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都市的街道永远是那副德行——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地,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铁锈味。
低阶吸血鬼们今天心情不错。
"哟,小不点,腿抬高点儿,采血袋都接歪了。"一个尖耳朵家伙一脚踹在跪在地上的小男孩膝盖后弯,孩子"扑通"一声砸在地上,针头歪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哭什么哭?老子还没使劲呢。"另一个更过分,直接拎起一个五六岁小女孩的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晃,"你们人类的血现在都这么金贵了?抽两袋还不乐意?"
小女孩哇地哭出声。
"你给我——"
一个炸毛的声音从人群后面炸开。
优一郎挤开挡路的人,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个吸血鬼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你他妈给我道歉!"
街上瞬间安静了。
低阶吸血鬼们慢慢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哈?"
"你刚才说啥?让谁道歉?"
"这小崽子是不是饿疯了?"
优一郎手还揪着人家衣领,脖子上青筋都蹦起来了:"我让你——给那个孩子道歉!"
那吸血鬼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笑得肩膀直抖,旁边几个也跟着笑,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行啊。"吸血鬼一把甩开优一郎的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嗷——!"
"道歉?"吸血鬼凑到他耳边,用那种黏糊糊的语气说,"小鬼,你知道上一个让我道歉的人类,现在在哪个垃圾桶里吗?"
他拖着优一郎走到街边的护栏边,一把将他按了上去,半个身子直接探了出去——底下是三层楼深的黑暗甬道。
"你说,把你扔下去,会不会有人替你哭啊?"
优一郎脸都白了,但嘴还是硬的:"你松不松手?!"
"我要是不松呢?"
"那我——"
"住手!!"
米迦的声音从远处跑来。他几乎是扑过来的,"扑通"一声跪在那吸血鬼面前,腰弯得很低。
"大人!大人对不起!他不懂事!我替他向您赔罪!您要抽多少血都行,求求您放过他——"
吸血鬼挑了挑眉:"哦?你谁啊?"
"我是百夜孤儿院的,我叫米迦尔。"米迦的头埋得更低,声音都在抖,"我们……我们可以多交配额,求您今天就当他是条狗,狗叫两声您别往心里去。"
周围的吸血鬼哄堂大笑。
"这小崽子还挺识相。"
"行吧,看在你跪得这么标准的份上——"那吸血鬼随手一推,优一郎像个破布口袋一样摔在地上。"滚。"
米迦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扶优一郎:"优!你没事吧?手呢?手让我看看——"
"米迦你干什么!!"优一郎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你跪他干什么?!他刚才要杀我!"
"我不跪他你就死了!"米迦第一次冲他喊,喊完自己也愣住了。
两个人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白头发,红眼睛,嘴角挂着那种永远让人想一拳打上去的笑——费里德·巴特利,吸血鬼贵族。
他踱着步,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扫了一眼满地狼藉,最后目光落在米迦身上。
"哎呀呀,这是在演哪一出?"他用折扇抵着下巴,"我隔着三条街都听见有人喊'道歉'了——怎么,现在人类都流行给吸血鬼上德育课了吗?"
没人敢说话。
费里德也不在意,他走到米迦面前,弯下腰,像欣赏一件瓷器一样端详了他几秒,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孩子的血闻起来不错。"
米迦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想干什么?"优一郎把米迦往身后一拉,警惕地瞪着他。
费里德压根没看他,折扇"啪"地展开,笑眯眯地说:"小饼干,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晚上一个人来我府上一趟。作为交换——"他顿了顿,"我可以让你们孤儿院的配额,松一松。"
"你做梦!"优一郎吼。
"优。"米迦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米迦你别——"
"我答应你。"米迦说。
"米迦!!"
费里德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真乖。"
他刚要转身——
一个小小的身影"蹬蹬蹬"从街对面走过来。
银白的头发,红色的眼睛,嘴里叼着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她走路的姿势拽得二五八万,手插在兜里,连正眼都没看周围的吸血鬼一眼。
费里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光速切换成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
"哎呀呀——这不是我们的小公主珑玥嘛!"他弯下腰,折扇挡在嘴边,"今天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是不是找女王妈妈喝奶——"
话没说完。
"砰!!!"
一声闷响。
费里德整个人像个被拍飞的蚊子,横着砸进了旁边的墙里,水泥墙面蛛网一样裂开,他的脑袋"噗"地陷进去,两条腿在外面蹬了两下。
珑玥收回拳头,拳头上还燃着一缕橘红色的火苗。她嘬了口棒棒糖,面无表情地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嘴真臭。"
整条街鸦雀无声。
低阶吸血鬼们集体把脑袋埋进了脖子里,恨不得自己当场消失。
优一郎张着嘴,看看墙里的费里德,又看看那个小不点,半天憋出一句:"……刚、刚才那是?"
米迦默默拉了拉他:"别问。走。"
三天后。
百夜孤儿院的小厨房里,一口锅架在火上。
米迦掀开盖子——咕嘟咕嘟的咖喱,金黄浓稠,里面还有几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土豆和胡萝卜。旁边的布袋里装着白面,白得晃眼。
孩子们围在桌边,眼睛都直了。
"是咖喱!"
"真的是咖喱!!"
"我闻到土豆了——"
小女孩们扑上去,米迦笑着给每个人盛饭,一边盛一边说:"慢点儿,都有,今天管够。"
优一郎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碗,脸色铁青。
他"哐"地把碗往桌上一放,揪住米迦的领子就把人拽到了院子里。
"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米迦被他揪着,没躲:"……优,你先松手。"
"我不松!"优一郎的声音都劈了,"你是不是天天晚上去那个白头发吸血鬼家里了?!你是不是在给他——你是不是在讨好他们?!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优一郎一拳砸在他旁边的墙上,"我们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狗!你还给笼子主人摇尾巴?!"
米迦安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优一郎手里。
是一张折得皱巴巴的地图。
还有一把——手枪。
优一郎愣住了。
"这三天,我每天晚上去他府上。"米迦的声音很轻,"他在书房里炫耀他的'藏品',地图就摊在桌上。我趁他转身倒酒的时候,撕了一张。"他顿了顿,"枪是从他卫兵腰上顺的,就一发子弹。"
优一郎手抖了。
"……你疯了?"
"我没疯。"米迦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优,今天晚上,孩子们吃完这顿咖喱——我们走。"
"走?走去哪?"
"地面。"米迦说,"地图上标了出口。我们趁三点换岗的时候出去,一条甬道,四十分钟,不用打架,只要跑。"
优一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看着米迦,又看看手里那把只有一颗子弹的手枪,突然一拳捶在自己脑门上。
"……操。"
"嗯?"
"我刚才是不是,"优一郎声音沙哑,"是不是刚才在屋里,把你骂成狗了?"
"嗯。"
"……对不起。"
"没事。"米迦笑了一下,"你骂得挺对的。"
"啊?"
"我确实在摇尾巴。"米迦把地图展开,指着上面一条线,"但是——摇尾巴的狗,是为了有一天咬断链子。"
凌晨三点。
十一个孩子,排成一队,像一串小老鼠,贴着墙根往前走。
米迦走在最前面,优一郎断后。每个人嘴里都叼着一根木棍——那是米迦的主意,"咬着,想哭也别出声。"
甬道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转过第三个弯,出口的铁栅栏门就在前面了。
"快……快到了……"米迦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最小的那个小女孩突然拉住他的衣角:"米迦哥哥……我们是不是,真的能看到太阳?"
"能。"米迦回头,用力点头,"明天早上,你就能看到——"
"哎呀。"
一个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从门旁边传来。
"我等你们好久了。"
费里德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头发有点乱,脸颊上还有一小块灰——显然是从那面墙里爬出来之后没来得及收拾。他拍了拍手,笑眯眯地看着这一长串孩子。
"夜行军啊?还挺有纪律。"
米迦的血瞬间凉了。
"你……你怎么会——"
"地图?"费里德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哦,你说那张啊。"
他笑得特别开心。
"那是我故意放在桌上的。"
优一郎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以为一个贵族的书房,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去摸东西的地方吗?"费里德歪了歪头,语气真诚得像在给小学生讲课,"小饼干,我就是想看看——你们人类啊,明明被关在笼子里,还总觉得自己能飞出去。这种眼神,这种抱着希望往前跑的样子……"
他舔了舔嘴唇。
"比血好喝多了。"
"你这个——"米迦拔腿就要冲。
费里德甚至没抬手。
他只是随手一挥。
像拍苍蝇一样。
后面的孩子们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优一郎只看见一道残影闪过,然后身边的小伙伴们一个接一个地软下去,像被砍倒的麦秆。
一个。
两个。
三个。
那个问"能不能看到太阳"的小女孩,眼睛还睁着,嘴角甚至还挂着笑。
"不……"
"不要……"
"不要啊啊啊啊啊——!!"优一郎嘶吼出声。
米迦动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弹,直直撞向费里德——不是为了打赢,就是为了把他从优一郎身边引开。
"优!!跑!!"
费里德偏过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认真的意味。他抽出腰间的剑。
很轻的一声。
像戳穿一张纸。
剑从米迦的后背穿进去,前胸透出来。
米迦低头看了看那截剑刃,又抬头看了看优一郎,血从嘴角涌出来,他却在笑。
"优……"他声音像破风箱,"开枪。"
"我不!我不!米迦你——"
"开枪啊!!!"米迦吼出来,血沫喷在优一郎脸上,"你想让我们今天全死在这吗?!朝他打!打完跑!别回头!!"
优一郎手抖着举起那把手枪。
"砰——!!"
子弹擦着费里德的肩膀飞过去,带起一缕血花。
费里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挑了挑眉:"哟,还真敢打。"
不致命。
当然不致命。
米迦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肩膀撞在优一郎胸口,把他整个人朝着出口的方向推了出去——
"跑。"
这是米迦对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铁门在优一郎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他趴在门外的雪地里,回头,只能看见门缝里那一小片暗红色的光。
雪很大。
优一郎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爬了多久。手指没知觉了,脸没知觉了,连眼泪流出来都瞬间冻成冰碴。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米迦。"
"……米迦。"
"米迦——!!"
几道手电筒的光从远处扫过来。
"这边!有人!"
"是个小孩?还活着吗?"
"快!叫医疗班!"
嘈杂的脚步声围上来,有人把外套披在他身上,有人喊着什么。优一郎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死死攥着手里那把已经空了的手枪,指节白得像雪。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过百夜优一郎:"你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只是抬起眼睛,红色的瞳孔里像烧着一团火。
那天在雪地里,他对着自己发了一个誓。
——杀光所有吸血鬼。
——然后,把米迦,从那个地狱里抢回来。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