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食堂的那一刻，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像是一把把利剑扎在皮肤上，将身后那个如同修罗场般的空间强行切割开来。
身后的食堂里，两个阿姨正拿着大扫帚，一脸生无可恋地清扫着满地的狼藉。桌椅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混合着汗臭和血腥的怪异味道。那是属于云屿大学最原始的野性气息，也是刚才那场全年级混战留下的余温。
韩雪走在我身侧，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去‘老地方’吧，那里清净，也没人敢去闹事。吃完去医务室。”
“老地方”是学校后街的一家私房菜馆，位置偏僻，装修古朴，平时没什么散客，大多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在这里聚餐谈事。
走进包厢，苏淮几乎是瘫在椅子上的。
“快快快，菜单拿来！”苏淮冲进来的服务员喊道，声音洪亮得不像个伤员，“老板！先来十斤酱牛肉，切厚点！再来三份红烧肉，要肥瘦相间的！清蒸鲈鱼来一条，麻婆豆腐要特辣！还有米饭，先上四碗……不，六碗！我不一定能吃饱！”
服务员显然见怪不怪，熟练地记下菜名，转身去了厨房。
包厢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韩雪坐在主位上，姿态优雅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眼神淡淡地扫过我：“萧君寒，坐。”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赵晚霁和陈玉婷有些拘谨地坐在两侧。
“刚才的事，谢了。”韩雪放下茶杯，开门见山，“虽然你最后那一脚主要是为了自保，但也算是帮了我们大二一把。如果不是你踢飞了赵青云，林玉那个疯子说不定真会把食堂拆了。”
“我也没想那么多，”我靠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一些，“打架归打架，临门插一脚就算了，还搞偷袭的话，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韩雪微微挑眉，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意外，也不在意。她要的是结果，不是我的立场。
韩雪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莫名的韵味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服务员端着巨大的托盘走了进来，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来了来了！”苏淮的眼睛瞬间直了，刚才还半死不活的样子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一样弹了起来。
“卧槽！这牛肉！这色泽！”苏淮一边嚎叫一边伸手去抓，完全不顾形象。
“啪！”韩雪手中的筷子精准地敲在苏淮的手背上。“洗手去。”韩雪冷冷地说道。
苏淮委屈地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地跑去洗手间，回来时手洗得干干净净，还特意用纸巾擦干了水珠。
菜很快上齐了。
现在的苏淮简直就是一台无情的绞肉机。他面前摆着三个碗，一个装饭，一个装肉，一个装汤。
只见他左手持筷，右手握勺，左右开弓。一块巴掌大的酱牛肉被他塞进嘴里，甚至都没怎么嚼，喉咙一滚就下去了。紧接着是一大勺米饭混合着红烧肉的汤汁，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
“唔……唔……”苏淮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发出满足的呻吟声。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玉婷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提醒道。
苏淮根本听不见，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食物。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苏淮虽然吃得快，但并没有发出那种令人作呕的吧唧嘴声，也没有把汤汁溅得到处都是。他的动作虽然粗犷，却有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就像是他在战场上挥舞棍棒一样，精准、高效、不留余地。
这才是真正的“饿”。
不是因为馋，而是因为身体极度缺乏能量后的本能补充。刚才那场混战，他作为冲锋陷阵的主力，消耗的体力远超常人。
这一顿饭，我们几人闲谈着食堂那场风波，没有再提起打斗的凶险。韩雪话不多，偶尔开口，句句都藏着考量。赵晚霁和陈玉婷在一旁搭话，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经过今天，萧君寒这个名字，已经在云屿大学这几拨人里传开了。
饭局结束，天色已经沉下来。苏淮伤势不轻，韩雪带着他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口，我和赵晚霁、陈玉婷在菜馆门口分开，独自往宿舍楼走。晚风拂过脸颊，白天连番交手带来的疲惫此刻才慢慢涌上来，胳膊和腰腹隐隐泛着酸痛。
推开宿舍门，屋内只开了一盏书桌小台灯。
我原本以为宿舍依旧是空的，可灯光下，一道陌生身影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听见推门声，他回过头。
男生戴着一副黑框厚镜片眼镜，镜腿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看起来修过好几次。他身形偏瘦，肩背微微前倾，皮肤是长久待在室内的浅白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一点眉毛。他身上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手边摊开厚厚的专业课本，旁边还摆着一个写满笔记的笔记本，笔尖夹在书页之间。
“你回来了？”男生声音偏温和，带着一点腼腆，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我是王烨，新搬来的舍友。之前请假处理家里的事，晚了快两周才过来。”
我愣了愣，之前辅导员通知会来新舍友，我几乎都快忘了这件事。我随手把背包丢在我的床位边，点头应道：“萧君寒。”
王烨合上书本，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他的手指指尖沾着一点墨水痕迹，指节纤细。“我知道你，这两天宿舍楼下，不少人都在聊食堂的事。”他的语气没有旁人那种看热闹的兴奋，也没有畏惧，只是平静地陈述，“我今天刚返校，收拾了一下午东西，本来以为今晚见不到你。”
“一点小事。”我淡淡开口，不想过多谈论白天的混战。目光扫过他的桌面，整齐有序，书本、文具分门别类摆好，连电源线都细心捆成一圈。
王烨似乎察觉到我不想多聊这个话题，很识趣地转开话头，和我简单聊起宿舍水电、宿舍门禁的琐事。他话不多，做事安静，收拾行李的时候动作轻，生怕打扰到我。我靠在床上休息，看着他细心整理柜子，偶尔应答一两句。看得出来，他性格内敛，和学校里那些热衷于拉帮结派的人完全不是一类。
夜里熄灯之后，宿舍安安静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校内学生说笑的声音。我闭目休养，脑子里复盘白天和林玉交手的每一招，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大一的公共大教室上课。
阶梯教室人很多，我进门的时候，后排已经坐满大半，我径直走向靠中间的空位，刚打算坐下，一道略带傲慢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喂，这个位置，别坐。”
我抬眼望去。
男生斜倚在椅背上，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潮牌外套，发型精心打理过，发丝根根分明。手腕戴着手链，脖子上挂着银色项链，他坐姿张扬，一条腿伸出去，刻意挡住过道。他抬着下巴打量我，眼神带着审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里没人。”我淡淡开口，依旧准备落座。
张哲嗤笑一声，微微坐直身子，上下扫了我一遍，嘴角勾起故作潇洒的笑：“你就是萧君寒？昨天食堂一战出名那个？”
我没有接话。
“别这么冷淡嘛。”张哲晃了晃手腕，语气里满是刻意的炫耀，“我听过你的事，听说你连林玉、赵青云都对上了，有点本事。我跟谢临川手下的兄弟很熟，大一这边不少事，我都清楚。”
他刻意抬高音量，周围不少同学都悄悄转头望过来。张哲似乎很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微微扬着下巴，一举一动都在刻意装出大佬的气场。明明只是大一新生，却学着那些高年级龙头的姿态，故作深沉，可那份刻意的做作，一眼就能看穿。
“我不管你昨天多威风，但是这个座位，是我给朋友留的。”张哲挑眉，语气带着挑衅，“给个面子，换个地方坐。别刚出名，就不懂规矩。”
我看着他故作老成的模样，心底没什么波澜，只觉得好笑。他压根没有和我正面硬碰硬的底气，只是靠着认识谢临川的小弟，借着这层关系，在大一新生圈子里撑场面，到处装腔作势。
旁边几个跟着张哲一起来的男生，也跟着起哄，抱着胳膊看热闹。
“张哲哥都开口了，换个位置吧。”
“别不给面子，在大一这边，张哲说话还算管用。”
张哲听见周边人的附和，神色愈发得意，抬着眼等我退让。他笃定，我刚在学校闹出动静，不会愿意一早就再起冲突，会顺着台阶离开。
我把课本放在桌面上，没有起身。“教室公共座位，先来先坐，没有预留一说。你朋友没来，这个位置，我可以坐。”
张哲脸上的笑意僵住，没想到我没有顺着他的话退让。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威胁：“萧君寒，别不识抬举。我不想在课堂上闹难看，不然待会下课，咱们好好聊聊。”
“可以。”我平静回望他，“下课之后，你想聊，我奉陪。但现在，别打扰我。”
张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想借着这件事，在众人面前压我一头，借着我的名气抬高自己，没想到碰了钉子。周围不少同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面子挂不住，可又不敢真的直接动手。他清楚，昨天食堂那场混战，我的实力摆在那里，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他。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我一眼，只能悻悻收回伸在过道的腿，低声嘟囔一句，不再继续纠缠，但时不时侧过头，用不善的目光瞥向我。
整节课，我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没有再理会一旁的张哲。他看见我占着位置睡觉，全程心神不宁，时不时拿出手机发消息，估计是在联系谢临川那边认识的人，想找人撑场面。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合上教案离开。教室里的学生陆续起身收拾书本。张哲立刻站起身，拦住我的去路，他身边三个同伴也跟着围上来，将我半围在课桌之间。
“行，挺有种。”张哲抱臂，扬起下巴，“既然你不肯挪位置，那咱们出去谈谈。”
我合上书本，缓缓站起身。教室剩下的学生纷纷放慢脚步，远远观望，新一天的麻烦，就这么找上门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