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冷冷清清的青石板路,灰白色的墙皮在阴沉的天色下也显得黯淡,墙角年久失修的斑驳裂痕已经长出了杂草,昭示着此地缺乏打理。
“……哈?”
杜徵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就算开始了吗?”
......十几分钟前,杜徵还在自己那间租来的狭小公寓里熬夜肝着稿子。忙碌的工作下,接连两周他都睡眠不足。
而在意识到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没过多久,他便一头栽倒,意识随后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宏大幻境。
在那里他听到高空之中传来女神宣告“拯救世界”任务的声音、顺便把基本等同于“只要一个人跟家里人以外的异性谈恋爱就会当场引发世界毁灭”的离谱定论一并告诉他以后,还不等杜徵发出“这种限制条件也太离谱了吧!?”的抗议,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就像挥苍蝇似地一挥手。
然后,杜徵就发现自己站在了这个四下无人的陌生庭院里。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小臂,杜徵低头一看,一股散发着皂角与潮湿河水气味的温热湿气,从怀里抱着的木盆散发出来。
“……”
视线继续往下,能看到被胸口撑起的布料、绷紧在重量不轻的木盆边缘,将自己如今这幅身躯已经是女生的事实揭示清楚。
已然失去男儿身的他站在原地,抱着沉重的木盆,望着映照出鹅黄色长发、翠绿双眼的少女的模样,大脑足足空白了半分钟。
这具身体的记忆,属于一个名为莱拉的、刚刚年满十五岁的侍女。
从小就是孤儿、在无名的小村长大、又在十五岁这年从席卷村庄的战火和劫掠里侥幸逃生、最终被帝国的官兵救下,然后带去见到了军队的长官、最终被那位大人物塞进了这座偏远的别院里,作一名普普通通的杂役。
“这也太没穿越体验了......”
已经得知了自己的名字,莱拉吸了吸鼻子,记忆里过往那些经历,让她此刻的心里涌起一股感同身受的酸楚。
开局孤儿、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然后还要背负一个“防止魔王在未来毁灭世界、因此要阻止他和别人谈恋爱”这样离谱的主线任务。
这剧本随便扔给谁,都足够让人当场躺在地上直挺挺地厥过去。
望着木盆里那少女模样的面庞,她在原地自暴自弃地瘪了瘪嘴,心里把那个不负责任的神明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问候了一遍。
不过,消沉的情绪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风一吹,石板路上的寒意便顺着单薄的外衣钻进骨头缝里,看看四下无人的庭院,早已当惯了社畜的莱拉,很清楚地明白一件事。
对现状的抱怨换不来哪怕一分钱,如果自己不努力,就这样躺平在地上,天上也不会掉馅饼——说不定反而下场暴雨来。
莱拉叹了口气。
想来,原本世界的自己,是过劳死了吧。
现在也没有回去的办法,也改变不了已经穿越的事实。
除了硬着头皮走下去,自己也别无选择。
“行吧,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保姆......虽然我也没有带过小孩。”
对神明颁布的任务,莱拉的理解,重心还是在“培育”上。
将那位名叫尤利尔的少爷培养成贤明的人主,而不是暴戾的横主,引导他一心向善、绝无毁灭世界的想法。
只要这样应该就没问题。
按照这个思路,虽然也说不准现在这个身份是优势还是劣势......但说到底,并不是毫无操作空间不是吗?
......记忆里,自己是两周前被带离长大的村庄、然后没多久以后被送到这里的。
在这座别院,自己只待了一周不到的事时间,还没有见到过那位尤利尔少爷。
回想着脑内的记忆,莱拉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怀里的木盆往上托了托,认命地接受了现状。
比起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个有机会见面的仆从,说到底还算是给自己创造了机会。
况且,自己还有神明的“金手指”。
——几乎是在莱拉想到这里的刹那,不知是不是巧合,脑海深处,那本仿佛在无形之中具有形体、宛如一直安静悬浮的、散发着微光的厚重古籍模样的书本——也就是神明塞给她的金手指。
被神明称作《预言之书》的存在。
那书本在莱拉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翻开了一页。金色的字迹在思路的边缘无声流淌,字句随之而浮现在思维中。
【危机提示:三少爷尤利尔即将与仆役发生言语与肢体冲突。】
【行动指引:立刻前往现场——这是获取其信任的第一步。】
“……行,连触发点都直接标出来了,看起来是比较方便的类型啊。”
莱拉低声咕哝了一句。
她借着脑海里那份刚刚融合的记忆,飞快地梳理着此处完整的背景。
这座荒凉的别院,居住着整个公爵府最尴尬的存在——三少爷尤利尔。
虽然名义上是尊贵的贵族少爷,但本家那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的刻意疏离和冷暴力,却让他居住的此地几乎成了被家族遗忘的流放地。
府里的绝大多数管事和下人们看人下菜碟,对他态度无比冷淡,甚至连一个正经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
而对于尤利尔,并没有见过他的莱拉的记忆里,这位三少爷的印象其实非常模糊。
“内敛、孤僻、随时可能黑化成毁灭世界的魔王......”
——长什么样子?
莱拉一边在心里好奇,一边顺着脑海中预言之书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
......中世纪风格的庄园建筑,透着一股沉重古朴的压迫感。
高耸的灰岩墙壁、狭窄的玻璃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苔藓以及淡淡的草料味。
莱拉在石板路间抱着那盆沉甸甸的衣物,沿着蜿蜒的小路急匆匆地走着。
一路以来,都没有碰到别人,让莱拉想要打听尤利尔的位置也困难。正在她着急的时候,通往前方庭院月形拱门的碎石小径的尽头,隐隐约约传来了粗俗的叫骂声。
“……我说尤利尔少爷,您还真当自己金尊玉贵呢?”
一个刺耳、带着明显戏谑与刻薄的中年女声刺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这月的炭敬和例钱,上面早就批下来了,给您留了这些,已经算是管事大人发善心了。您想拿着凭条,去找老爷告状不成?”
莱拉停下脚步,借着一堵斑驳的砖墙隐蔽身形,微微探出头去。
在那条狭窄的回廊阴影里,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少年正微微垂着头。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灰色呢子外套,衣领有些宽大,衬得他的身形格外单薄清瘦。
一头略显凌乱的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神情,只能看到他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以及那只紧紧攥着凭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苍白的手。
......是尤利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