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无法适应高中的自己
风卷着成片的荻花,漫过脚下干枯泛黄的野草。高压电塔冰冷的钢架斜斜刺入澄澈的蓝天,金属的骨架分割开流云,远处高铁高架桥横亘在视野尽头,像一道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灰蓝色长桥。列车驶过的时候,低沉的轰鸣会穿透整片旷野,滚过荒草丛,落到我们耳朵里。
这里是城郊边缘,再往外就是零散的农家楼房,白墙红瓦错落在树木之间。城市的喧嚣被田野与荒滩隔在十几公里以外,只有高铁和电线,源源不断把属于外面世界的信号输送过来。我和陈屿蹲在芦苇丛的边缘,吉他包斜靠在冰冷的铁塔基座上,拉链半敞,露出磨掉漆的琴颈。
深秋的阳光很软,却不带多少暖意,晒在皮肤上只留下淡淡的温度。风一吹,漫天白色苇絮轻飘飘飞起来,落在我们的头发、衣领,落在吉他的琴弦缝隙里。
“又逃出来了。”我把手里攥扁的易拉罐丢在脚边干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晚自习又翘掉,回去少不了要挨班主任一顿训。”
陈屿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拨弄吉他的空弦,几声松散、不成调的音符消散在风里。他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袖口磨得起球,眉眼之间堆着少年人化不开的烦闷。
“训就训吧。”他抬眼望向远处高架的方向,一列高铁正从远方驶来,小小的银色车体在目光尽头慢慢放大,沉闷的轰鸣由远及近,“待在教室里面,我感觉自己快要闷死。所有人都告诉你要考大学,要按部就班,好像人生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
列车呼啸着从高架桥上飞驰而过,巨大的声响盖过旷野里所有细碎的动静。白色荻花被气流吹得疯狂倒伏,我们两个人都下意识闭上嘴,静静看着那道银色影子横跨整片视野,又朝着地平线另一头飞速消失,轰鸣一点点衰减,消散在天地之间。
等到周遭重新只剩下风声,我才开口:“所以你就一心想着搞乐队?你爸妈不是极力反对吗。”
“反对是理所当然的。”陈屿苦笑一声,伸手把吉他抱到怀里,指尖扫过琴弦,一段粗糙的旋律流淌出来,“在他们眼里,弹吉他是不务正业,乐队是一群不学无术小孩凑在一起瞎胡闹。上次我在家排练,我妈直接把我的效果器电源线拔了。”
我想起那个傍晚,我在他家楼下听见争吵的声音,门板被重重关上。少年的理想撞在现实坚硬的墙壁上,撞得四分五裂。
“那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陈屿侧过头看我,阳光落在他眼睫,投下浅浅阴影,“我偶尔也会动摇。有时候刷题刷到半夜,我会怀疑,是不是他们说得才是对的,我们所谓热爱,只是青春期一时头脑发热的逃避。可是只要手指碰到琴弦,那种念头又全部没了。”
他调整好琴,轻轻弹起一段我们写了一半的曲子。调子是淡淡的,带着荒芜旷野独有的落寞,混着风吹荻草的簌簌声响。
“我们乐队还差一个贝斯手。”他忽然停下弹奏,认真看向我,“林知,来弹贝斯吧。”
我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寸,干草在身下发出细碎断裂的声响。
“我?别开玩笑了,我只会一点点吉他。贝斯我根本没有系统学过。”
“不会可以练。”陈屿语气很笃定,眼睛亮晶晶的,少年独有的热忱毫无保留地摊开,“主唱是江淼,鼓手是周子扬,就缺贝斯。我们不需要技术多么炉火纯青,我们需要一个愿意和我们一起逃出来,愿意写自己歌的人。周末我们可以来这里排练,就在铁塔下面,没有人来管我们。不用应付学校,不用应付家长,只有风,还有远处来往的高铁。”
我望向远方高架桥,目光顺着桥身无限延伸,通向视线的尽头,那就是我们口中反复提起的远方。那个远方藏在飞速驶过的列车背后,是书本以外,是试卷以外,是被这座乡下旷野隔开的,属于成年之后的世界。
“你以为逃到这里,就可以躲开一切吗?”我低声说,“逃得了晚自习,逃得了家里的唠叨,但是高考摆在前面,我们终究要回去。这片芦苇荡,这一座铁架子,不会替我们承担未来。”
陈屿低头,拨了两下琴弦,声音低沉。
“我知道。我没有幼稚到觉得逃离这里就能解决所有事情。”
“那为什么还要一次次跑过来。”
“因为人总要拥有片刻不属于任何人的时刻。”他抬手指向漫山遍野纷飞的荻花,“在学校,我们是学生;在家里,我们是子女。所有人给我们贴好标签,规定我们该走的道路。可是在这里,在高铁架下面,短暂的几个小时,我们只属于我们自己。我们可以写歌,可以幻想远方,可以不用为分数焦虑…”
风穿过高压铁塔的钢架缝隙,发出呜呜的回响,像某种遥远乐器在低声共鸣。白色的苇絮漫天飞舞,像一场没有温度的雪。
“江淼和周子扬什么时候过来?”我转换话题。
“快了,他们避开巡逻,绕小路过来。”陈屿看一眼手表,“周子扬偷把家里架子鼓的哑鼓垫带出来,江淼揣着写满歌词的笔记本。我们说好,今天把那首《高架晚风》写完。”
没过多久,远处荒草之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个身影拨开半人高芦苇朝这边走来。
江淼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卷边的厚笔记本,纸页边角被反复摩挲,已经发白起毛。周子扬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额角渗着薄汗,哑鼓垫从背包侧面露出来。
“累死了,绕好大一圈,差点被村口大爷逮住,以为我们是来破坏铁塔的。”周子扬把背包重重搁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干枯草丛,大口喘着气,“你们两个倒是悠闲,早早占好位置。”
江淼走到铁塔脚下,翻开笔记本,风吹得纸页哗哗翻动,他伸手按住纸页。
“歌词我改了大半。”江淼的声音清冽,“写的就是这里,高铁架,荒芦苇,被困在原地,向往列车带去的远方。”
“念来听听。”陈屿说。
江淼垂眸,目光落在潦草字迹上,轻声朗读。
“苇草漫过铁塔根,列车碾过黄昏,
我们被困少年时分,眺望目光尽头的城门。
短暂逃离喧嚣围困,不必追问前程,
晚风接住未说的梦,驶向看不见的星辰。”
读完,旷野一片安静,只有风声。
周子扬伸手挠挠后脑勺:“说实话,听着有点丧。但是,莫名很贴合我们现在。”
“少年人的梦,本来就一半热烈,一半惶惑。”江淼合上本子,“我们都想坐上高铁,奔赴远方。可远方到底是什么,我们其实谁都说不清楚。”
我坐在干草堆上,望着一列又一列高铁不停往返高架。列车载着无数陌生人奔赴各个城市,可是我们,只能站在原地远远观望。
“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远方并没有我们想象那样美好。”我开口,“我们拼命想要逃离现在枯燥压抑的生活,可等到真的抵达所谓远方,说不定会发现,那边同样有无数枷锁。”
陈屿抱着吉他,指尖搭在琴弦上。
“有可能。但就算是那样,我也想亲自去看一看。”他说,“总不能一辈子停留在这片田野,隔着高架桥幻想外面世界。”
“乐队以后打算怎么办?”我看向所有人,“高中毕业之后呢?大家各奔东西,去不同城市读大学,这支乐队是不是就要解散。”
这句话落下来,气氛瞬间沉下去。风依旧吹着芦苇,漫天白絮缓缓飘飞。
周子扬低头揪着地上枯黄野草,扯下一根,在手里揉碎。
“我爸妈已经和我谈好了,让我报考理工,以后做工程师。架子鼓只能当成业余爱好。”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没有勇气,不顾一切去走音乐这条路。风险太大,我承担不起失败的代价。”
江淼靠冰冷的金属塔柱,抬头望向湛蓝天空。
“我想考去南方,离家远一点的城市。”他说,“我会继续写歌,但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凑齐人排练。大家四散各处,隔着几百上千公里,乐队,很可能就散场。”
短暂的沉默笼罩四个人。少年的憧憬,赤裸裸撞上现实坚硬墙壁。我们躲在高铁塔下逃离现实,可现实依旧如影随形,不会因为几小时的逃避就消失不见。
“所以现在才更加珍贵。”陈屿打破沉默,吉他抱稳,“未来会怎么样我们无法预料。或许几年之后,乐队不复存在,我们各自走上截然不同道路。但是至少当下,我们四个可以在这里演奏,拥有只属于我们的片刻。不必提前为还没到来的离别消耗此刻。”
“说得轻巧。”我苦笑,“等到分别来临的时候,难过的还是我们。”
“难过是青春的一部分。”陈屿拨动一串和弦,“不能因为终会落幕,就拒绝开启这场演出。”
周子扬把背包打开,取出哑鼓垫安置在地面,手里握着鼓棒,轻轻敲出缓慢节拍。沉闷均匀敲击声,在旷野扩散开来。江淼调整呼吸,跟着节拍哼起旋律。吉他的声音叠加进去,单薄却执拗,在辽阔的乡下田野上散开。
我坐在一旁,看他们三个人沉浸音乐。荻花落在琴身,落在鼓棒,落在写满歌词的笔记本。远处高铁一趟一趟呼啸而过,轰鸣和少年人的乐曲交织在一起。高压电塔静静伫立,默默见证这场只属于我们的、没有观众的演出。
一曲结束,所有人停下动作,旷野重归风声。
江淼抹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回到这个地方。几年之后,这里说不定会被开发,芦苇荡推平,盖起楼房。铁塔也许还在,可是再也找不到今天的痕迹。”
“就算地方还在,我们也不再是今天的我们。”我说。
夕阳慢慢向西边倾斜,天空晕开一层淡淡的橘色。阳光穿过铁塔钢架,在地面投下交错纵横巨大阴影。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晚自习已经快要结束,我们短暂逃离快要走到尽头。终究要回到学校,回到堆积试卷的教室,回到父母絮叨的家里。
周子扬收起鼓棒,把哑鼓垫塞回背包,叹了一口气。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太快。又要回去面对一堆烂摊子。翘晚自习,回去少不了挨一顿批评。”
“怕什么,我们是共犯。”江淼拍一拍他肩膀,笑着,“大不了四个人一起罚站。”
陈屿把吉他收进琴包,拉链拉好,指尖轻轻摩挲磨损琴包边角。
“就算以后乐队真的解散。”他缓缓开口,目光依旧望向高架尽头,那片目光抵达的远方,“我也不会后悔,拥有过今天这样的傍晚。我们逃出来,在高铁架下的乡下,演奏属于我们的歌。这些片刻,会留在记忆里面。”
“你还是一心向往远方。”我说道。
“向往远方没有错。”陈屿转头看向我,“向往远方,不代表要彻底斩断当下。逃离不是永久躲避,只是借片刻喘息积攒力量,再继续往前走。”
一列高铁再次飞驰越过高架桥,银色车身披着落日余晖,向着地平线尽头疾驰,轰鸣声震过整片荒滩。漫天荻花迎着晚风飞扬。
我们四个人静静伫立在半人高芦苇丛,目送列车消失在视线尽头。目光追随着它,投向那一片看不清模样的远方。
我们终究要离开这片旷野,回到被课业与期待裹挟的现实。但在这个深秋黄昏,在钢铁铁塔脚下,在高铁轰鸣的乡下田野,我们实实在在拥有过一小段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时光。没有试卷,没有说教,只有风,苇草,乐器,还有一群少年尚未熄灭的梦。
归途的路,要踩着暮色往镇上走。我们背着乐器,拨开枯萎芦苇,身后高耸的电塔与绵延高架慢慢后退,被落日越拉越远。
Minado8n
(/_\)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