我在心中想着向前,视野果然缓缓向前飘去。想着停下,移动也随之停止。
接着向左。
向右。
向上。
除了速度慢得令人着急以外,我似乎可以自由飞行。
我尝试升高一些。
视野缓缓离开地面,周围的景色也随之开阔。附近是一片宽阔的高原,地势并不平坦,而是由一道道低矮的丘陵和干涸的沟壑组成。西北方向的雪山最为高大,其余方向则只有看不见尽头的荒野。
我继续上升。
然而,当高度超过几米后,一股莫名其妙的阻力便压了下来。无论如何努力,我都无法继续升高。
“原来还有限高。”
不但飞得慢,飞行高度也少得可怜。
这种能力与其说是飞行,不如说是悬浮。
如果我期待自己可以像鸟一样飞上天空,再从高处寻找城市,那显然是想得太美好了。
最糟糕的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幽灵?
妖精?
史莱姆?
某种只有核心而没有身体的魔法生物?
接连出现的异常令我的思绪变得一片混乱。
不知为何,我没有产生预想中的恐慌。或许是因为现状已经超出理解范围,大脑干脆放弃了认真处理。
如果一件怪事发生在眼前,人会害怕。
但如果十件怪事同时发生,人反而可能只想坐下来发呆。
可惜我连坐下来都做不到。
“算了。”
我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继续停在原地都没有意义。天空中没有飞机经过,远处也没有救援队出现。我不记得自己发出过求救信号,更不认为会有人知道我被送到了这里。
既然如此,就只能主动寻找出路。
我选择朝雪山的反方向前进。
山脉固然醒目,但山区通常人烟稀少,天气也可能更加寒冷。与其向山里乱跑,不如先去地势较低的地方寻找河流、道路或者村庄。
虽然没有身体,我却能稳定地向前飘动。
速度大概和普通人步行差不多,可能还要更慢一些。
“反正都能飞了,就不能再快一点吗?”
我努力想象自己高速前进的画面。
例如“咻”的一声划过天空,身后拖出长长的光带,几分钟便跨越几十公里。
结果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的移动速度甚至没有增加半点。
“真是毫无梦想的飞行能力。”
我一边抱怨,一边继续前进。
荒野看上去平坦,真正移动起来却并非如此。地面到处都是裂缝、碎石和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
悬浮状态在这种地方倒是相当方便。
我不需要绕开石头,也不用越过沟壑,只要慢悠悠地从上面飘过去即可。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很不自然的痕迹。
那是两条平行延伸的浅沟,中间还残留着一些已经模糊的压痕。
“车辙?”
我立刻来了精神。
无论是什么时代,只要存在车辆,就必定存在使用车辆的人。
我沿着车辙前进。痕迹时断时续,有些地方被风沙完全覆盖,有些地方则保留得相当清楚。
走了不知多久,一团深色轮廓出现在前方。
起初我以为那只是一块岩石。
随着距离缩短,那团轮廓逐渐显露出方正的结构。车轮、车门、引擎盖以及覆盖在车身上的斑驳铁锈,也一一进入视野。
“那该不会是……车子!”
汽车。
虽然外形十分老旧,车头又长又方,车轮也很窄,但那毫无疑问是一辆由人制造出来的车辆。
这是我来到荒野以后,第一次发现明确的文明产物。
在这片放眼望去尽是枯草与石块的土地上,能够找到汽车本身就已经足够幸运。更重要的是,它证明这里并不是前人未至之地。
周围一定存在道路。
既然存在道路,就可能存在村庄。
既然存在村庄,就一定有人、有水,还有食物。
我赶紧加快速度,轻飘飘地飞向汽车。
车身原本似乎是黑色,如今油漆已经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迹。车头陷进一处浅沟,左前轮完全瘪了,挡风玻璃也裂开了数道缝隙。
这不像现代汽车。
它的车身由大量平直钢板拼接而成,车灯是两只独立安装的圆形灯具,车轮外侧甚至能看见木制结构。驾驶室内没有复杂仪表,只有方向盘、几根操作杆和几个简单的圆形表盘。
车门上还残留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纹章。
纹章中央是一只展开双翼的鸟,周围环绕着麦穗般的装饰。鸟的下方似乎写着一行字,但文字早已被风沙磨损。
我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不会是古董车吧?”
如果只是被丢弃几年的车辆,不应该破烂成这样。
它可能在这里停了十几年,甚至更久。
不过,里面说不定还留着能用的东西。
工具、水壶、地图,哪怕只剩下一张写着地名的纸,也比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我来到驾驶座旁,准备打开车门。
然后停住了。
“……”
车门把手就在眼前。
可是我没有手。
“没有手要怎么开门啊!”
我只能绕着汽车飞了一圈。
车窗全都关着,挡风玻璃虽然破裂,却没有形成足以让我钻进去的缺口。后备箱也紧紧闭合,钥匙更是不见踪影。
好不容易找到看起来有用的东西,却连碰都碰不到。
“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不甘心就此离开。
既然我能够漂浮,会不会也拥有念力之类的方便能力?
许多没有手的幽灵或者精神生命体,都能靠意念移动物体。如果连这种基础功能都没有,那身体设计者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我飞到车门旁边,集中精神凝视把手。
打开。
我在心中发出命令。
车门纹丝不动。
我加重语气。
打开!
依旧没有反应。
“唔唔唔唔……打开吧,车门!”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此刻大概只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悬在废车旁,对着车门发出可疑的低吟。
然而车门仍旧牢牢关着。
“念力也没有吗?”
我尝试用身体撞击车门。
没有声音,也没有触感。
我的身体直接穿过了把手。
这证明我现在甚至不具备碰触物体的能力。虽然能看见,也能听见和说话,却无法干涉现实中的任何东西。
别说打开车门,我连一粒沙子都捡不起来。
“这算什么?”
如果继续保持这种状态,即使找到食物和水,我也无法进食。
“有没有什么办法?例如变成人形之类的……”
这句话本来只是抱怨。
然而,就在我说出“人形”的瞬间,某种变化发生了。
薄薄的白烟毫无征兆地从周围涌出,将我的视野完全遮蔽。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重量迅速落向地面。
脚底传来了坚硬而扎实的触感。
“诶?”
我失去平衡,踉跄了两步,险些一头撞在车门上。
风不再从身体中间穿过,而是实实在在地吹拂在皮肤上。金色的发丝掠过视野,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我连忙低头。
首先看见的是一双脚。
然后是双腿、躯干和垂在身侧的手臂。
“身体?”
我抬起双手,反复活动手指。
手指能够自由弯曲,也能感受到阳光与风。掌心干净得不像在荒野生活过的人,指甲也经过整齐修剪。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有触感。
不是幻影。
“真的变成人了?”
身上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淡白色连衣裙,长度刚好方便活动。脚上则是一双浅褐色短靴。整体装束不像现代服装,却也没有繁复到影响行动。
至少没有让我光着脚出现在荒野里。
这一点值得感谢。
更令我惊讶的是,我对这具身体并没有明显的陌生感。尽管重心与记忆中不同,但只需简单活动几下,我便能自然地站立和行走。
我重新看向汽车。
车窗玻璃已经蒙上一层灰尘,但勉强可以充当镜子。
我用衣袖擦去表面的浮尘,将脸凑了过去。
镜子里出现了一名年纪不大的少女。
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眼睛呈现出很浅的蓝色,金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间,头顶翘起一小缕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头发。
最醒目的,是头部两侧长着的白色羽毛。
那些羽毛像双马尾一样向后延伸,末端又微微翘起。它们并不是装饰,因为我只要稍微集中注意力,就能让羽毛跟着动起来。
“至少看上去不像坏人。”
我对镜中的自己做出评价。
长相算得上出众,但出现在这里的方式太过可疑。如果附近真有居民,看见一个穿着白裙、头上长着羽毛的陌生少女从荒野里走来,会不会直接拿起武器?
等等。
这里既然可能不是蓝星,长着羽毛说不定很正常。
汽车也证明当地至少存在一定程度的工业文明。
我试着拉动车门。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车门竟然真的被打开了。
“太好了!”
一股混杂着灰尘、旧皮革与机油的味道迎面扑来。
我捂住鼻子,将身体探进驾驶室。
座椅表面已经开裂,里面的填充物发黄变硬。副驾驶座下放着一只木箱,后排则散落着破布、空瓶和几张看不清文字的纸片。
我先拉出木箱。
里面只有一把螺丝刀、一把钳子、几枚生锈的螺栓和一小卷铜线。箱子底部还有一只金属打火机,但无论怎样转动都无法点燃,大概早已没有燃料。
“都是工具。”
我将螺丝刀和钳子放在一旁。
虽然暂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比什么都没有强。万一遇到野兽,至少还能拿来壮胆。
随后,我在后排找到了一块严重褪色的布、一只空水壶和一本被雨水浸泡过的册子。
水壶里连一滴水都没有。
册子的封面上印着那只展开翅膀的鸟,内页则写满了陌生文字。有几页夹着类似地图的图案,但纸张粘在一起,稍微用力便可能彻底碎掉。
我小心地翻看。
地图上能够辨认出山脉、河流和一些圆形标记。可惜没有任何文字是我认识的,也无法判断自己究竟位于哪里。
“......至少证明附近曾经有人活动。”
我把册子放回箱中,又检查了一遍汽车。
没有食物,没有水,也没有保暖衣物。
油箱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带有奇怪气味的液体,但汽车早已无法发动。况且就算能够修好,我也不会驾驶这种古董车。
我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体。
“既然能变成人,那应该也能变回去吧?”
念头刚刚出现,白烟便再次包围了我。
身体迅速变轻。
视野也随之降低,重新回到悬浮状态。
这一次,借助车窗的反光,我终于看清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那是一只只有头部和一小团身体的鸟形生物。
圆滚滚的外形,浅色的羽毛,黄色鸟喙,以及两侧向外伸展的小翅膀。整体造型简单得像电子游戏里的吉祥物。
“这是什么……”
我绕着车窗移动,观察倒影。
越看越眼熟。
圆形脑袋。
小鸟嘴。
那种介于鸽子和鹈鹕之间,却又怎么看都不像正常鸟类的造型。
一个尘封在记忆中的名字忽然浮现出来。
“这不是啾啾鸟吗!”
啾啾鸟。
游戏公司Paradox Interactive旗下城市建设游戏《城市:天际线》中,会出现在信息窗口里的吉祥物角色。
我当然记得它。
每当城市里发生什么事情,它便会和弹窗一起出现。虽然多数时候只是提供提示,但对于经常沉迷城市建设游戏的人而言,这个形象绝不陌生。
问题是,我为什么会变成啾啾鸟?
转生也好,穿越也好,正常情况下不应该先选择一个像样的种族吗?
勇者、魔法师、精灵,哪怕是史莱姆都容易理解。
为什么偏偏是城市建设游戏里的吉祥物?
“难道我生前玩过《城市:天际线》,所以死后就变成了这个?”
这个推测听起来相当合理。
但我不记得自己死过。
或许我只是睡着了。
“算了。”
我无法从缺失的记忆里得到答案。
至少现在已经确认,我能够在人形与啾啾鸟形态之间切换。
人形可以触碰物体,也会受到地形影响。啾啾鸟形态能够缓慢悬浮,还可以穿过部分障碍,但无法影响现实世界。
两种形态各有用途。
如果遇到危险,我可以变成啾啾鸟逃走。虽然飞得不快,却能无视大部分地形。需要搬运东西或者与人交流时,则切换成人形。
“姑且算是作弊能力吧。”
我重新变回人形,把螺丝刀、钳子和空水壶装进木箱。
但我很快发现,以这具身体的力量根本无法抱着木箱走太远。
最后,我只能拿走水壶和那本残破册子,将工具留在车内。
为了以后还能找到这里,我在附近堆起几块石头作为标记。
“如果能够活着回来,再研究这辆车吧。”
我沿着车辙继续前进。
我原本以为,只要沿着车辙走,很快就能发现道路或者定居点。然而,痕迹很快便消失在一片碎石地中。
之后,无论我向哪个方向寻找,都再也没有找到车轮留下的压痕。
夕阳逐渐落向群山。
荒野的温度迅速下降。
白天还灼热得令人烦躁,太阳消失后,风便像刀片一样冰冷。我不得不寻找一处背风的岩壁,蜷缩在下面度过夜晚。
没有火,也没有食物。
更糟糕的是,变成人形之后,我会感到饥饿和口渴。
如果维持啾啾鸟形态,这些感觉会暂时变得模糊,却不会真正消失。一旦恢复人形,积累的疲劳便会重新压在身体上。
第一天夜里,我几乎没有睡着。
远处偶尔传来某种动物的鸣叫。那声音低沉而悠长,无法判断距离,也不知道是什么生物发出的。
我只能变成啾啾鸟,躲进岩壁上一处狭窄裂缝。
夜空中悬挂着两轮月亮。
直到那一刻,我才彻底放弃了“这里可能是瑞士”的想法。
一轮月亮呈现普通的银白色,另一轮则更小,表面泛着黯淡的蓝光。它们一高一低地悬在天空中,将荒野照得像覆盖着一层薄霜。
“真的是异世界啊。”
我望着那两轮月亮,心中没有兴奋。
只有一种逐渐沉下去的寒意。
第二天,我在天亮后继续赶路。
太阳升起以后,气温再次迅速升高。
我一边维持人形行走,一边寻找水源。可附近没有河流,没有湖泊,连一片像样的湿地也看不见。
偶尔发现的低洼地早已干涸,只剩下龟裂的泥土。
鞋底逐渐磨损。
双腿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为了节省体力,我大部分时间保持啾啾鸟形态前进。可悬浮同样需要消耗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长时间移动后,我会产生类似头晕的感觉,视野也开始轻微摇晃。
更让我不安的是,我一直没有发现活人。
先前发现的那辆废弃汽车就像某个早已消失的文明留下的遗物。
太阳的运行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我大概已经在荒野中走了两天。
两天里,我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也没有喝过一口水。
最初还只是喉咙干涩。
后来,舌头开始发麻,嘴唇也出现裂口。胃部的饥饿感反而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反胃的抽搐。
视线不时变得模糊。
思考也越来越困难。
我只能依靠远处的雪山判断方向。可无论走出多远,山脉似乎都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也许是因为它们过于巨大。
又或许我一直在原地打转。
头顶的太阳依旧毫不留情地灼烧着大地。空气因高温而轻微扭曲,远方甚至出现了仿佛湖面的反光。
“……唔……”
脚下似乎踩到了一块石头。
身体失去平衡,我向前摔倒。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我试着撑起身体。
手臂却完全使不上力气。
于是我翻过身,狼狈的仰躺在地上。
天空占据了全部视野。
“啊……不行了……”
双腿已经无法移动。
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吞咽都会让喉咙产生撕裂般的疼痛。
死亡正在缓慢接近。
可因为饥饿与脱水,头脑反而变得空白。我甚至没有多少恐惧,只觉得疲惫。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啾啾鸟。
如果就这样死去,甚至不会有人知道我曾经存在过。
这种结局未免太过分了。
“算了……”
我闭上眼睛。
已经够了。
继续挣扎也没有意义。
徒步穿越这片荒野,本来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就算能够切换形态,我也没有水,没有食物,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异世界转生的故事里,主人公通常会得到某种能力。
无限魔力、顶级剑术、能够交流的神明,或者至少有一个新手村。
轮到我时,却只有一只飞得比人走路还慢的鸟形态。
“既然是异世界……”
我艰难地抬起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要是有作弊能力就好了……”
话音落下。
某种东西出现在我的视野边缘。
那并不是云,也不是飞鸟。
它没有实体,只是一片半透明的蓝色影子。起初我以为那是脱水造成的幻觉,便眨了眨眼睛。
影子没有消失。
它悬浮在半空中,随着我的视线移动。
我尝试集中精神。
模糊的影像逐渐变得清晰,像一面只有我能够看见的玻璃屏幕。细小光点在上面汇聚,勾勒出陌生而又极其熟悉的图案。
那是一枚蓝色标志。
标志下方,一行文字缓缓亮起。
『Cities: Skylines II』
我呆呆地望着它。
几秒钟后,屏幕中央出现了一枚按钮。
按钮上只有两个字。
『开始』
风仍在荒野上吹拂。
而我原本已经停滞的思绪,也在这一刻重新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