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余年还是觉得，这件事不能埋太久。
秘密这种东西，像埋在沙里的碎玻璃。
起初看不见，可总有一天，赤脚走过去的人会踩上去。
若是被纪时屿自己摸出真相，那孩子心里的缺口，大概会比现在大得多。
与其等着他黑化，不如现在就摊开。
只是……该怎么说？
纪余年在心里反复排演。
“咱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太老套，三岁小孩都不信。
“其实咱妈早就死了。”——说了跟没说一样，甚至更残忍。
“虽然你没了妈妈，但你还有我啊！我完全可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安慰你，抱抱。”——这个最可行。
纪时屿就吃这套。
最好先叫他一声，摆出楚楚可怜的样子，然后直接扑上去……只要别黑化就行，求求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现在的状态能让她很好地控制表情，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能精准拿捏。
但这个策略其实很不聪明。
如果纪时屿意志不够坚定，或者只是表面镇定，那这一整天的好心情就全毁了。
至少也该找个更稳妥的时机。
“姐？”
纪余年回过神来，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耳机里的歌还在放。
“时屿……”
温柔的音调从她嗓子里淌出来，细软粘腻，与方才的淡漠判若两人。
两只手轻轻搭在胸前，摆出一副娇弱模样，像一朵被风雨打蔫的花。
装的。
纪时屿的第一反应。
纪余年先前那副三无样子绝对不是演的。
她不可能容忍别人摸她的头。
换成以前的纪余年，他早就飘到天上去了。
现在这状态声音不可能这么温柔，甚至都夹上了！
脸上的雷霆大口罩和雷霆大墨镜还没卸，你当我傻啊？
还有称呼。
上一次纪余年叫他“时屿”，还是他骗纪余年自己孤立无援、道心破碎的时候。
“呵...”
“装得真像。”
纪时屿说完，抬起头，闭上眼。
他在等解释。或者说，在验证心底那个早已浮出水面的答案。
早在视频通话时，飞机上只有父女两人，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升入第八大洲后，父亲的第一反应不是找母亲，全程只字不提。
今天反常的姐姐是最后一块拼图——
只有在求人的时候，她才会摆出这副可怜样子卖萌。
再次看向眼前的女孩时，她已经取下了墨镜和口罩，手也放了下来。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呢。”
纪余年居然感觉到了压力。
“抱歉，我和爸爸一直在瞒你。”
“妈妈已经离开了。”
都是装的。
但女孩攥紧衣角的手不是。
那种本能的颤抖做不了假，大脑再怎么冷静地编织谎言，身体也瞒不了人。
家人和悲剧一直都在纪余年感情的薄弱处，这点即使她面无表情也掩盖不住。
她怕纪时屿受到冲击一蹶不振。
纪时屿在心底嘲笑自己的姐姐，这副模样真是又傻又单纯。
“你想从哪开始听？我从头给你讲？”
纪余年拔下耳机，重新塞到纪时屿耳朵里。
她走到一旁的长椅前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抓紧。
海风吹过，卷起她长长的发丝，看起来很乖巧。
“从头讲吧。”
纪时屿在她身边坐下，又把一只耳机拔下来，放回她耳朵里。
风又一次划过脸庞，带着咸味。苦涩的味道被二人吸入鼻腔，不知道是海风还是别的什么。
纪余年事无巨细地把一切讲完。
从月亮变红，到地下室避难，最后发现李月华是伪人。
纪时屿只是呆呆地听着。
不远处，两个男人站在一起。纪书承和谭建明。
谭建明早就知道了——
在两个孩子第一次逛海上花园时，纪书承就全都告诉了他。
他适应了很长时间，这才导致精力不集中，在战场上睡着...
其实是被摔炮的余波震晕了而已。
“少爷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相信他吧，也相信余年。”
纪书承平静的毫无波澜。
......
一首歌正好放完。
平静地听完所有故事，纪时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说完了么？”
他站起身，拿走纪余年耳朵上的耳机。
“说完了就陪我去看海上花园，我还要接着去水族馆玩呢，上次都没逛几分钟……”
一双手从背后轻轻揽住了他。
“又想用美人计糊弄我？”
“没有。”
“这次只是想抱抱你。”
纪时屿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纪余年听到了一声长叹。
（男人叹气声）
“放心吧。”
他挣脱拥抱，转过身去，依旧面带笑容。
“我可不像某些人，摔一跤都能哭上半天。”
“你怎么知道我摔跤的？”
纪余年没有反驳，一点都不傲娇。
“大小姐不想让别人知道吗？”
“不想，很害羞。”
直白。
纪时屿也不卖关子。
“那天早上……妈给我发的消息。”
刚刚缓和些的气氛又沉重起来。
有一批人流走过，带来了笑声和喧闹声。
纪余年默许了拍照。
二人站了一会儿，互相不知道说什么。
“如果是以前的老姐，现在已经开始嘲笑我了。”
纪时屿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所以我更喜欢现在的你一些，安静了很多，淑女了很多，以及……”
“终于不是一个人撑起所有了。”
纪余年同样看着他。
“不处。”
……
憋了半天，憋出坨大的。纪时屿感觉现在的姐姐豪意不低。
“走。”他转过身去，“去放放心情。”
纪余年跟了上去，后面跟着两个长辈。
柔和的海风轻拂过沙滩，也撩动了纪余年的发丝。
她恍惚的看向周围。
夕阳的余晖洒在绿化带上，长椅静静地伫立在旁边，人行道延伸向远方，沙滩在脚下绵延，大海依旧湛蓝。
明明一开始是她劝纪时屿来着，怎么感觉被纪时屿教育了......
“姐。”
“嗯？”
“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喔。”
海风轻柔抚过，带来阵阵花香。
不远处，是海上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