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住在同一栋楼?”
办公室内的吊扇转着,洋溢着劈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和模糊不清的交谈声。
“嗯,政府机构那边考虑到我们的情况和为了方便特意安排的。”端木司一脸委婉,看起来极像一位在陈述事实的小女孩。
“…………”班主任老吴眼镜有些歪了,她看了看司旁边的少年,又看了看司,嘴一直抿着。
即墨看着身旁身材高挑而长得沉鱼落雁的女友端木司,心里五味杂陈,但脸上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大概,没事的吧?
老吴心里面这么想着。
唉,算了,两个家伙都成年了还关我什么事啊?!
“行了,你们两个可以走了。”
老吴看着两个人签完了走读要用的材料,便拿起一旁的水杯,挥挥手送走两人。
“呼——紧张死了!”
撒满金黄的霞光的走廊已经空无一人了,端木司一只手拿着带来的资料,一只手拂微微渗出的细汗。
即墨见此笑笑,“走,回去吧。”
他从兜里面掏出两张请假条。
而在两天前,他们刚刚跨入成年这扇门。
…………
“oi,醒醒了小黑,要下车了。”
即墨刚从睡梦中被叫醒,从车窗射进来的刺眼的阳光就开始让他忍不住伸手遮挡。
过了几秒,他抬头看向窗外,立马转头对着站在过道的端木司疑惑的道,“这不是还有一站吗?”
“今天我想走一段路回去。”司微微鼓起嘴来,像是在抱怨男友的犹豫。
“……好吧……”
即墨抓起书包,戴上了鸭舌帽,跟在女友后面下了车。
“呐,”即墨又拿出另一顶鸭舌帽,扣在了司的小脑袋上,和他的一样是白色。
“走吧。”司伸出一只手来把帽子戴紧,笑着转过头看着他。
这条路属于是市郊的市郊,除了过往的车辆就没有什么行人了,陪伴两人的,是种在路边的两排枫树。
此刻才刚刚步入秋季,处于偏南方的这座城市的枫树还没有全部变色落下来,所以这条路还没有显出它最美的时刻。
但两人却是毫不在意这些,因为今天,是两个家伙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八个年头。
这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因为今天过后,他们的感情就再也不用藏着掖着,可以光明正大地等待四年后的真正“终身”。
这对少男少女好像是并肩的走着,又好像是一前一后的走着,因为少女的步伐实在是太轻快了,她的样子就好像是一只得到极大好处的小兽。而身旁的少年则显得沉稳的多,他站在稍后而近路边的位置看着随着少女的晃动而摇摆着的黑白校服下摆,不禁为她的可爱忍俊不禁。
“唉?!小黑你看前面!”
端木司向前前面不远处的一个老旧车站牌子冲过去,“还记得吗?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地方!”
这个牌子离他们不算远,即墨走了几步到了面前,“……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在。”
“不好吗?”少女发问。
少年应声看向她——
阳光透过中间的缝隙,照在了少女的青丝上,她兴奋着,脸上的笑容让她眼角的一颗不起眼的小痣被折了起来,而她的一只手抓着书包肩带,一只手微微放在胸前,身体用察觉不到的角度倾斜着。
“…………”
太可爱了……
即墨伸出手来,把少女的帽子摘下掉到地上,然后用手用力地揉着她的头。少女发丝特有的柔软洋溢在他的手中。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征了征,然后娇嗔道,“小黑你干嘛?!!”
而少年却低着头,脸上也映出了红晕,“抱歉,太可爱了,情不自禁。”
说完,他把手抬起,然后放下。
“唉?!”
这突然的收回和刚才的偷袭如出一辙,端木司呆了呆,空落落的。
“怎么了?不够么?”
“什,什么不够啊?!!”
端木司的脸上几乎可以渗出血来了,她赶紧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抱在胸里,“小黑你好过分诶!突然间摸人家头!”
“唔……”即墨见这副情景笑了出来,感觉少女现在更可爱了。
“还,还笑!”端木司已经差得不成样子了,头上仿佛冒出来了蒸气。
她转过身走过牌子,然后重新把帽子带上,背对着即墨,“下,下次,摸我头之前记得要说……停下来之前也一样……”
即墨看着端木司的背影,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嗯,记住了。”他说,声音很轻。
端木司没回头,但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步子也慢了下来,像是故意在等他走到并排。
两个人重新并肩走在枫树下。
福利院也在市郊,所以两人走了两公里左右便停下了脚步。
“你说,大家会准备些什么给我们两个过生日?”端木司脸上的红晕散去了很多。
“嗯……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吧,我总感觉大家都忘记了我们的生日一样,前几天回来表现的样子比之前还平常。”即墨看着比自己矮半头的女友认真回答道。
“不可能的!我之前听到梅姨和拉姐在偷偷商量给我们过生日的事。”端木司立马否认了这个看法,“他们肯定要给我们两个一个惊喜。”
“嗯。”即墨点点头,这样子也解释得通。
推开门那一下,即墨眼睛还没适应过来,就听见一声乱七八糟的“生日快乐”,跟炸了锅一样。
拉姐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派对喇叭,吹得最起劲的就是她。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毛贴在脸上,歪着头看他俩,嘴角笑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欠揍表情。
梅姨站在她后面半步,手里端着一盆汤,围裙上全是油点子,鬓角还有汗。她没笑,眉头甚至还皱着,看了即墨一眼,又看了司一眼,目光在两人中间停了一秒。
“快进来吧。”
就四个字,跟下命令似的。
然后她转身把汤放桌上了。
大厅灯管上缠了彩带,歪得不行。左边粉色右边蓝色,中间打了个死结,一看就是女孩们挂的。旁边还有一根是用胶带直接糊上去的,胶带还贴反了,不用猜,是男孩们干的。
“愣着干嘛,进来啊。”拉姐一把拽过司,另一只手在即墨背上拍了一巴掌,力气不小,“你俩在外面磨蹭啥呢。”
她又凑近司,压低声音,但即墨听得见:“帽子挺好看,小黑买的吧?”
司还没来得及回答,即墨就被三个男孩围了起来。
最小的那个叫小凯,八岁,门牙缺了一颗,拽着即墨衣角仰着头:“黑哥你终于回来啦!你什么时候也带我们走啊?”
他说话漏风,把“带”说成“呆”。
阿杰十一岁,扒着他书包带,脸上还有下午打球蹭的灰:“黑哥你走了谁教我三分球啊?你说过要教我的。”
还有一个叫波波,十岁,站在旁边不说话,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亮亮的。
即墨刚蹲下来,梅姨的声音就从厨房那边过来了,不高,但所有人都闭嘴了。
“先别闹即墨哥哥,让人家把东西放下。”
她端着汤走出来,步子很稳,汤一点没洒。路过即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被拉姐揽着的司,什么也没说,就一句:“去换衣服。”
“啊?”司眨了眨眼。
拉姐已经推着她往走廊走了,“啊什么啊,给你们准备了衣服,快去。即墨你跟阿杰他们去那边那间。”
走到一半她又回头,冲即墨挑了挑眉,嘴唇动了动。
左边小房间,右边小房间。两扇门几乎同时关上。
屋里有股旧衣柜味儿,混着樟脑丸。阿杰从床上拿起一套黑西装递过来,布料一般,但熨得特别平整,领口袖口的褶子全熨开了。
“梅姨上个月特意去买的。”阿杰说,顿了一下又补了句,“跑了三个市场,说不能买太差的。”
即墨接过来,手感比他想象的好。
“还有这个。”阿杰又掏出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唔……”即墨看着这些有些反应不过来。
阿杰站旁边看他换衣服,忽然冒出一句:“小黑哥,你以后当了大人,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即墨系扣子的手停了。
“会回来。”他说。
阿杰没再问,但那个表情即墨见过太多次了。不太信,但又想信。
等他被推回大厅,灯已经关了。餐桌上摆着几根蜡烛,火光在所有人脸上晃。
司站在桌子对面,穿着条白裙子,裙摆到膝盖。头发被女孩们重新扎过了,编了一小段辫子盘在脑后,整张脸露出来。她脸上还红着,手一直想去拽裙边,被旁边两个女孩一人拽一只手,不许她动。
“小司姐姐你别拽,多好看。”
另一个女孩在后面帮她翻领子,动作特别轻,像在弄什么易碎品。
拉姐不知道从哪翻出个生日皇冠,纸制的,镀了层金粉,掉得差不多了。她直接扣司头上,另一个塞给即墨。扣的时候手故意往下压了压,把他头发压扁了。
“帅。”拉姐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加了一句,“比你爸强。”
没人知道她在说谁,但即墨耳朵红了一下。
“站一起站一起。”
她走远举起手机。
即墨被推到司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耳尖是红的,脖子后面也红了一小块。
“看镜头!”
即墨没看镜头。他侧过头,司正好也转过来看他。
蜡烛的光在她眼睛里跳。
“许愿!许愿!”孩子们和拉姐喊着。
两个人被按到桌前坐下。面前一个不大的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18”,旁边挤了两朵不成形的花。边上还有一道指痕,明显是有人偷吃被按回去了。
司先闭上眼睛。
即墨看了她一眼,也闭上。
愿我们永不分离。
两人一起默念着。
蜡烛吹灭,所有人都在鼓掌。灯亮起来,即墨看见司低头看着蛋糕,嘴角在抖。
“行了行了,切蛋糕。”梅姨端着一摞盘子过来。第一块给司,上面有整朵奶油花。第二块给即墨,花少点,但多了一颗樱桃。
她看了看盘子里剩的那点奶油,又看了眼旁边咽口水的几个小的,装了几盘子往他们那边推了推。
女孩们这时候才把藏身后的东西拿出来。
几串手编的绳结,颜色乱七八糟,有粗有细,有一根明显编到一半断了又接上的。一张画,画着两个小人手拉手,背景是这栋楼,楼顶有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有七道光芒,多了一道。还有一个布偶,缝得不太像样,棉花从一边鼓出来,但脖子上系了条白色小布条,打了个蝴蝶结。
“我们自己做的。”最大的女孩叫小雅,十四岁,把东西塞到司怀里,不敢看她眼睛,“虽然不太好看……”
“胡说。”司蹲下来,把她们一个一个抱过来,声音闷闷的,“好看死了。”
小雅被抱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把脸埋进司肩膀。旁边两个小的也凑过去,一个抱胳膊一个抱腿。
即墨那边,男孩们又围上来了。
“黑哥,外面是什么样的?”
“你以后会回来看我们吗?”
“你跟司姐是不是要结婚了?”
最后那个问题一出来,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秒。
拉姐“噗”地笑出声,梅姨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稳。司的背僵了一下,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即墨看了她一眼,转回来对着问问题的那个——是波波,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孩子。现在还流着鼻涕呢。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切——”男孩们集体嘘他。
“那你们到底结不结啊?”
“就是,司姐那么好,你不娶谁娶啊?”
司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推着那群男孩往桌边走:“吃蛋糕吃蛋糕,别问了。”
拉姐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块蛋糕,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等即墨从她身边经过,她压低声音:“行啊小黑,成年了,可以了啊。”
即墨没理她,耳朵也红了。
闹到很晚,孩子们才被梅姨一个一个赶去睡觉。她赶人的方式特简单,站走廊口,手里拿条毛巾,谁不听话甩一下。
小凯跑得慢,被她逮住,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嘴上全是奶油,去照照镜子。”
小凯嘿嘿笑着跑了。
即墨帮着收桌子,司在厨房洗碗,被拉姐拦住了:“今天你生日,放着我来。”
司犹豫了一下“那怎么行呢?”
拉姐,“没事,你快去休息吧!刚从学校回来就折腾。”
她把司推出门外。
梅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抱着箱子,她从司旁边路过,然后看了司一眼,目光比平时软。
“今天你生日。”她顿了顿,“生日快乐。”
“唉……”
司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梅姨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拉姐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把厨房门关上了。
司看着梅姨远去忙碌的身影,呆了一会儿,便转头走到楼梯口。
即墨这时也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生日快乐。”
他道。
“生日快乐。”
她道。
“我有话要对你说。”即墨看着她的目光是温柔的。
“我也是。我们去阳台那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