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有人吗——！”
“这里有东西！过来看看——！”
断断续续的声音穿过黑暗，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啊！”
我猛然惊醒，下意识从坚硬的地板上坐了起来。
身体已经醒了，意识却还停留在混乱之中。我茫然地环视四周，看见的是散落一地的空宝特瓶、罐头盒和被撕得破破烂烂的包装。仓库里依旧昏暗，只有一束阳光从远处破损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留下倾斜的亮斑。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衣袖，以及黏在掌心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凤梨糖浆，全都没有消失。
“难道，我不是在做梦……？”
我伸手抓起身旁的空宝特瓶。塑料瓶在手中变形，发出清脆的挤压声。那种轻微的阻力和真实的触感，无一不在告诉我，昨天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临死前的幻觉。
“啊、啊哈哈哈……”
我不由得发出干涩的笑声。
或许是因为这一切实在太过离谱，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惊喜还是害怕。直到现在，我依然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处境，只能确定《都市天际线2》的界面并不是普通游戏，而是一种足以直接干涉现实的力量。
如果道路和建筑都能被具现化，那么电力、供水、医院乃至整座城市，理论上应该也能建造出来。
无限资金已经开启，所有里程碑和地块也都已经解锁。只要系统没有隐藏限制，我甚至不需要从一间小诊所和几栋低密度住宅慢慢起步，完全可以直接把发电站、大学和大型医院拍在荒野中央。
等等。
这样一想，我岂不是无敌了？
凭空建造一座现代城市本身就已经足够异常了，即使这座城市暂时没有居民，至少我不必再为食物和饮水发愁。
不但如此，我还可以建造消防局、警察局和医院。以后如果再碰见危险——
“——喂——！你那边找到什么没有？”
我的思绪被外面的喊声强行打断。
“！？”
有人。
这次绝对不是梦，也不是刚醒来时产生的幻听。购物中心内部确实传来了陌生人的声音，而且听起来不止一个。
我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要回应。两天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活人的声音。无论对方是谁，至少证明这片荒野并非彻底无人居住。
可话到嘴边，我又硬生生忍住了。
不对。
一个正常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远离道路和城市的荒野？就算只是恰巧经过的旅人，突然看见一栋昨天还不存在的巨大建筑，也不应该毫无防备地闯进来翻找。
更重要的是，那些人的说话方式不像是在搜寻幸存者，反而更像是在确认这里究竟有多少东西能够带走。
“先看看情况吧……”
我压低声音，集中意识切换形态。薄薄的白烟从周围涌起，身体迅速变轻，原本踩在地面上的双脚也失去了踪影。几秒后，我已经恢复成圆滚滚的啾啾鸟模样，缓缓悬浮在半空。
这种形态移动速度虽然很慢，却不会发出脚步声，而且小巧的身体很难被远处的人注意到。我还可以从货架、柜台和装饰物之间的狭窄缝隙穿过，不必担心衣服被尖锐物勾住。
我循着声音飘出仓库，向购物中心前方移动。
然后躲到一排货架后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那是……”
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在店铺中翻箱倒柜。
他们身上穿着由粗布、皮革和少量金属片拼接而成的护具，衣服大多已经褪色，边缘还留有尘土和破损的痕迹。三个人头顶都长着弯曲的角，其中两人的角向外展开，另一个人的角则从额头两侧向后延伸，外形有些像山羊。
更显眼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
其中一人拿着宽刃长剑，另一人腰间挂着短柄斧，最后一个则握着某种长度接近步枪的武器。那件东西拥有木制枪托和细长的金属枪管，结构却远比我记忆中的现代枪械简单，枪机附近还嵌着一小块淡蓝色的晶体。
那些人显然不是什么现代社会的角色扮演爱好者。
至少，正常的角色扮演者不会为了几罐水果和几瓶水，直接拿斧头劈开购物中心的柜台。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拿剑的男人从货架上扯下一件外套，粗暴地翻看几下。
“昨天经过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
“管它呢，能用的都带走。”
另一人踢开脚边的纸箱。
“这么大的房子，总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我默默缩回脑袋。
很遗憾。
它确实是凭空冒出来的。
“呜哇，好可怕……”
我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不管怎么看，现在主动向他们寻求帮助都不是明智之举。他们不仅来历不明，还全副武装。假如我以人形出现在他们面前，最大的可能不是得到友善救助，而是被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盘问。
鸟形态同样未必安全。一只会悬浮、会说话、外形还特别奇怪的生物，怎么看都很适合被抓回去装进笼子里研究。
总而言之，离远一点准没错。
购物中心可以拆掉重建，里面的食物也不算真正稀缺。只要《都市天际线2》的能力仍然有效，我完全没有必要为了这些东西和陌生人发生冲突。
“不过这下麻烦了……有那些人在，就不能随便从正门出去了。”
我悄悄向后退去，打算先返回仓库，再从建筑物另一侧寻找出口。虽然啾啾鸟形态能够穿过某些狭窄缝隙，却似乎不能直接穿透完整墙壁。如果后门上锁，我还得找个隐蔽位置变回人形。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鼻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痒。
大概是货架后方积了太多灰尘，被细小尘埃刺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拼命忍住，却还是没能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哈啾！”
声音不算很大，却在空荡荡的购物中心内显得异常清晰。
附近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
“那边有人！”
我心里一沉。
三个人同时朝这边看了过来。拿剑的男人率先走出店铺，警惕地扫视货架间的缝隙。另外两人也握紧武器，分别从左右两侧靠近。
狭窄的店铺里看似摆满商品，真正能够藏身的空间却少得可怜。货架底部紧贴地面，天花板又高得超出我的悬浮上限。最麻烦的是，啾啾鸟形态移动得实在太慢。按照他们靠近的速度，我还没有飘出店门，就会被堵在过道中央。
“在那里！”
拿着短斧的男人发现了我。
“那是什么东西？”
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在我身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大概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一只没有正常躯干、圆滚滚的鸟形生物正悬浮在货架旁，用僵硬的姿势与他们对视。
“会飞的鸟？”
“没见过这种鸟。抓住它！”
果然没有任何友善交流的余地。
“没办法了，只能赌一把！”
白烟骤然扩散，我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中变回人形。双脚刚刚接触地面，我便转身冲向走廊，甚至来不及适应突然恢复的身体重量。
“变、变成人了！？”
“站住！”
谁会站住啊！
我拼命摆动双臂，沿着购物中心的中央通道向出口奔跑。脚步声在封闭空间内不断回响，身后的三个人很快从震惊中恢复，立刻追了上来。
至少，人形状态下的奔跑速度比啾啾鸟形态的悬浮快。可这种优势只维持了短短几秒。我的身体刚刚从脱水与饥饿中恢复，四肢根本没有多少力量，而身后的男人显然经常进行体力活动。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不敢回头，只能一边逃跑，一边慌乱地调出眼前的游戏界面。
“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什么能立刻派上用场的东西！”
菜单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想法。除了《都市天际线2》以外，旁边居然还出现了数个不同的游戏图标。
我一边跑一边操作眼前的游戏画面，看看有没有觉醒其他不错的能力。
看来可以切换各种“模式”，我试着使用……
『钢铁雄心』
Paradox Interactive发售的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舞台的战略SLG。
但是，别说自己的国家了，连城市天际线都没有的我，既没有可以征兵的人力资源，也没有储备的武器和兵器！！
『Europa Universalis』
Paradox Interactive发售的以15～19世纪初，也就是所谓的近代为舞台的战略SLG。这个也一样！！！
顺便一提，资金无限化好像只适用于城市天际线的资金，所以也雇不起佣兵团！！！
『Victoria』
Paradox Interactive发售的以19～20世纪初，也就是所谓的近代为舞台的战略SLG。
同上！！！
『群星』
Paradox Interactive发售的以西元2200年以后的银河为舞台的4X大战略游戏，也就是有探索要素的战略SLG。
这颗星球好像因为是前FTL（超光速）文明，或者说前宇宙时代，所以没有星系基地和宇宙舰艇！！！
总而言之，我虽然能够打开数个游戏模式，却没有国家、人口、军队、工业和舰船。这些系统或许以后能够发挥作用，现在却没有一个能立刻救命。
脚步声已经逼近身后，我甚至能够听见武器挥动时划破空气的声音。
既然其他游戏都不能使用，那么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剩下《都市天际线2》。
可是，城市建设游戏要怎么打架？
难道临时建造一座警察局，期待里面自动刷新出一群警察？
不行，购物中心里没有出现任何工作人员，警察局多半也只会是一栋没有人的空建筑。
建造医院就更没用了。
总不能请身后的三个人暂停追逐，等我修好医院以后再继续吧？
我的视线扫过界面下方的工具栏，最终停在一个熟悉的图标上。
推土机。
建筑拆除模式。
“既然如此……！”
我瞬间切回《都市天际线2》，选中正在奔跑的购物中心，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拆除。
一声比建筑出现时轻得多的闷响从四周传来。
下一刻，购物中心消失了。
没有逐渐倒塌，也没有墙壁崩落。整栋建筑就像被人从现实中直接删除，连同货架、柜台、玻璃碎片和散落的商品一起，在短短一瞬间完全失去踪影。
原本封闭的室内骤然变成空旷荒野。
刺眼的阳光从头顶落下，强风卷起尘土，迎面吹过毫无遮挡的地面。三名追兵显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脚步同时停了下来。
“这是……”
“房子呢？”
“是术式！她是术士！”
他们惊慌地环顾四周，握着武器的动作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坚定。
好，机会来了！
我趁机向前跑出一段距离，随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们。双腿正因为疲劳而微微发抖，但我仍然强迫自己抬起右手，摆出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
只拆掉购物中心，显然不足以彻底吓退这三个人。
我需要某种更加直接、更具有威慑力的东西。
令人庆幸的是，《都市天际线》曾经推出过以自然灾害为主题的扩展内容。除了灾害预警、避难设施和特殊剧本以外，其中还包含一项极为不讲道理的功能。
玩家可以亲手制造自然灾害。
地震、森林火灾、龙卷风、雷暴、海啸……
以及破坏力最为直观的一种灾害。
陨石坠落。
我打开灾害菜单，毫不犹豫地选择陨石，并将规模调整到系统允许的最低程度。
不过，这里存在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我从来没有在现实中使用过这项能力，也不知道最低规模的陨石究竟会产生多大的破坏。如果威力依然过于夸张，距离太近的话，就连我自己也可能被冲击波掀飞。
因此，我将落点设置在三人侧后方的远处荒地。那里地势开阔，没有树木和建筑，也看不见其他人活动的痕迹。
确认范围。
调整落点。
发动。
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最初几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名男人看着我举起右手，又互相看了看，似乎正在判断我是不是只会虚张声势。拿剑的男人很快恢复镇定，脸上重新浮现出恼怒的神色。
“抓住——”
话音尚未落下，一道尖锐的呼啸突然从高空传来。
声音最初十分微弱，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清晰，仿佛整片天空都被某种东西强行撕裂。三人同时抬起头，我也下意识顺着声音看去。
苍白的天空中出现了一点刺眼的火光。
那点火光迅速扩大。
一颗包裹着烈焰的物体拖着长长的尾迹，从遥远高空俯冲而下。它的速度快得几乎无法追踪，仅仅一眨眼便越过我们的头顶，向预定位置坠落。
紧接着，天地间的声音仿佛全部消失了一瞬。
轰——！！！
强烈的火光在远处爆发。
脚下的大地随即剧烈震动，冲击波夹杂着沙尘席卷而来。我连忙抬起手臂挡住脸，却还是被迎面而来的风压推得后退了好几步。无数细小石粒撞在裙摆和短靴上，发出密集的轻响。
爆炸中心腾起滚滚烟尘，一团极具特征的蘑菇状云层缓缓升向空中。虽然规模远没有真正的天体撞击那般夸张，却也足以在荒地上留下一个显眼的深坑。
三个男人已经彻底僵住。
他们看看远处的蘑菇云，又看看仍然抬着右手的我，脸上的表情就像刚刚意识到，自己闯进了某种根本招惹不起的存在面前。
实际上，我也被吓得不轻。
最低规模都有这种威力？
这要是不小心点歪，第三章就可以直接改名叫《陨石与全剧终》了。
不过，现在绝对不能露怯。
“下次，我会打中的！”
我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危险，还故意将手指向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了一点。
效果出奇地好。
拿斧头的男人率先后退，另外两人也明显动摇。或许他们不知道陨石究竟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理解，刚才的爆炸足以把人连同武器一起埋进土里。
趁他们还没有恢复勇气，我立刻进行了下一项操作。
游戏主机版本的《都市天际线》中，存在能够在自己建造的城市里参观和驾驶车辆的模式。虽然眼前的系统更接近《都市天际线2》，但某些来自旧作的功能似乎也被保留了下来。
我打开车辆选择界面，从列表中找到一辆普通的四门轿车，将它直接放置在身旁尚未被拆除的道路上。
伴随着一阵轻微烟尘，一辆深蓝色轿车凭空出现。
“好，趁现在！”
我拉开车门，迅速钻进驾驶座。
坐下以后，我才突然意识到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我会开车吗？
与自己有关的记忆虽然残缺不全，驾驶知识却似乎仍然保留着。方向盘、刹车和油门的位置都与我的认知相同，只是车辆没有钥匙孔，仪表盘旁边只有一个标着『启动』的按钮。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按下按钮。
引擎立刻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运转声，仪表盘也随之亮起。油量表没有具体数字，只有一个代表无限状态的符号。
“因为是游戏里的车辆，所以不需要考虑燃料吗？真是帮大忙了。”
我挂上挡位，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随后一脚踩下油门。
轮胎与刚刚铺好的道路摩擦，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声响。车辆猛然向前冲出，突然袭来的推背感让我险些一头撞上方向盘。
“快、太快了！”
我慌忙稳住车身，沿着道路直冲出去。那三名男人终于从震惊中恢复，却没有一个敢挡在汽车前方，只能向两侧狼狈避让。
道路很快抵达尽头，继续向前便是崎岖不平的荒野。
我没有减速，而是直接驾驶轿车冲下路面。车轮重重碾过碎石，整个车身随之弹起，悬挂系统发出令人不安的撞击声。
“呜哇啊啊啊！”
方向盘在手中疯狂震动。车内没有安全带提示音，也没有导航系统，我只能尽力避开较大的石块和沟壑，在荒野上歪歪扭扭地向前行驶。
从后视镜里看去，那三个人并没有追来。
他们仍然站在道路旁，遥望着远处尚未散去的蘑菇云。直到轿车开出很远，其中一人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举起那支古怪步枪，可双方之间的距离显然已经超出了它能够威胁到我的范围。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跟着放松下来。
购物中心没有了，里面的食物和饮水也随着建筑一起消失。不过，只要能力依然存在，需要的时候重新建造一栋就好。相比之下，确认这个世界存在原住民，而且其中至少有一部分人携带着刀剑、斧头和疑似辉晶枪械的武器，显然是更加重要的收获。
他们头上的角也证明，这个世界的人并非全都与蓝星人类相同。
也就是说，我头上的羽毛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显眼。
当然，一开口就能召唤建筑和陨石，大概无论在哪里都会很显眼。
车辆继续在荒野上颠簸前进。我不敢停下，也不知道究竟应该前往哪里，只能选择远离购物中心和陨石坑的方向。
望着车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荒野，忍不住叹了口气。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