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行驶在前往哈拉马库亚的商道上。
安可被一口黄沙呛醒。
喉咙干得痛,脑袋晕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的。她勉强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昏黄的天,和漫天飞舞的沙尘。
她正躺在一辆马车上。
不,准确地说,是躺在一个铁笼子里。
安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很难想象有人烧到这种程度还能保持意识。
有痛觉也就意味着,这一切都不是梦。
安可最后的一丝念想也破灭了。
“你醒啦?”
一个沙哑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安可这才注意到,自己正被一个女人搂在怀里。对方小麦色的皮肤,赤色短发,头上顶着一对猫耳,正一下一下地抖动。
兽耳娘?
安可眨了眨眼。她玩过不少RPG,兽人这种设定不陌生,多是一些有着动物特征的人罢了。异世界有这种生物没什么值得吃惊的。
“……谢谢。”
安可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猫耳娘低头看了看她,耳朵抖了两下:“你烧得很厉害。要喝水吗?”
安可点头。她确实快渴死了。
猫耳娘往车座方向挪了挪,冲着前面喊了一声:“主人!”
没人理。
风沙太大,声音刚出口就被吹散了。猫耳娘咬了咬牙,拖着安可又往前挪了一步,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这次,赶车的男人终于回了头。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皮肤被晒得黝黑,腰间系着一个水袋。他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安可,啧了一声,把水袋解下来扔了过来。
“多给她灌点,别让她死在这儿了。”
这倒不是因为他多关心一个奴隶的死活。对奴隶贩子来说这只是关乎钱的事情。
他看了看安可:皮肤白皙,一头靓丽的金色长发,绿宝石般的眼睛清澈得发亮,那张脸简直不像凡人能生出来的。
如果不是因为处女能卖上更高价,恐怕他就先行享用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女孩完全是个病秧子,从捡到手开始就一直发着高烧,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药是不可能有的,只能在心里祈祷着她能熬到被哪位大贵族买回家当宠物的时候。
不过嘛,运输途中有奴隶熬不住死了是常有的事。作为奴隶贩子,他对此早有心理预期。
猫耳娘接过水袋,抵在安可的嘴边。水带着一股皮囊的怪味,但安可顾不了那么多。一顿暴风吸入,将水袋喝了个干瘪。
——活过来了。
歇了很久,安可缓过一口气,开始打量四周。
和她处在同一个牢笼里的还有四个人。除了现在抱着自己的好心兽耳娘,就只有两个皮肤黝黑的小孩和一个瘦得像食尸鬼的女人。
他们都把脸埋在手臂下,身上都穿着一件破烂的麻布衣——说是衣服都有些勉强,顶多算是一片遮羞布
安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也是同样的一块麻布,底下空荡荡的,风吹过还有些凉意。
她下意识地把衣角往下扯了扯。
虽然搞不懂状况,但是这么看来,大家都不是什么体面人。
“我叫库塞尼亚。”猫耳娘突然开口,“你叫什么?”
“安可。”
“安可?”库塞尼亚歪了歪头,猫耳抖了一下,“你不像是麦林地区的人。我从没见过金发的人类。”
金发吗……安可没接话。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那头长发,很柔顺,不像是这种条件下能保养出来的。
库塞尼亚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别怕。你这种长得好看的姑娘,指定是能卖个富贵人家。不像我这种下等生物,只能当个苦力使了。”
安可苦笑着,没说话。她闭上眼,靠在库塞尼亚怀里,听着车轮碾过沙地的声音。
嗯?
什么叫卖个好人家?
安可猛地一怔。发烧导致的晕眩感瞬间扫空。反射弧绕地球一周终于折返了回来。
“我们现在在去哪?“
库塞尼亚歪着头,不明白是什么值得惊讶。
“去哪里……当然是去哈拉马库亚的奴隶市集啊。”
奴隶市集。
安可的脑袋仿佛被雷劈了。
料想到白井没安好心,但没想到居然能这么不当人。
在醒来之前——死了之后——安可曾短暂地处在一个空白的空间里。
四周没有界限,脚下没有影子,只有一片白茫茫,像是身体漂浮在空中。
懂了,自己这是在做梦呢。
安可如此安慰自己。
“早上好呀,学姐。”
在这个空间里,竟然还有别人。
这个声音太过于熟悉,熟悉到已经有些烦人的地步了。
安可转过身,在那里的果然是自己的同级学妹——白井。
从小学起就一直和自己上同一所学校、在同一个班级,大学时还分到了同一个宿舍,似乎总是莫名其妙地很有存在感。毕业之后,居然还和自己在同一家公司。
这个女孩子总是透着说不上来的邪。安可早就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但对此也没什么头绪,只当是比较有缘分——孽缘也是缘。
她怎么会在这?
安可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果然是梦吧。
一想到白井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就感到不安。
“学姐已经适应了吗?”
“适应什么?”
安可歪着脑袋,那头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
“死亡呀。我想你肯定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了吧?”
“啊?”
安可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死亡是什么意思?
她努力在沉重的脑袋里检索着记忆。
终于回忆起了这么一个片段——在浴室里,自己踩到了一块肥皂——那种魂被抛出去的感觉犹在眼前。
难道说……不是梦——
“是的哦。学姐已经因为头部遭受重击当场死亡了。”
这就像个笑话。安可摇了摇头,近乎逃避地要把这个消息驱赶出脑海。
“不可能,不可能……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井的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这里是亡者的殿堂。一般来说,死亡的灵魂会通过这里,被分配到天堂和地狱。”
“那你呢?你怎么会在这?”
安可感到了一丝违和。自己的学妹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按程序来说,我算是这里的主人吧。”
“你到底是……”
“我是掌管灵魂归宿的女神。至于名字……你还是叫我白井就好。”
神明?
那个整天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个多动症一样的傻瓜学妹是女神?这是什么恶作剧吗?绝对是恶作剧吧?
安可向上望去,期待着天上能掉下来一盏打光灯。但那里只有一片虚无的白。
“我会怎么样?“
安可小心翼翼地确认。
“按理说,意外死亡的灵魂会通过冥河洗去记忆和罪孽,然后等待调剂重生回原来的世界呢。“
至少不是去什么天堂地狱之类的地方。
安可松了口气。
但接着,安可发现,白井嘴角似乎挂起了奇怪的笑容。
“不过嘛。学姐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如果那样的话,一切就失去了意义。”
“什么意思?”
安可有种不详的预感。
“我会特别将你送到别的世界,用学姐能理解的说法就是……‘异世界’之类的地方吧。”
“异世界?为什么?”
“学姐一定想要保存记忆吧?毕竟重生了可就是记忆清零重新开始了哦。那才算是真正的‘死了’。”
安可想了想,似乎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就她所了解的异世界来说,通常都意味着一个更好的世界,虽然对安可这样没有事业心的人来说不一定是如此。但和一切清零相比,总归不是一个坏选择嘛。
反正死都死了,还能坏到哪里去?
“异世界就异世界吧。拜托你了,白井。”
不对。
有哪里不对。
那种不详的预感没有消失。她的第六感向来很准,用身边人的评价来说,几乎是到了规则怪力的程度。
眼前这个自称是女神的学妹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安可上下打量着她。
长得倒是不算丑,但一头长发像帘子披在脸上,那副大框眼镜反射着白光,看不清眼神。就是刻板印象中的阴沉宅女形象。
以前就觉得这副样子有点诡异,放在现在更觉得渗人了。
“为什么会特别安排我去那个世界呢?这应该不是所有人都能选的吧?“
否则每天数十万熬尽人间疾苦的灵魂选择去异世界,早就把所有世界填个满当了。
“为什么……因为我喜欢学姐啊……“
“就这个理由?“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白井扭了扭脖子,脑袋歪向一边,眼神黏腻地看着安可。
安可回顾了从小到大所有和白井相关的事情。似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那可真是……
“白井,你不要这样。怪恶心的。“
“真是伤人呢。我明明最喜欢学姐了。“
“那只是你自己这么想吧。“
“难道学姐就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意吗?我明明都那么主动了,学姐却……”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搞好关系?主动?
那些不愿回想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喜欢?呵呵……”安可的嘴角扯了一下,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白井,“我说你真是大言不惭呢。你说的喜欢就是偷我内裤和袜子?“
“欸?!“
“真以为我不知道啊?!这么多年你到底偷了多少啊?得有个几十上百了吧?”
“那是,不是……其实……也就是一百七十三件而已嘛。”
“一百七十三……“
“如果袜子只算一对的话还要更少呢。”
安可扶着额头,太阳穴隐隐作痛。真是气笑了。
“我说……经常往我包里塞那些恶心纸条的是你吧?上大学的时候经常深夜趁我睡觉,偷摸上我的床的那个人也是你吧?爬上来那也就忍了,手脚还不干净。啊,对了,这么看来,我的鞋子里的口水也是你的杰作吧!?“
自称神明的白井往后退了两步。
“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我明明都做得那么隐蔽……”
“你都已经上手了,隐蔽在哪啊喂!这完全就是变态吧!”
自称神明的白井道心破碎,开始掩面哭泣。
“学姐……好过分……”
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看起来委屈极了。
“是啊……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视线里的那天起,我就再也移不开眼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甜蜜的秘密。
“神明本来是不被允许干涉下界的。可是学姐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看。你在教室里发呆的样子,你在食堂里吃饭的样子,你在体育课上跑得脸红的样子,你拉着丝袜提过小腿时脚踝弯曲的弧度……你所有的样子……”
她放下手,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安可的胃里一阵翻涌。
白井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捧住自己的脸,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粗重起来。
“你每次揍我的时候,那个眼神……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看我,我就越……我浑身都在发抖。就是现在想起来,我还会浑身发烫。”
她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抓挠自己的手臂,留下几道红痕。
“我舔过你所有的鞋子。你掉的每一根头发,我都捡起来收好了。你喝过的饮料瓶、你刚换下来还带着余温的内裤……”
口水从她嘴角淌下来,她也不擦,反而咧开嘴笑了。
“我虽然是神明,可那个世界的法则我只能看,却不能干预。你知道那有多痛苦吗?你就在我面前,可对我却不理不睬,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亲昵。我每天每天都在忍,忍得快要疯了。”
她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喜讯。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死了。你终于死了。你终于是我的东西了。我可以把你捏成任何样子,把你放在任何地方,让你永远、永远、永远都逃不开我。”
她歪着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笑容却甜得发腻。
“学姐,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恶心?没关系。你越恶心,我越开心。因为从今以后,你所有的情绪,都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她舔了舔嘴唇,眼神暗了下去。
“我真是嗨到不行啊。”
虽然早有预料,但自己这位学妹的疯癫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最开始的想象。
安可下意识地抱着胸。
变态,绝对的变态。
“学姐,用心感受吧,我深藏于心的,对你的爱。以及这个,特地为你而编制的世界——”
话音刚落,安可只觉脑袋变得沉重,视线一片模糊,身体像是在往下坠。
下坠感越来越强。
然后——
一口黄沙呛进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