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坡道上，樱花瓣落得满地都是。
在这条通往私立藤之森学园的缓坡前，星野结衣低头数着脚底下的石砖，手里捏着那张用旧了的定期电车月票。
三个月的学生月票要一万两千日元，结衣为此整整两周没敢在便利店买炸鸡块。
在坡道两侧，清一色穿着深蓝西装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着，笑闹声随着晨风飘过来。
藤之森学园算得上是这片街区首屈一指的私立名门，除了结衣这种靠着踩线特招勉强混进来的平民边缘人，大部分人身上都带着股熏香似的体面味道。
“喂，快看校门口！”
“那个车牌……是神宫寺家的车吧？”
人群里起了一阵压低的骚动，结衣顺着动静抬起脑袋。
停在学园铸铁雕花大门前的，是一辆漆黑得反光的加长轿车。
戴白手套的司机下了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整条坡道上的喧闹声像被阀门拧住了一样，一下子弱了下去。
从车里迈出来的，是一双裹着黑色及膝袜的修长小腿。
神宫寺凛。
哪怕在整个藤之森学园，这个名字也像印在奖学金榜单最顶上的烫金字一样，让人只能仰着脖子看。
整理好略微有些褶皱的百褶裙摆，凛挺直了腰背，晨光斜斜地切过她侧脸的轮廓。
那张脸生得挑不出半分毛病，皮肤白得像刚落下的初雪，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净的深蓝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神宫寺家的独生女，全校断层第一的学生会长，藤之森无可争议的完美女神。
“早上好，神宫寺会长。”
几个风纪委员在校门口站直了身子，拘谨地欠身行礼。
微微颔首，凛甚至没停下脚步，只是视线平直地越过人群，径直走进了校门。
围在周围的学生自发地往两旁退开两步，生生在不算宽敞的大门中间让出一条平整的过道来。
这排场，得嘞，跟古装剧里大名出巡似的。
结衣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把手里的月票塞回制服口袋，缩着脖子混在后排的人流里蹭进了校门。
二年级A班的教室位于本馆三楼，采光极好。
新学期的分班表今早刚贴出来，按成绩排座位的传统让结衣心里直打鼓。
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结衣找到了贴着自己名字的课桌。
这个位置通常被称为主角位，但对于只想在学校混日子的透明人来说，这儿就是最好的摸鱼观察哨。
拉开椅子的瞬间，结衣的视线定住了。
就在她的斜前方，隔着一条过道的前排，坐着的正是神宫寺凛。
阳光正正好落在凛的肩头，把校服外套衬得泛出一层薄薄的金光，那截露在领口外的后颈白皙得有些晃眼。
结衣的心脏多跳了两下，赶紧拉开椅子坐下，假装低头翻书包。
合着分班抽签还能抽到这种神仙位置，老天爷今年怕不是把她的运气全用光了。
前排的凛正拿着一支钢笔，安静地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深褐色的桌面上动得极有韵律。
结衣托着腮帮子，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背影。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凛耳廓上极淡的粉色，还有发丝间隐隐散出来的一股清淡味道，像是雨后的栀子花。
“星野同学，早啊。”
同桌的短发女生凑过来打招呼，顺便把一本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推过来。
“第一单元的最后两大题，借我抄抄呗？”
“行吧，不过我最后那道解析几何算错了，答案差了个负号。”
结衣从包里掏出作业本递过去，视线却依然粘在前面那个背影上。
“哇，你居然敢一直看神宫寺会长。”
同桌压低了嗓门，一边疯狂抄写一边八卦：“听说上学期有个三年级的学长在走廊跟她告白，还没把情书递出去呢，就被会长那句‘请不要在走廊阻碍通行’给直接劝退了。”
“有那么夸张嘛。”
结衣嘟囔了一声，目光下移，落在凛腰间的缎带蝴蝶结上，系得一丝不苟，连两边的垂带长短都完全一致。
这样的人，大概每天早晨连呼吸的节奏都是用尺子量好的吧。
上课铃在走廊里急促地响了起来。
班主任是个头发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夹着讲义快步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布置新学期的常规事宜。
“关于学生会换届后的社团预算审核，神宫寺同学，材料都准备好了吗？”
班主任看向前排。
站起身来，凛的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所有社团的申报表已经分类归档完毕，放学前会统一递交给教务处。”
她的声音清澈平稳，咬字极准，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开来，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好，不愧是神宫寺同学。”
班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摆手示意她坐下。
坐回椅子上，凛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没有靠向椅背哪怕一厘米。
整整四十五分钟的数学课，结衣的脑子基本处于放空状态。
黑板上那些复杂的导数公式在她眼里全变成了乱七八糟的符号，她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前面那缕随风轻晃的黑发勾走。
在发呆的间隙，结衣悄悄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个简笔小人，头上顶着两只猫耳朵，手里握着一把夸张的西瓜刀。
这是她在网游里的经典形象。
一想到昨晚在竞技场连胜五局的战绩，结衣就忍不住想笑，要是班里这群人知道平日里安静内向的星野结衣在游戏里是个专门堵人泉水的嚣张刺客，眼珠子大概会掉在地上吧。
午休的铃声终于把结衣从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里拽了回来。
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
从书包里掏出早上在便利店买的金枪鱼饭团，结衣正准备撕开塑料包装，教室门前就聚起了一小圈人。
“神宫寺会长，关于戏剧部的活动教室借用申请……”
“会长，这是吹奏部下周的排练日程表，需要您签字。”
几个挂着各色袖标的学生干部把凛的课桌围得严严实实，言语间满是敬畏与讨好。
神宫寺凛坐在原处，逐份翻看着递上来的文件，偶尔指出一两处格式错误，手里的红笔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没有敷衍，也没有热情，就像一台运转精准的精密仪器。
在人群的外围，还有两个同班的男生探头探脑，手里拿着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敢上前，红着脸退出了教室。
结衣咬了一大口饭团，腮帮子鼓鼓的，冷眼看着这一幕幕。
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啊，可惜谁也够不着。
别说是那些心怀鬼胎的男生，就算是在这间教室里坐了大半个早上的自己，神宫寺凛也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在完美女神的视线范围里，像星野结衣这种背景板一样的透明人，大概和窗外的电线杆没什么两样。
咽下最后一口米饭，结衣拧开保温杯喝了口麦茶。
下午的课程过得格外漫长。
藤之森的四月风还带着点初春的凉意，吹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沙沙作响。
结衣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操场上跑动的体育生，思绪又跑偏到了晚上的公会战上。
今晚有跨服首领争夺战，听说那个霸占战力榜第一整整三个月、号称全服最强剑仙的“幻影杀神”也会上线。
想起那个整天顶着个冰山头像、在世界频道惜字如金的家伙，结衣就忍不住手痒。
在游戏里，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装模作样的所谓大神。
今晚要是能在峡谷地图逮住他，非得在他身上戳几个透明窟窿不可。
终礼的铃声在四点半准时敲响。
随着班主任离开教室，喧闹的人声瞬间如同退潮一般，学生们收拾着书包，商量着放学后去哪家卡拉OK或是甜品店。
结衣慢吞吞地把课本一本本塞进包里。
今天轮到她这组倒垃圾，但同组的另一个男生早就找借口溜去社团训练了，结衣也懒得计较，反正也就是顺手的事。
把黑板擦干净，又把讲台上的粉笔灰扫进簸箕，结衣拎着两个黑色的大垃圾袋下了楼。
等她把垃圾分类扔进垃圾处理站、再洗干净手回到教室时，走廊里的声响已经彻底平息了。
橘红色的夕阳斜斜地切进走廊，把门框的阴影拉得极长。
拉开教室后门的把手，结衣以为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在斜前方靠窗的位置，还坐着一个人。
神宫寺凛还没走。
夕阳将整间教室染成了一片浓稠的暖橙色，凛独自坐在桌前，背对着空荡荡的课桌椅。
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黑发似乎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贴在她修长的颈项上。
结衣的脚步下意识顿住了，踩在木地板上的鞋底硬生生收住了力道，没发出一点声音。
教室里安静，只有窗外远处电车驶过铁轨的沉闷轰鸣。
凛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放在桌角的那部黑色智能手机被她拿了起来，握在掌心里。
她没有解锁屏幕，只是用大拇指在屏幕边缘，一遍又一遍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
咔哒，咔哒。
极轻的按键侧边回弹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凛微微垂着头，下颌的线条在晚霞中显得单薄而脆弱，平时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气场，像是被夕阳融化了一样，荡然无存。
在那个瞬间，结衣看清了凛的侧脸。
眉头微微蹙着，唇线抿得极紧，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流露出短暂、却深重得化不开的疲倦。
就像一只上了太久发条的精致木偶，在没有观众注视的幕后，终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结衣屏住了呼吸，胸口莫名地泛起一阵细微的酸胀感。
原来……
完美无缺的神宫寺同学，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吗？
桌上的记事本被凛合上了，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把结衣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了半步，鞋跟不小心磕在了门框的木条上，发出一声闷响。
听到动静，凛的身体明显紧绷了一下。
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凛迅速挺直了脊背，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所有脆弱与疲惫在两秒钟之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头，视线冷淡而锐利地投向后门。
“谁？”
在门口僵硬地站着，结衣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那、那个，神宫寺同学，我回来拿书包。”
结衣的声音有点发虚，眼神慌乱地往自己的座位上瞟。
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移开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手机收进随身的手提包里，拉上拉链，从容地站起身来。
拎起手提包，凛迈着优雅而精准的步伐，从结衣身旁走过，径直出了教室后门。
栀子花的香气再次拂过结衣的鼻尖，带着一点初春傍晚的清凉。
自始至终，凛没有多说一个字，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再往结衣身上落半分。
就好像结衣只是一道透明的空气。
直到那轻缓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结衣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抓了抓自己的短发，结衣看着前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桌面擦得一尘不染，椅子收在桌下，严丝合缝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真能装啊……”
结衣喃喃自语了一句，抓起桌上的书包抱在怀里。
但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刚才那抹被夕阳浸透的侧影。
那种把所有情绪都死死按在心底、连叹气都要挑没人的时候的模样……
神宫寺同学，看起来真的很孤独啊。
这个念头在结衣脑子里打了个转，随即又被她自己掐灭了。
得了吧，人家可是神宫寺财阀的大小姐，住在大宅子里，出门有专车接送，自己一个挤电车吃临期便当的穷学生，搁这儿同情人家千金大小姐，脑子指定是有点毛病。
收拾好心情，结衣背起书包锁好门窗，快步离开了学校。
电车在落日熔金的暮色中晃晃悠悠地穿行。
挤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里，结衣的手臂被旁边提着公文包的大叔挤得发麻。
回到位于市郊的旧式公寓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踢掉脚上的乐福鞋，结衣连制服都懒得换，直接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单人床上，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
在窄小的厨房里翻了翻，结衣找出一盒快过期的即食咖喱和半碗昨晚剩下的米饭，塞进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
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喱盘子坐回床边的小矮桌前，结衣盘着腿，一只手拿着勺子大口往嘴里送饭，另一只手迫不及待地摸出了自己的旧款智能手机。
屏幕上满是细微的划痕，电池健康度也只剩百分之七十，但这并不妨碍它承载结衣全部的快乐。
熟练地点开那个绘着黑色魔剑与暗红羽翼的图标。
伴随着一阵激昂宏大的管风琴音效，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绚丽的光影流转开来。
大型奇幻动作网游——《幻界之门》。
在账号登录界面，一个留着银色短发、身穿黑色贴身皮甲、腰悬双刺的女刺客模型旋转着浮现出来。
角色头顶上，顶着一行明晃晃的绿色ID【夏日晚风】。
嚼着嘴里的胡萝卜块，结衣眼中原本的慵懒一扫而空。
在现实里唯唯诺诺的透明人星野结衣，现在正式下线。
今晚，全服最臭名昭著的刺客“夏日晚风”，要开始猎杀那个高高在上的全服第一剑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