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亮着淡蓝的光。
“要来一次占卜吗？”
我停下脚步，侧过身去，一双眼睛从黑袍里浮现，“运势，爱情，友情，都可以。”熟练似的继续说道，仿佛已经重复了几十遍的说辞。
从图书馆出来后，天空颜色就停留在黄昏与黑夜的交界。
灰蒙的天空飘起雪来，在全身黑的这个人身上，就像被铅黑色的笔绘满的纸，擦去显出白点。
她对着路过的我问道。
“不用担心，客人，初次占卜有优惠的，只要……”
她露出被冻红的手指数着，伸出的五根手指，又很快收回，拿出写着“500”价格的牌子。
“500元。”音量都降低了一些。
我对这些事物不感兴趣，也没有尝试的想法。
我转过身，踱步准备离开。
对于占卜并不感冒。
我只是想到现在也没有见过的那人身影，竟然重合在了她身上，迫使我停下。
她从摊位上站起，沉默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点了一下头。
越过那张神秘的黑布桌，她走在有些厚的雪层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哧哧”的声音。
这条街白天也不算热闹，现在被夜雪吞得寂静。
她站在我面前，我才终于仔细看清。
黑袍里的双眼正不安地游移。
黑色的头发几乎与黑袍融为一体。
蓝底红面的衬衣穿在她身上，感觉有点别扭。
衬衣上有一个徽章——和自己学校的有些相似。
我把被风吹得发痛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她穿着短得夸张的黑色裤子，手足无措地捻起衣服的边角。
身体微微发颤，肩膀瑟缩，耳朵冻得通红，格外显眼，已经到达冻伤的程度了吧。
我摘下耳罩，从她黑袍的领口递过去，笨手笨脚地给她戴上。
“初次……50就行。”
话出口她像是后悔，微张着嘴唇，没再说话。
她似乎没有想到我的动作，就像一只被摸到尾巴的黑猫，后退一步。
“抱歉，我的手很冷，吓到你了吧。”
她别过头去，低声说了声：
“谢谢……”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攥紧过长的袖口。
风在我们之间呼啸，卷着雪从眼前飞快掠过。顺着风吹的方向看去，“白色的风暴”在远处形成，穿梭在街道大楼的缝隙间。
“那个·····”因为风很大的缘故，她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我打断她的话，“说辞，就不用再重复了，我的好奇心被你勾起，走吧，占卜师。”
她在原地愣了一会，直到我与她擦肩而过，才回过神来，小声地回应：“嗯，好的，客人。”她转过身露出了微笑。
蓝色的水晶球，摆放在被黑布包裹的桌子上，她的身体有些微颤，没有坐在位置上的话会摔倒吧。
“很冷吧。”她低着头四处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为什么要穿这样的薄衣服呢？”
她停下寻找，沉思片刻，无处安放的手握紧黑袍的衣边，“也算是自己的兴趣，而且也有些收入。”
她继续说：“衣服是必要的，不可更改，不然占卜就会失效。”
说完她继续寻找，真的会有来占卜人吗？
我不知道她说的，便再次开口
“很奇怪呢？不会冻伤吗？”
“这是小小代价。”她从桌子里拿出像是装扑克牌那样的小黑盒子，打开，抽出，将牌摆成半弧状。
“在这之前，我想请问你客人，您要占卜什么呢？”
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小，变得认真起来。
“友情？”我摇摇头，为了那些称不上是朋友的人占卜吗？
算了吧。
“运气吗？”我嗤笑一声，运气这个捉摸不透的，如果还能被测出来，那因股票而破产的人还会有那么多吗？
“我选爱情。”我提高音量，可声音还是有一点颤动，喉咙收紧。
她抬起眼睛，像是在等我说更多。我没解释。
“好的，客人，那先请您触摸一下这个。”
她指了指桌上的水晶球，我伸出手触摸。冰冷。水晶球里流动着幽蓝液体。
“可以了。”
手从球上收回，看着她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做。
“从这些塔罗牌里抽一张吧，不要立刻翻开，保持背面朝上。”
她的双手撑在下巴上，一副期待的表情，我随意地抽了一张。
交给她，她迅速地划到自己面前翻开，
“倒着的恋人……”小声说着，期待已经消失不见，忧虑抓上她的脸。
我盯着那张牌。倒挂着的两个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中间连着的那条线——线的两端有两只手彼此靠近，却被那条线断开。
“感情……责任……失衡……”缓慢地说出这些词。
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紧。
她还说着什么，我没有听清。
天空持续地下着雪，我不管落在身上的雪，脑子里只剩没吐出来的一句：“你有个重要的人，你却躲避不见。”
她话锋一转，把愣神的我拉回。
“客人，这算是不好不坏吧。”她吐出一口气，将刚才握紧的手松了下来。
我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装作无所谓。
“所以结果是什么？”
“逃避责任，妄自揣测，但也有你的爱情，也许会很快，也许是很漫长的，真的是奇怪啊，客人。”
“什么意思？”
“我的占卜也只能占卜一部分，但却并不完整，当然是刚才的意思，客人。”说完伸出手。
“多少钱？”
“50元，就行了。”
她很开心地收下了钱，起身准备离开这里，无聊的占卜。
“欢迎下次再来。”她起身鞠了一躬略显生涩，是从商店学来的吧。
回头看着她，她收好一切物品，朝我走来，提着装有物品的包，将她整个身体向下压，雪地上留下被拖过的痕迹。
“这个忘记还给你了。”她把装物品的包放下，低着头小声说，将刚才的耳罩递过来，我接过戴上，上面还残留有余温。
“这么早就收摊？”
“我一天只接待一个客人……”她有些难为情的说。
“真的很奇怪，不过在这样的天气，怎么可能会遇到客人呢？”我疑惑的反问她。
重新拿起包，指了指我，那个客人就是我，为什么要在雪天出门，运气不好啊。
我不自觉伸向她手中的包，又收回。
“你要帮忙吗？”我也指着她手中的包。
她有些犹豫，“那就……多谢了……”低着头感谢道。
我接过她手中的包，很重。
重得就像那些我已经抛弃的赞美词，又重新落回我的身上，却又被风一吹而散。
我的恶习就是身体比心要先动，可能是在那次夏天养成的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和我并肩走在一起，那人的身影愈加的清晰。
这场风雪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停。
风似乎变小了一些，一片白茫中只有她的身影格外清晰，偏过头去看她，黑袍挡住了她肆意飘洒的黑发。
干枯的树枝也被风吹得作响，她头顶积雪被风吹落，与地上的雪融为一体。
走了一段路，我们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旁停下，即使没有车辆疾驶而过，也不想因为偶然丢掉性命。
“很……重吧。”
她小声地询问，音量没有提高，我却听得很清楚，是因为靠得近吧。
我们并肩站在路前。
“是啊，很重。”
我放下黑色的包，她拘谨地握住长及大腿的黑袍，眼睛低垂，看着地上的积雪。
“装了占卜的物品和折叠桌、椅。”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偷偷看了我一眼，正对上我的视线，迟疑几秒，才迅速转过头去，踏了一下脚边的雪。
不断闪烁的红绿灯，像催促着我们离开。
“需要帮忙送到家吗？”我随口一问。
面对突然的提问，她刚要迈出的脚步停住了。
“边走边说吧。”我提议道，看向红绿灯。
她也抬头望向闪烁的灯，“嗯，客人……”最后的那个称呼声音更小。她似乎有些惭愧。
越过马路，猛烈的风变成了微风，雪花不再狂暴，从眼前缓缓飘落。
“我家就在前面一点，不用那么麻烦您……”她低着的头抬起了一些。
“没问题吗？”说完我看了她一眼。
“完全没有问题。”她提高音量，边说边摇着头。
继续朝前走着，一盏盏路灯连续亮起，对时间已经没有概念，快和慢都无所谓了。
薄薄的雪在她头顶聚集，橙黄的光照亮路灯下的长椅。
“应该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指着长椅说。
她没有回应，走到长椅前。
我也跟上去，把黑色的包放在长椅左侧。
她坐了下来，双手紧握平放在大腿上，没有说话。
我们之间隔着大约一只手的距离，却无法移动，无法离开。
她的眼睛被黑发遮挡，轻抿嘴唇。
忽然，她起身。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不用送我了，客人……”
她眼神飘忽不定地寻找着什么，不等我回答，发现包的位置后，快步从我面前绕过，双手用力提着包，力气太小，没有提起，只能缓慢地拖动。
橙黄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显现，又让她消失融入黑暗，在路灯下重复。
只留下拖拽的痕迹，证明她存在过。
我目送她离去，直到她消失在视线里，才起身。
天空没有再下雪，“哧哧”的声音传入耳中，温度又降了，冷得愈发凛冽。
寒风朝着家的方向吹来，想着明天还得去上学，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