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钱无缺不太着调的22年人生里，他做过许多让别人觉得荒诞的事。
现在他也在做一件排得上榜的荒诞事，就是陪着催债的人去找那个自己担保了的欠债的人。
“喂？在家吗？”钱无缺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于是他又敲了敲：“是我，无缺，开门呀。”
财富花园是一栋挨着一条城市主干道的loft公寓，每一层都有三十几户，拥挤得跟筒子楼一样，但白天寂静得像是空无一人的废墟。
钱无缺可以确定，已经失联了三个月的辛宇辰不在这扇门后。但有催债的潇哥跟着，他又觉得不能直接说出来。
钱无缺不禁想到自己这一路上都是在表演，本来他也觉得99.9%辛宇辰不会在家，只是刚才的敲门把那0.1%变得更小了。
“真奇怪啊，我们没找错地方吧？”钱无缺装模作样地退了两步抬头看了眼门牌号，然后朝着在他身后抽着烟看手机的潇哥抛了个笑脸。
潇哥没搭理他，所以这是一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他觉得有些遗憾也有点尴尬。
但他还是决定更投入一点，或者把自己摘干净一点。
钱无缺又抬手要敲门：“宇辰，你不会把我忘了吧？是我啊…钱无缺，你上学期在社会历史课上遇到的也玩终末帝的那个…”
“是这里没错。”潇哥打断了他，然后干脆地利落地一步跨到他前面，拿出一张卡刷了一下门锁，推了一下门，没开。
“…”
“潇哥，我们可以找物业和房东的。”
“不用那么麻烦。”潇哥又埋头摆弄了几下，期间还背过身去好像掏出了教程看了下，最后又试了几下，这才打开。
“这种锁很好开的，这不就开了吗？”
“那是潇哥你厉害…”钱无缺觉得自己此时的笑脸可能有些僵硬，但好在潇哥只顾着往里走完全没搭理他。
辛宇辰的这间单身公寓里乱得一塌糊涂，到处都堆放着他搞中药咖啡创业失败的物料，各种装着不明草药的塑封袋散落在地上，几缕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从巨大的落地窗外钻进来，照出空气中弥漫的灰尘。
整个房间别说可以躺的地方了，就连厕所里都是大量的一次性奶茶杯子，完全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钱无缺此时则在努力回想自己有没有喝过辛宇辰的创业奶茶，如果喝了，那杯饮料当时有没有奇怪的厕所味。
“喂，你别急着走啊，你的事还没完呢。”本来已经深入房间探索的潇哥又赶紧走了回来把门给关上了，顺便还上了个锁。
钱无缺顿感不妙：“我有什么好走的呀，我又没事做…”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去哪了？”潇哥友好地笑着，用力拍了拍钱无缺的肩膀。
钱无缺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用力握住了，他努力直视着潇哥的双眼说：“我…我要是知道，肯定告诉你了啊。”
“行，那你老实点，我们都轻松…”说罢，潇哥就开始在地上翻翻找找，像是在垃圾堆里找值钱的东西。
钱无缺很想说这是法治社会，这么限制他人生自由是违法的，但奈何他对法律没什么兴趣，问了豆包也只知道自己不占理。
怪只能怪自己太缺心眼，居然给刚认识不到一年的大学同学做担保人，帮他贷款创业了。
现在很明显创业是失败了，几个月前看他朋友圈好像是去澳门了，只希望现在人还活着吧。
如果能活得好好的，自己在这替他受苦也能更有点悲情英雄的色彩。
想着想着，辛宇辰那阳光自信的面庞又浮现在了眼前：“阿缺，你听我说，中药奶茶真是风口啊，你相信哥们，我只需要你担保，股份分你一半，一起飞啊！”
“喂，发什么呆呢？”潇哥对着钱无缺的门面打了几个响指，把钱无缺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来，手机给我看一下。”潇哥朝他伸出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啊？”钱无缺还是想装傻充愣再拖延一下时间。
“手机啊，拿出来！有什么问题吗？”潇哥瞪着他，浓黑的眉毛皱成一团，一副随时要发怒的样子。
钱无缺把手机交了出去。
“密码。”
“我来解锁吧。”
“我说密码！”
“可以扫一下脸的…”
“那你倒是解锁了再给我啊！”
“对不起…”
潇哥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把钱无缺压得人都矮了几分。
尽管钱无缺知道他们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但他觉得身为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这些黑恶势力面前怂一点比较好，比较轻松。
“潇哥…你不会要…帮我申请贷款吧？”
“呵…”潇哥被逗乐了，一脸诧异地又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哪哪都有点不对劲的年轻人。总是一副挂着笑脸的样子很是欠扁，眼睛小得像一条缝，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tm不得再扫你脸才能贷款吗？你紧张个蛋啊？”
“啊，也是哦…”
“不是，你把短信和微信藏哪了？我怎么找不着呢？”
“啊？什么短信？”
“就是让你发的，把他喊到这来见面的短信。”
“哦，我找给你看…”
果然还是应该提前删掉吗？为什么那个时候想到了却还不去做呢？
“不是，你小子tmd这么不老实啊？我让你把人叫来，你这发的什么？”
“啊？这不是…就是那意思吗？”
潇哥一把揪住钱无缺的领子，把他拽到手机屏幕前，那上面是他给辛宇辰发的短信：我要带着催债的潇哥来找你了，你在家里等我吧。
“对啊，这不就是那意思吗？”钱无缺觉得潇哥右胳膊上那个纹身还挺有品位的。
“这是个屁啊！”潇哥猛地一摔，把钱无缺的手机砸向地上，然后手机弹飞了起来滚向一边。
没摔成碎片，运气真好，这手机壳质量不错。
接着钱无缺被一把推到墙上：“你当我是猪啊？你这叫通风报信，我是来逮他的！”
潇哥浓厚的烟味和闷出来的口臭喷洒在钱无缺脸上，飞溅的唾沫星子似乎还撞进了嘴里。
“没…我没那个意思……”
“我真tm操了，被你这装傻的孙子给耍了。”
“潇哥，我错了，我真没那个意思…再说这不是未读吗…”
“你没nm呢，你当我是猪啊？你是大学生还是我是大学生？我都看出来了你看不出来？”
“也是哦…哈哈”
然后钱无缺就笑不出来了，他肚子上狠狠挨了一拳，浑身的力气瞬间散去，让他顺着墙滑了下去，坐进一堆吸管和包装袋里。
“你tm还好意思笑，你是真的脸皮厚啊…”
潇哥开始了一顿疯狂的谩骂，钱无缺只觉得有点冤枉，他刚才笑是想缓和气氛来着。
“…老子最讨厌你这种人知道不？表面装着老实巴交自来熟的，整天嘻嘻哈哈对谁都舔着个脸笑，背后全是tm歪心思把人当狗耍…”
“…我真没有。”
“我呸！”潇哥吐了口痰到钱无缺身上。
“……”
这是钱无缺二十二年人生里被羞辱得最狠的一次，但他想不到的是真正麻烦的事还在后面，而且还不是这个世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