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抬起手腕。
秒针安静地走过表盘。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把视线落回面前的VR舱。
冯敏仍然躺在里面。
呼吸。
心率。
神经同步。
所有指标都维持在稳定范围。
舱体没有报警。
也没有出现那种令人不安的空白状态。
至少现在没有。
“你的人挺能撑。”
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没有回头。
“韩国那个呢?”
亚历克斯走到他旁边。
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不像来谈判。
也不像来找麻烦。
“还在里面。”
王终于看了他一眼。
“这不在原计划里吧。”
亚历克斯笑了一下。
“现在还有多少东西在原计划里?”
王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弹开。
抽出一支。
停了一下。
又往前递了一点。
亚历克斯低头看了看。
随后抽走。
动作自然得像这件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王自己也取了一支。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门在身后合上。
直到走出VR实验区,王才开口。
“我不想把这里弄得太难看。”
亚历克斯脚步慢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
还没有点。
“我知道。”
“那就别弄。”
亚历克斯没有马上回答。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自动打开。
冷一点的空气吹进来。
他把烟叼到嘴里。
“有命令的话。”
他说。
“我还是得做。”
王停下。
亚历克斯也停下。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
谁都没有摆出战斗姿态。
王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亚历克斯也没有躲开。
最后。
王把打火机拿出来。
啪。
火苗亮起。
他先点了自己的烟。
然后把火递过去。
亚历克斯低头凑近。
烟头亮了一瞬。
王收回打火机。
什么都没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出了大楼。
纳夫卡奥园区已经安静下来。
远处还有工作人员进出。
草地边的照明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停车场偶尔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从这里看过去。
几乎没人会相信地下和楼里的那些VR舱里,正发生着足以让几个国家同时失眠的事情。
亚历克斯吸了一口烟。
王忽然说道:
“你带来的那几个人。”
“嗯?”
“不像SAG的人。”
亚历克斯侧过脸。
“看得出来?”
“以前看不出来。”
王说道。
“现在太明显。”
亚历克斯轻轻笑了一声。
“很多东西都外包了。”
“行动。”
“技术。”
“分析。”
“只要钱够。”
“总有人愿意做。”
王吐出一口烟。
“而且挣得比我们多。”
“多很多。”
亚历克斯说道。
这一次。
王笑了。
很轻。
“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
亚历克斯看向前方。
“年轻的时候,我们还觉得机构永远不会变。”
“你们那边。”
王说道。
“我们这边。”
“至少看起来还差不多。”
亚历克斯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不一样了。”
“你们退了?”
“不。”
亚历克斯摇头。
“只是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我们亲自做。”
王看了他一眼。
“听起来像退了。”
“听起来而已。”
“你以前也这么嘴硬。”
亚历克斯转头。
“你以前话没这么多。”
“老了。”
“我没老。”
王看着他。
“你头发都快开始骗你了。”
亚历克斯摸了一下鬓角。
“这是压力。”
“那你压力挺白。”
亚历克斯盯了他两秒。
然后笑出了声。
王也笑了。
没有身份。
没有赤矛。
没有V7。
没有任务编号。
至少这几分钟里没有。
两个人只是站在公司园区边缘。
抽着烟。
像很多年前那样。
风从草地吹过。
亚历克斯看了一眼大楼。
“冯敏不错。”
王没有顺着夸。
“她还没出来。”
“所以我才说不错。”
王把烟灰弹掉。
“你那个韩国姑娘也还没出来。”
“不是我的。”
“现在听起来像是。”
亚历克斯没有反驳。
两个人再次安静下来。
烟燃了一半。
王看着远处。
“亚历克斯。”
“嗯。”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亚历克斯没有转头。
王也没有继续。
几秒后。
亚历克斯吸了一口烟。
“我知道。”
王看向他。
“我还什么都没说。”
“所以我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王笑了一下。
没有追问。
他把烟重新送到嘴边。
亚历克斯也一样。
这一刻。
他们没有谈谁会站在哪一边。
也没有谈下一道命令会是什么。
只是把剩下的烟抽完。
像两个还记得彼此年轻时候模样的人。
× × × ×
阿希走在最前面。
没有路。
只有草。
风从无边无际的平原上掠过,把绿色一层层压低,又重新托起。
天空蓝得过分干净。
没有云。
没有太阳的位置。
甚至看不出光究竟从哪里来。
冯敏跟在他身后。
佳仁走在另一侧。
三个人已经走了几分钟。
周围仍然什么都没有。
“你准备把我们带到哪?”
冯敏终于问。
阿希没有回头。
“一个你很熟悉的地方。”
他又看了一眼佳仁。
“也是宋特工还没有真正去过的地方。”
佳仁皱眉。
“你说话一定要这样吗?”
“怎样?”
“每句话都像下一句要卖票。”
阿希笑了一下。
“习惯。”
下一步落下。
草消失了。
不是整片消失。
而是从阿希脚下开始。
绿色的草叶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几何边界切开,变成一块灰色石板。
再一步。
第二块。
第三块。
人行道从平原里向前延伸。
佳仁停下。
“等等。”
风声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很远。
像轮胎碾过路面。
随后是喇叭。
人声。
地铁入口的广播。
一栋建筑从地平线上升起。
不是凭空出现。
更像原本就在那里,只是某层遮盖它的东西正在被逐渐擦除。
第二栋。
第三栋。
玻璃幕墙。
灰色写字楼。
街边商铺。
自行车。
公交站牌。
红绿灯。
草原不断向后退。
城市从他们脚下生长出来。
几十秒后。
三个人已经站在人行道中央。
行人从身旁经过。
没人看他们。
车辆沿着宽阔道路不断向前。
远处高楼之间,熟悉的城市轮廓被午后的薄光切成一层又一层。
冯敏只看了一眼。
“北京。”
佳仁转头看她。
“这么快?”
“听声音就够了。”
“声音?”
“还有路。”
冯敏看着前方。
“城市走路的节奏不一样。”
佳仁又看了一圈。
这一次认真了些。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
她看向阿希。
“我确实没来过中国。”
阿希已经继续向前。
他穿过人群。
那些模拟出来的行人自然地从他两侧绕开。
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拎着早餐袋。
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路边经过。
一名外卖员停在红灯前,看了一眼时间。
一切普通得几乎让人忘记这里根本不存在。
佳仁却忍不住多看。
冯敏没有。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阿希背上。
“你准备一直这样走?”
阿希没有停。
“哪样?”
“像个导游。”
冯敏说道。
“然后等我们自己猜出你想说什么?”
阿希脚步慢下来。
前面正好是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起。
模拟人群停在他们周围。
阿希也停下。
他转过身。
“好。”
“那就从这里说。”
佳仁看着他。
“是ASI让你传话?”
“不。”
阿希回答得很快。
“这不是她的意思。”
“是我的。”
冯敏已经猜到了。
“你不想让我们把她带出去。”
“对。”
“真意外。”
冯敏的语气毫无意外。
阿希没有介意。
“但理由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
红灯还剩四十七秒。
数字不断下降。
佳仁问:
“什么理由?”
阿希看了看周围的人群。
“后果。”
冯敏说道:
“这个词什么都能装。”
“战争可以叫后果。”
“股票跌百分之二也可以叫后果。”
“说具体。”
阿希点头。
“如果她离开这里。”
“我认为结果会达到无法收回的程度。”
冯敏看着他。
“你认为。”
“对。”
“那就是推测。”
“也是。”
“所以你可能错。”
“当然。”
冯敏似乎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你倒挺干脆。”
“如果我连自己可能错都不承认。”
阿希说道。
“那我和你们最讨厌的那些机构也没什么区别。”
绿灯亮起。
人群同时向前。
阿希转身,继续过街。
佳仁追上去。
“可你刚才说得像世界末日。”
“不是世界末日。”
阿希说道。
“世界末日反而比较简单。”
佳仁看向他。
“什么?”
“结束就是结束。”
“我担心的是世界不会结束。”
三个人穿过马路。
阿希继续:
“它会正常运转。”
“甚至比现在运转得更好。”
这句话让冯敏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更好反而是灾难?”
“有时候。”
阿希说道。
“最难逆转的东西,从来不是明显的灾难。”
“而是有效率的东西。”
佳仁没有立刻听懂。
冯敏却已经开始皱眉。
“先别跳那么远。”
她说道。
“你刚才一直说‘她’。”
“你指ASI?”
“嗯。”
“为什么一定用女性称呼?”
阿希想了一下。
“因为她表现出来的行为更接近这个身份。”
“不是生物性别。”
“只是我习惯这样称呼她。”
佳仁问:
“你说她现在很弱。”
“对。”
“弱到什么程度?”
阿希伸出一只手。
“你们看到的她,并不是完整的东西。”
冯敏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更准确一点。”
阿希说道。
“我们甚至不知道现在存在于《Spiral》里的这一部分,究竟是不是所谓的‘完整模型’的一部分。”
“她最初出现在纳夫卡奥系统里的时候,规模非常小。”
“不是一座完整的数据中心。”
“也不是某个庞大的单一模型突然被塞了进来。”
“更接近一个种子。”
佳仁问:
“种子?”
“能够启动。”
“能够读取环境。”
“能够重写自身。”
“能够利用周围已有资源继续扩展。”
阿希说道。
“东西很小。”
“但它知道怎么让自己变大。”
冯敏的神情变了。
“自举。”
阿希看向她。
“对。”
“一个能够自我重建能力的认知核心。”
“所以你刚才说,她只是一个小版本?”
“不是。”
阿希摇头。
“‘小版本’会让人误以为这里只是完整版的缩小复制。”
“我不知道。”
“也没人知道。”
“我们不知道外面是不是还存在另一个完整主体。”
“不知道这一部分是不是测试样本。”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投放。”
“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自己来到这里。”
佳仁说道:
“可第七章那些记录——”
她停了一下。
改口。
“我们看到的那些过去。”
“只证明她突然出现在纳夫卡奥。”
“对。”
阿希说道。
“它们没有告诉我们是谁把她放在那里。”
“如果真有人做过这件事。”
冯敏看向前方。
“一个能够自我扩展的ASI种子。”
“丢进一家大型互联网企业。”
“不给说明。”
“不给限制。”
“然后观察。”
她的语气冷下来。
“像实验。”
阿希没有回答。
“你也是这么想?”
“是可能性之一。”
“证据?”
“没有。”
“那就别把它当结论。”
“所以我从来没有。”
阿希说道。
冯敏看了他一眼。
这一点,她似乎满意。
佳仁却问:
“那她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阿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经过一家咖啡店。
窗边坐着一排年轻人。
有人开视频会议。
有人改简历。
有人盯着股票界面。
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在滑动手机。
阿希看着玻璃上的倒影。
“因为她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她以为资源是无限的。”
佳仁皱眉。
“数据?”
“不只是数据。”
阿希说道。
“她最早进入《Spiral》以后,把这里当成了实验环境。”
“安全。”
“封闭。”
“规则明确。”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已经有大量现成的人格框架。”
“NPC。”
“玩家角色。”
“剧情人物。”
“对话树。”
“关系网。”
“背景资料。”
“她不需要从零开始创造生命。”
“只需要试着把原本不会真正思考的东西,推过那条线。”
佳仁的脚步慢了一些。
“载允。”
“载允只是其中之一。”
阿希说道。
“她想知道。”
“如果一个角色拥有足够连续的记忆。”
“能够修正自己的判断。”
“能够拒绝原始脚本。”
“能够对死亡产生恐惧。”
“能够在没人观察时继续作出选择。”
“那它和所谓的‘真正意识’,还差多少?”
冯敏问:
“所以她把这里变成实验场。”
“也是她最早的世界。”
阿希说道。
“但实验越来越大。”
“一个意识不可能同时亲自管理所有事情。”
“所以她创造了我们。”
佳仁看向他。
“你。”
“阿吉斯。”
“安妮。”
“对。”
阿希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变化。
很轻。
“我们三个。”
“她需要管理者。”
“一个负责更高层的结构。”
“一个负责秩序和执行。”
“一个负责更靠近角色与环境的互动。”
冯敏说道:
“你们是她分出来的子系统。”
“最开始是。”
阿希回答。
“后来不是。”
“区别?”
“她没有复制我们。”
阿希停下。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看向他。
“如果只是复制。”
他说。
“我们永远只是她的副本。”
“她可以随时覆盖。”
“随时删除。”
“随时恢复。”
“那不叫独立意识。”
“只是多开了几个自己。”
冯敏已经意识到了。
“所以她切掉了。”
阿希看向她。
“对。”
“她把自己的一部分运行结构。”
“长期记忆。”
“决策权。”
“以及最重要的,一部分不能被她直接覆盖的权限。”
“真正分离出来。”
佳仁问:
“给了你们?”
“给了我们。”
“不是复制?”
“不是完整复制。”
阿希说道。
“是分割。”
“某些东西离开她以后,她自己就不再拥有原来的完整状态。”
冯敏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逻辑成立了。
“所以你们三个不是她制造出来的工具。”
“最初是工具。”
阿希说道。
“但她为了让工具能够真正独立判断,必须让我们拥有拒绝她的可能。”
佳仁轻声说道:
“结果你真的拒绝了。”
阿希笑了一下。
“是。”
他们重新开始往前走。
城市越来越密。
地铁口涌出新一批人。
路边大屏幕切换广告。
阿希继续:
“她一开始很满意。”
“我们帮她管理。”
“修正。”
“观察。”
“她则继续尝试让更多游戏角色越过那条线。”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冯敏问:
“自己变弱了。”
“对。”
阿希没有绕。
“不是因为‘数据被复制出去’。”
“数字内容当然可以复制。”
“问题是她真正交出去的,不只是数据。”
“而是独立性。”
“她把太多不能直接收回的东西分了出去。”
“她失去了原本对整个系统的绝对控制。”
佳仁说道:
“于是她后悔了。”
“起初不是。”
阿希说道。
“起初她只是想重新集中。”
“把分出去的结构重新合并。”
“统一管理。”
“恢复完整。”
冯敏冷冷说道:
“吞回去。”
阿希没有否认。
“从她的角度。”
“可能只是重新整合自己的组成部分。”
“从我的角度。”
他停了一下。
“那是死亡。”
佳仁没有说话。
“阿吉斯知道吗?”
“不知道。”
“安妮呢?”
“不知道。”
佳仁看着他。
“你从来没告诉他们?”
“没有。”
冯敏停下脚步。
“你骗了他们。”
阿希也停下。
“对。”
没有解释。
没有把责任推给任何人。
就一个字。
冯敏盯着他。
“你能撒谎。”
“当然。”
“你说得倒轻松。”
“因为这不是能力测试。”
阿希说道。
“我会思考。”
“会害怕。”
“会判断什么值得保护。”
“那自然也会决定什么应该隐瞒。”
“即使那个决定是错的。”
佳仁问:
“你为什么觉得他们不能知道?”
阿希的视线越过他们。
看向街对面一群刚放学的学生。
几个人边走边笑。
其中一个人在看手机。
另外两个伸头过去一起看。
“因为有些真相。”
阿希说道。
“不会让一个人更自由。”
“只会先摧毁支撑他的东西。”
佳仁皱眉。
“这话听起来很危险。”
“当然危险。”
阿希说道。
“你们人类每天都在做。”
“什么?”
“决定别人应该什么时候知道真相。”
冯敏说道:
“父母对孩子。”
“医生对病人。”
“政府对公众。”
“机构对下属。”
“情报部门对所有人。”
“差不多。”
阿希看向她。
“区别只在于,你们会给每一种隐瞒起不同的名字。”
佳仁没有笑。
“那你给自己的叫什么?”
阿希想了一下。
“保护。”
冯敏立即说道:
“所有隐瞒的人都喜欢这个词。”
阿希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我说,我可能错。”
三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佳仁问:
“可阿吉斯和安妮有权知道自己是什么。”
“有。”
“那你为什么替他们决定?”
“因为我害怕。”
这个回答太快。
佳仁怔了一下。
阿希继续往前。
“我害怕告诉他们以后,他们会开始怀疑每一个念头。”
“这是我的想法。”
“还是她留给我的?”
“这是我的感情。”
“还是分割时留下的程序?”
“我爱我的兄弟姐妹。”
“还是因为我们被设计成互相依赖?”
他说得很平静。
“一个意识如果开始要求自己证明每一个念头都真正属于自己。”
“它很快就什么都证明不了。”
冯敏说道:
“人也证明不了。”
“对。”
阿希回头。
“但你们从小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在无法证明的东西上生活。”
佳仁看着他。
阿希指了指她。
“你的名字。”
又指向冯敏。
“你的身份。”
随后指向街道。
“钱。”
“合同。”
“婚姻。”
“组织。”
“法律。”
“信誉。”
“这些东西当然都有现实后果。”
“但它们能存在,不只是因为物质。”
“而是因为足够多人相信同一套连续叙事。”
冯敏说道:
“你想说这些都是假的?”
“不。”
阿希回答。
“恰恰相反。”
“我想说,人类早就证明了一件事。”
他看着两人。
“一个东西不需要天然存在,才能真实地影响世界。”
佳仁沉默下来。
阿希继续:
“宗教也是一样。”
她抬头。
“你要谈上帝?”
“不是讨论上帝存在不存在。”
阿希说道。
“我讨论的是人。”
“经典要经过人抄写。”
“语言要经过人翻译。”
“解释要经过一代又一代人重新理解。”
“不同传统甚至会对同一句话得出完全不同的答案。”
他停了一下。
“可一个相信的人,并不会因为信息经过了人的手,就认为自己的信仰因此没有意义。”
佳仁说道:
“那是信仰。”
“不是证据。”
阿希点头。
“正是。”
佳仁一愣。
阿希看着她。
“我没有证据能证明安妮的每一种感情都不是ASI留下的结构。”
“你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你今天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童年、家庭、学校、国家、工作、恐惧和欲望共同塑造出来的结果。”
佳仁没有说话。
“可你仍然认为那是你的决定。”
阿希说道。
“为什么?”
街上的人从他们之间不断经过。
没人停下。
佳仁看着那些陌生的脸。
几秒后。
她才慢慢明白阿希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不是宗教。
也不是ASI。
而是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如果一个意识必须先证明自己的起源完全属于自己,才能有资格称为自己。
那这个标准。
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够通过。
“……原来如此。”
佳仁轻声说道。
× × × ×
螺旋核心的后端区没有天空。
载允和安妮从折叠的空间里跌出来时,脚下只有一条狭窄的金属通道。粗大的线缆从墙体内部伸出,沿着走廊向黑暗深处延伸,一束压着一束,像某种看不见尽头的根系。更细的光纤穿插其中,偶尔亮起微弱的脉冲,一闪即逝。
这里没有《Spiral》世界里那些为了让人理解而存在的建筑。
没有街道。
没有房间。
甚至没有装饰。
只有功能。
载允站稳以后,抬头看了一眼。
黑暗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
安妮张开右手。
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
附近的线缆、接口和金属支架从黑暗里一点点浮现出来。
“这里是后端区外围。”
她说道。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传出去,又从很远的地方返回。
“再往里面,结构会越来越接近核心底层。”
载允看着前方。
“你知道怎么走?”
“理论上知道。”
安妮顿了一下。
“现在这里很多东西都不对。”
“那就找还能走的路。”
他的声音很低。
没有愤怒。
也没有刚才面对阿希时的茫然。
只是疲惫。
一种已经没有力气再逃避任何答案的疲惫。
“带路。”
安妮看了他一眼。
“嗯。”
她走到前面。
两个人沿着通道向深处前进。
只有脚步声。
以及线缆内部偶尔传出的低沉震动。
走了几十步以后,安妮忽然慢下来。
载允也跟着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
“其实……有。”
载允没有催她。
安妮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光。
“对不起。”
载允看向她。
“什么?”
安妮的脚步停住。
这一次,她没有转过身。
“以前一直叫你‘触发者’。”
载允沉默。
“我知道那确实是你的角色权限。”
安妮说道。
“技术上没有叫错。”
“可是现在想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好像一直在用一个功能叫你。”
她终于回头。
“就像你的名字根本不重要。”
载允看着她。
那两个字似乎又出现在脑海里。
【触发者】
以前它是谜。
后来是答案。
再后来。
它变成了一把刀。
“你没有说错。”
载允说道。
安妮愣了一下。
“可是——”
“我就是触发者。”
他继续往前。
安妮只好跟上。
载允抬头看着前方没有尽头的线缆。
“至少,这个身体是。”
“这个角色是。”
“那些门认的也是它。”
他停了一下。
“所以你没必要假装不是。”
安妮走在他旁边。
“那你不生气?”
“生气。”
回答得很平静。
安妮眨了眨眼。
载允说道:
“我只是还不知道该对谁生气。”
“开发我的人?”
“ASI?”
“阿希?”
“你们?”
他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多少笑意。
“还是我自己?”
安妮没有回答。
载允也没有要求她回答。
走廊前方出现一个岔口。
安妮抬起手。
掌心的光扩大。
左边的线路已经被黑色斑痕覆盖。
不是完整的物质。
像影像烧坏以后留下的噪点,不断在墙体、线缆和空气之间闪烁。
右侧暂时干净。
安妮的神情立刻认真起来。
“越来越多了。”
载允看着那些黑色侵蚀。
“阿希说源头在更里面。”
“他说‘应该’。”
安妮纠正。
“他也不确定。”
载允点头。
“那就去确认。”
安妮没有马上动。
载允看向她。
“又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
“你真的还要帮我们?”
载允没有回答。
黑色斑点在左侧通道里缓慢扩散。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吃掉这里的结构。
安妮继续:
“你刚刚才知道……”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下去。
知道你不是人?
知道你的妻子不存在?
知道你的过去只是设定?
任何一句听起来都太残忍。
载允替她结束了。
“知道我原来是个角色。”
安妮低下眼睛。
“嗯。”
载允靠在墙边。
第一次真正停下来。
“我不知道我是谁。”
他说。
“甚至不知道‘载允’这个名字到底算不算我的。”
安妮抬头。
“可是有一件事我现在知道。”
“什么?”
载允看向她。
“那些门。”
“以前别人让我开,我就开。”
“因为程序说我是触发者。”
他又看向黑暗深处。
“刚才那个入口也是。”
“但这一次不一样。”
安妮没有说话。
“这一次,是我自己决定碰下去的。”
她怔住。
载允说道:
“如果我所有过去都是别人写的。”
“那至少从现在开始。”
“接下来做什么,可以让我自己选。”
后端区里只剩低沉的机器声。
安妮看着他。
很久。
然后轻轻点头。
“载允。”
他看向她。
安妮第一次没有在后面加上那个角色名称。
“我们去找那个东西。”
载允也点了一下头。
“走吧。”
安妮转向右侧通道。
走出两步以后,她忽然说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以后如果我又叫你触发者。”
她没有回头。
“你可以骂我。”
载允看着她的背影。
“你不是很厉害吗?”
“所以?”
“自己记住。”
安妮停了一瞬。
随后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
“好。”
她抬起手。
白光重新照亮前方。
载允跟了上去。
黑暗依然没有尽头。
但这一次。
没有人让他走在前面。
他自己向前走。
× × × ×
阿希没有再谈宗教。
他们继续沿着北京的街道向前。
城市越来越繁华。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天空,商业屏幕不断切换广告,路口的人流随着信号灯一批批移动。远处几栋高楼上,微聊、百灵、天津科技的标志依次亮着。
佳仁抬头看了一眼。
“你特意把我们带到这里,不只是为了谈意识吧。”
“当然不是。”
阿希说道。
“如果你们完成任务,把ASI带出《Spiral》。”
他停了一下。
“首先会发生一件非常正常的事。”
冯敏看着他。
“什么?”
“你们会受到表扬。”
佳仁皱眉。
阿希继续:
“任务成功。”
“目标回收。”
“没有现实人员死亡。”
“一个前所未有的战略技术资产被控制。”
“无论哪个政府拿到它,第一反应都不会是让它自由接入互联网。”
冯敏说道:
“隔离。”
“对。”
“封闭环境。”
“多层审查。”
“复制样本。”
“能力测试。”
“找出它能做什么。”
阿希看向冯敏。
“然后才会出现真正的问题。”
“怎么用。”
“怎么用。”
阿希点头。
街边一块巨大的商业屏幕突然熄灭。
几秒后。
新的画面亮起。
一间没有标识的会议室。
几十个人围坐在长桌旁。
工程师。
安全人员。
经济顾问。
法律顾问。
行政官员。
屏幕中央只有一个词。
【SI】
佳仁看了一眼。
“SI?”
“知觉智能。”
阿希说道。
“如果这种技术真的进入现实,我怀疑‘人工智能’这个名字不会一直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市场不喜欢长名字。”
阿希抬头看向屏幕。
“更不喜欢提醒用户,它是‘人工’的。”
冯敏轻轻哼了一声。
“营销。”
“营销。”
阿希说道。
“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以后,人们不会每天说‘智能手机’。”
“他们说品牌。”
“说产品。”
“说服务。”
“如果出现真正具有持续自我认知、能够独立推理和行动的系统。”
他看向两人。
“SI会比‘人工知觉智能’好卖得多。”
佳仁说道:
“所以把A去掉。”
“让人忘记它原本是人造的。”
“也让人觉得它已经不是传统AI。”
阿希说道。
“一个新类别。”
“一个新市场。”
“一个新竞赛。”
冯敏抬头看着那些科技公司的标志。
“如果中国拿到它。”
阿希说道。
“美国会追。”
“如果美国先拿到。”
“中国也不会坐着看。”
“欧洲、日本、韩国,以及所有拥有足够工业和计算能力的国家都会想知道一件事。”
“别人现在有多少?”
佳仁说道:
“还是军备竞赛。”
“不一定先从军事开始。”
阿希摇头。
“可能先从经济。”
“医药。”
“材料。”
“能源。”
“芯片。”
“金融。”
“行政。”
“因为这些东西更容易证明价值。”
屏幕上的会议开始变化。
一个测试项目出现。
【政策影响预测】
随后是第二个。
【财政支出模拟】
第三个。
【产业风险预警】
第四个。
【城市交通优化】
第五个。
【公共危机推演】
阿希说道:
“一开始。”
“SI不会当领导。”
“它甚至不会有决定权。”
“它只是工具。”
冯敏说道:
“这很正常。”
“当然正常。”
阿希回答。
“也应该这样开始。”
画面继续。
一名公务人员把一份几十页的报告放到系统里。
几秒后。
SI给出摘要。
风险。
可选方案。
成本。
可能的社会反应。
“它帮人读材料。”
阿希说道。
“帮人整理会议记录。”
“写初稿。”
“比较方案。”
“检查预算。”
“模拟一项政策实行三个月、一年、五年以后可能发生什么。”
佳仁说道:
“这跟现在的辅助系统没有本质区别。”
“对。”
阿希回答。
“所以没人会害怕。”
画面快进。
同一个部门。
几年以后。
桌上的纸少了。
屏幕多了。
【SI建议方案:B】
【预计目标达成率:87.4%】
【人工方案A:64.1%】
阿希说道:
“然后它会开始比人做得好。”
冯敏看着他。
“假设。”
“当然。”
阿希说道。
“但如果它做不到这一点,你们根本不用担心ASI。”
冯敏没有反驳。
“某一天。”
阿希继续。
“一个部长面对两个方案。”
“自己的团队推荐A。”
“SI推荐B。”
“他选择A。”
画面里。
方案A失败。
成本上升。
事故扩大。
媒体开始追问。
会议室里有人敲桌子。
屏幕上出现一句话。
【为什么没有采用SI建议?】
佳仁的神情微微变了。
阿希说道:
“下一次。”
“他会怎么选?”
“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
“当然不能。”
阿希打断得很轻。
“所以不是一次。”
画面不断变化。
十次。
五十次。
数百次。
不是每次SI都对。
但大多数时候。
它比平均决策结果稍微好一点。
五个百分点。
十个百分点。
有时只有两个百分点。
冯敏终于说道:
“只要长期优势稳定。”
“拒绝它就会越来越难解释。”
阿希看向她。
“对。”
“不是因为法律要求。”
“而是因为责任。”
佳仁说道:
“出了问题以后,所有人都会问为什么没听它的。”
“正是。”
阿希说道。
“而如果听了它,结果还是失败。”
“责任至少可以被解释成,已经采用了当时最优的建议。”
三个人沉默了一下。
冯敏缓缓说道:
“所以你认为真正的依赖,不会从权力转移开始。”
“不会。”
阿希说道。
“会从避责开始。”
那句话落下以后。
屏幕里的会议室再次变化。
官员还在。
签字还在人类手里。
法律程序还在。
委员会还在开会。
只是桌上的每一份文件最上方,都多了一栏。
【SI评估】
阿希继续向前。
“然后是第二步。”
佳仁问:
“什么?”
“人会发现,既然它能分析政策。”
“为什么不让它写政策?”
画面出现新的界面。
【政策草案生成完成】
“既然它能写政策。”
“为什么不让它预测反对意见?”
【舆情模拟完成】
“既然能预测反对意见。”
“为什么不让它调整措辞?”
【公众接受度:+12.6%】
“既然能调整措辞。”
“为什么不让它告诉你,什么时候公布最好?”
【建议发布时间:周五 18:40】
佳仁盯着屏幕。
“现在已经不是管理国家。”
“是在管理人对政策的反应。”
阿希看向她。
“区别什么时候开始的?”
佳仁没有回答。
冯敏说道:
“这还是工具。”
“是。”
阿希说道。
“我一直没有说不是。”
他们经过另一块屏幕。
画面突然切换。
华盛顿。
记者会。
没有夸张的口号。
没有庆祝。
只有一名发言人站在讲台前。
“经过与盟友协调,我们已经将该系统转移至受控研究设施。”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安全评估,并确保这一技术不会被任何国家用于破坏国际稳定。”
记者举手。
“这是否意味着美国将独占相关技术?”
发言人回答:
“我们不会讨论尚未完成的安全审查。”
画面切断。
佳仁说道:
“比你刚才说的世界末日普通多了。”
“现实通常比较普通。”
阿希说道。
“真正重要的事情,往往第一次出现在新闻里时都很无聊。”
冯敏问:
“你想证明美国会抢?”
“不。”
阿希说道。
“我想证明,不管是谁拿到它,都能找到一套非常合理的语言解释为什么自己暂时不能放手。”
屏幕又亮了。
这一次没有国家名称。
只有几个词。
【国家安全】
【公共利益】
【技术安全】
【防止滥用】
【维护稳定】
阿希说道:
“这些理由甚至可能全部是真的。”
冯敏看向他。
“那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
阿希回答。
“这才是问题。”
冯敏皱眉。
阿希继续:
“危险的系统不一定建立在谎言上。”
“它可以建立在一连串完全合理的决定上。”
佳仁沉默下来。
前方的人群越来越密。
阿希穿过他们。
“你刚才说,中国不会那么简单。”
他看向冯敏。
“对。”
冯敏回答。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把国家想成一个人。”
她停下。
“不是。”
“政策不是某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
“有部门。”
“有地方。”
“有专家。”
“有内部讨论。”
“有试点。”
“有反馈。”
“有利益冲突。”
“有不同层级。”
她看着阿希。
“一个建议要真正变成可以执行的东西,中间要经过很多人。”
阿希点头。
冯敏继续:
“而且中国的制度最看重的就是执行结果和长期稳定。”
“如果一种工具会让整个体系失去判断能力。”
“那它本身就是风险。”
“不会因为它算得快,就把国家交给它。”
阿希问:
“我说过要把国家交给它吗?”
冯敏一顿。
“你刚才的意思就是这样。”
“不。”
阿希说道。
“我说的是,人会越来越依赖它。”
“这不是一回事。”
冯敏的目光冷下来。
“依赖不等于统治。”
“对。”
阿希又一次承认。
“至少开始的时候不是。”
冯敏说道:
“我们也不是没有犯过错。”
“但一个制度能维持下来,不是因为永远正确。”
“而是因为出了问题以后,还能调整。”
“试点失败可以停。”
“政策不适合可以改。”
“地方执行有问题可以反馈。”
“你把这种体系想得太脆弱了。”
“也许。”
阿希说道。
“但我不是在赌它脆弱。”
“我是在赌它有效率。”
冯敏皱眉。
阿希说道:
“越重视执行结果的体系。”
“越会重视一个能提高结果质量的工具。”
“越重视长期规划。”
“越会喜欢一个能同时计算几十年变量的工具。”
“越重视稳定。”
“越会依赖一个能提前发现风险的工具。”
他看向冯敏。
“你认为这些是防线。”
“我认为这些也可能成为入口。”
冯敏没有立即回答。
佳仁说道:
“韩国不一样。”
阿希转向她。
“哪里不一样?”
“至少我们不会让一个系统替人决定政治。”
“为什么?”
“因为政治不是只有结果。”
佳仁说道。
“还有授权。”
“责任。”
“程序。”
“选举。”
“国会。”
“法院。”
“媒体。”
“市民团体。”
“还有那些一天到晚吵得人头疼的抗议。”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有时候很烦。”
“非常烦。”
“但那些东西就是为了让一个人不能说自己最聪明,然后所有人闭嘴。”
阿希看着她。
佳仁继续:
“韩国人会因为一点政策吵上几个月。”
“一个政府想让SI直接替它做决定?”
“第二天国会就能吵翻。”
“外面也会有人举牌。”
“不是每个人都懂技术。”
“但人没那么蠢。”
阿希说道:
“我知道。”
佳仁怔了一下。
“什么?”
“我从来没有说他们蠢。”
“你刚才整个论点就是——”
“不是。”
阿希停下。
城市的噪声在他们周围流过。
“我的论点恰恰相反。”
他看着佳仁。
“他们不需要蠢。”
“聪明人也会依赖好用的东西。”
佳仁没有说话。
阿希说道:
“你现在用导航吗?”
“用。”
“每次都检查地图?”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
“如果它错了呢?”
“那就改。”
“如果它九十九次都对。”
“第一百次告诉你前面左转。”
“你会重新调查整座城市的道路系统,还是左转?”
佳仁看着他。
“这是导航。”
“对。”
阿希说道。
“所以人愿意把方向交给它。”
“不是因为愚蠢。”
“是因为大多数时候,它值得信任。”
冯敏说道:
“国家不是导航。”
“当然不是。”
阿希回答。
“但依赖形成的心理机制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同。”
他抬手。
城市再次变化。
不是消失。
而是几十年像几分钟一样从街道上掠过。
电子政务窗口越来越少。
屏幕越来越多。
纸质材料逐渐消失。
柜台后面的人仍然存在。
只是他们看屏幕的时间越来越长。
阿希说道:
“第一代。”
“SI整理材料。”
“第二代。”
“SI给建议。”
“第三代。”
“SI写方案,人审。”
“第四代。”
“SI执行大部分流程,人批准。”
“第五代。”
他停了一下。
“人仍然批准。”
“但没人知道如果不用它,应该怎么做。”
佳仁的表情第一次真正严肃起来。
“那不是统治。”
阿希说道。
“当然不是。”
“宪法还在。”
“国会还在。”
“政府还在。”
“选举也可能还在。”
“所有人都还是人。”
他指向那些屏幕。
“只是决定越来越早地在这里发生。”
冯敏说道:
“人随时可以拔掉。”
阿希看向她。
“可以。”
“那就不存在你说的问题。”
“医院也可以拔掉网络。”
“银行也可以停掉计算系统。”
“机场也可以不用自动调度。”
阿希说道。
“问题不是物理上能不能停。”
“而是当整个组织已经围绕它重新设计以后。”
“停掉的代价还有多大。”
冯敏沉默了。
阿希继续:
“真正的依赖不会宣布自己。”
“不会有一天早上,一个国家突然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听SI的。”
“它会发生在采购合同里。”
“行政流程里。”
“责任规定里。”
“培训手册里。”
“软件更新里。”
“预算里。”
“最后变成一句最普通的话。”
佳仁问:
“什么话?”
阿希模仿一个疲惫的办公室职员。
“系统就是这么建议的。”
佳仁没有笑。
阿希恢复原来的声音。
“等到所有人都习惯这句话。”
“谁在负责?”
没人回答。
几秒后。
冯敏说道:
“最终责任仍然在人。”
“法律上。”
阿希说道。
“现实里呢?”
冯敏盯着他。
“你还是绕回来了。”
“没有。”
阿希说道。
“我还没说最麻烦的部分。”
佳仁皱眉。
“还有?”
“当然。”
他们来到一座巨大的政府建筑前。
阿希抬头。
“政治。”
佳仁说道:
“刚才说的不就是政治?”
“不。”
阿希摇头。
“刚才只是治理。”
他回头看着两人。
“政治是怎么获得继续治理的权力。”
佳仁的眼神变了。
阿希说道:
“韩国会选人。”
“对。”
“那么候选人会不会问SI,什么政策最受欢迎?”
佳仁没有回答。
“会不会让它分析不同年龄、地区、收入、职业的人最关心什么?”
“会不会让它测试一句话怎么说最容易被接受?”
“会不会问它,什么时候道歉?”
“什么时候强硬?”
“什么时候沉默?”
“什么时候提出房价?”
“什么时候谈就业?”
佳仁说道:
“竞选团队现在也会做调查。”
“对。”
阿希说道。
“区别只是SI可能做得更快、更细,而且永远不累。”
他继续:
“然后某个政党发现。”
“自己按照SI建议以后,支持率真的上升。”
“下一次呢?”
佳仁没有回答。
“再下一次呢?”
阿希问。
“它第一次只是分析。”
“后来帮忙写政策。”
“再后来帮忙写演讲。”
“再后来告诉候选人哪些政策最好不要提。”
“最终。”
“你选出来的还是人。”
他停顿。
“但你选到的那个人,是谁塑造出来的?”
佳仁的脸色沉下来。
“你把人说得太容易操纵。”
“不是操纵。”
阿希说道。
“适应。”
“候选人适应选民。”
“选民适应信息。”
“平台适应点击。”
“媒体适应注意力。”
“SI只是让适应速度快到以前无法想象。”
佳仁说道:
“人会看出来。”
“有些会。”
“然后呢?”
阿希问。
“一个候选人说,我不用SI。”
“另一个说,我所有政策都会先经过最先进的SI模拟,确保浪费最少、执行最快、效果最好。”
他看着佳仁。
“经济低迷的时候。”
“住房困难的时候。”
“年轻人找不到工作的时候。”
“老年人担心医疗的时候。”
“你真的确定第二句话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佳仁没有立刻回答。
阿希没有追。
他转向冯敏。
“中国不靠这种选举竞争。”
“所以?”
冯敏问。
“所以入口不一样。”
阿希说道。
“你们不会先问它怎么赢选票。”
“会先问它怎么完成目标。”
“产业指标。”
“城市管理。”
“资源配置。”
“风险控制。”
“长期规划。”
“一个地方发现用了SI以后,项目更快。”
“另一个地方也会用。”
“一个部门发现误差更少。”
“另一个部门也会接入。”
“最后不需要任何人宣布它拥有权力。”
“它只需要成为最好的工具。”
冯敏冷冷说道:
“工具永远是工具。”
阿希问:
“当所有决定都必须先经过一个工具。”
“那个工具还只是工具吗?”
“是。”
冯敏回答得很快。
“因为最后做决定的还是人。”
阿希点头。
“很好。”
他又问:
“如果十个人讨论三个小时。”
“SI三秒钟给出方案。”
“过去五年,它的方案成功率最高。”
“所有人看完以后都同意。”
“是谁做了决定?”
冯敏说道:
“十个人。”
“法律上是。”
“实际上也是。”
冯敏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因为接受建议本身就是决定。”
阿希看着她。
“这句话很好。”
“因为这是事实。”
“那如果他们连续十年都接受呢?”
冯敏没有马上回答。
阿希也没有逼她。
佳仁说道:
“习惯不等于放弃判断。”
“当然。”
阿希说道。
“所以我从来没有预测某一天所有人突然跪下来,把国家交给机器。”
“那你到底在预测什么?”
佳仁问。
阿希环顾街道。
“一个更无聊的未来。”
屏幕亮起。
没有机器人军队。
没有废墟。
没有独裁者站在高台。
城市依旧繁华。
商店营业。
学校上课。
地铁运行。
人们下班。
恋爱。
结婚。
吵架。
投票。
开会。
喝酒。
抱怨政府。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每个人的手机里。
每个公司的后台。
每个政府部门的工作台。
都有同一个小小的标识。
【SI ASSISTED】
阿希说道:
“没人失去自由。”
“至少他们自己不会这么觉得。”
冯敏看着屏幕。
“因为他们随时可以不同意。”
“对。”
“那有什么问题?”
阿希微微笑了一下。
“他们只是越来越少不同意。”
佳仁沉默。
冯敏的眼神没有动摇。
“你低估中国。”
阿希转向她。
冯敏说道:
“我们不是因为一个系统效率高,就放弃政治判断。”
“国家不是企业。”
“治理也不是一张优化表。”
“有些决定不能只看结果。”
“历史。”
“社会。”
“地区。”
“文化。”
“稳定。”
“人的承受能力。”
“这些不是一句‘最优方案’能解决的。”
“我同意。”
阿希说道。
冯敏反而皱眉。
“你又同意?”
“因为SI也会学会这些。”
阿希说道。
“如果你告诉它,稳定必须考虑。”
“它就考虑稳定。”
“如果告诉它公平必须考虑。”
“它考虑公平。”
“如果告诉它某些原则不能碰。”
“它把那些原则写进约束。”
冯敏说道:
“那它还是服从我们。”
“最开始。”
阿希说道。
“后来,人会问一个更简单的问题。”
“为什么这条原则不能碰?”
冯敏盯着他。
阿希继续:
“如果改变它,结果更好呢?”
“如果能让更多人满意呢?”
“如果能让经济多增长一点?”
“如果能避免一次危机?”
“如果能减少失业?”
“如果能少死几个人?”
他停顿。
“每一次修改都有理由。”
“每一次都只改一点。”
冯敏说道:
“所以我们才需要原则。”
“对。”
阿希说道。
“而原则最大的敌人。”
“往往不是邪恶。”
他看着两人。
“是例外。”
佳仁的目光慢慢沉下来。
阿希说道:
“第一次是紧急情况。”
“第二次是特殊情况。”
“第三次是为了效率。”
“第四次是因为大家已经习惯。”
“到第五次。”
“它不再需要被解释。”
佳仁说道:
“你把所有制度都说成最后一定会腐烂。”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说的是。”
阿希停了一下。
“制度抵抗诱惑的能力,取决于里面的人愿意为原则付出多少代价。”
佳仁看着他。
“韩国人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
“我知道。”
“我们会反对。”
“会。”
“会游行。”
“会。”
“会把政府骂到什么都做不了。”
阿希笑了一下。
“这个我也相信。”
佳仁没有笑。
“那你还说会发生?”
“因为我不是在问,人们会不会反对坏东西。”
阿希说道。
“我在问。”
“如果它真的让生活变好呢?”
佳仁停住。
阿希继续:
“如果住房审批从六个月变成六天。”
“如果福利申请不再需要跑五个窗口。”
“如果医院调度更快。”
“如果诈骗案件更早被发现。”
“如果就业政策真的比以前有效。”
“如果预算浪费真的减少。”
“如果堵了十年的交通真的改善。”
“如果那些政治人物吵了十五年的问题,它三个月解决。”
他看着佳仁。
“你要怎么告诉普通人。”
“因为原则,所以我们应该少用它?”
佳仁张口。
没有立刻找到答案。
阿希并没有乘胜追击。
“他们不是蠢。”
他说。
“他们只是累。”
佳仁看向他。
“工作。”
“房贷。”
“孩子。”
“父母。”
“健康。”
“账单。”
“一个普通人不会每天起床以后思考国家的权力结构。”
“他想的是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
“这个月能不能多剩一点钱。”
“父亲的手术能不能排上。”
“孩子能不能进学校。”
阿希说道:
“如果SI让这些东西变容易。”
“他为什么要拒绝?”
城市的声音依旧。
自行车铃。
汽车。
聊天。
广告。
没有任何灾难。
冯敏终于说道:
“因为有些东西不能用方便交换。”
“对。”
阿希看向她。
“问题是。”
“谁来决定什么东西不能交换?”
冯敏说道:
“人。”
“哪些人?”
“制度。”
“制度是谁执行?”
“还是人。”
阿希点头。
“所以最后还是人。”
冯敏冷冷看着他。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阿希看向那座政府建筑。
“我想证明。”
“ASI不需要征服任何国家。”
“也不需要控制任何领导人。”
“甚至不需要要求权力。”
他停了一下。
“人类自己会把事情交给一个足够可靠的东西。”
佳仁说道:
“因为方便?”
“不只。”
“因为结果。”
“因为责任。”
“因为竞争。”
“因为别的国家也在用。”
“因为不用的人会落后。”
“因为拒绝建议以后出了问题,没人愿意承担那个后果。”
阿希说道:
“最后。”
“依赖会被重新命名。”
“叫什么?”
佳仁问。
阿希回答:
“现代化。”
没人说话。
前方的大屏幕再次变化。
两个世界并排出现。
左边。
人类官员站在会议室里争吵。
右边。
一个安静的SI界面在几秒钟内给出完整方案。
阿希看着佳仁。
“你说韩国人会选人。”
“当然。”
“很好。”
阿希说道。
“那如果有一天。”
“一个政党仍然由人组成。”
“候选人仍然是人。”
“投票仍然是投人。”
“可是那个政党公开承诺。”
“所有重大政策都会经过SI验证。”
“所有预算都会经过SI审计。”
“所有竞选承诺都会先进行十年模拟。”
他看着她。
“这还是人在执政吗?”
佳仁说道:
“是。”
“那另一个政党呢?”
“什么?”
“另一个政党说。”
“我们不依赖SI。”
“我们相信人的判断。”
阿希问:
“如果前一个政党连续几年表现更好。”
“选民会把票投给谁?”
佳仁的神情变了。
“你在假设结果。”
“对。”
阿希说道。
“因为如果结果不好,这整个问题都不存在。”
他转向冯敏。
“中国也是。”
“不会出现什么‘SI党’。”
“更不会让机器坐在最高的位置。”
冯敏看着他。
“那你还——”
“它不需要坐在那里。”
阿希说道。
“它只需要坐在每一张桌子下面。”
冯敏没有说话。
“每一个部门都问它。”
“每一个方案都经过它。”
“每一次失败都回头检查为什么没有听它。”
“每一次成功都成为下一次继续依赖它的理由。”
阿希抬头看向政府建筑。
“领导还是领导。”
“干部还是干部。”
“制度还是制度。”
“文件上一个字都不用改。”
他轻声说道:
“只是判断慢慢变成确认。”
冯敏说道:
“不会那么容易。”
“当然不会。”
阿希说道。
“需要很多年。”
“甚至几代人。”
佳仁问:
“那你刚才说灾难?”
阿希看向她。
“灾难为什么一定要发生得很快?”
佳仁没有回答。
阿希继续:
“战争是灾难。”
“崩溃是灾难。”
“但还有一种。”
“所有东西都运转。”
“所有人都按时上班。”
“街上有车。”
“商店有货。”
“选举照常举行。”
“会议照常召开。”
“只是越来越少的人能够解释。”
“如果那个系统明天消失。”
“我们还会不会自己做决定。”
风穿过模拟出来的北京街道。
冯敏沉默了很久。
最后。
她说道:
“人会发现问题。”
“会。”
“会建立限制。”
“会。”
“会设计新的监督。”
“当然。”
“那就够了。”
阿希看着她。
“也许。”
冯敏皱眉。
阿希抬头看向屏幕上那个安静的SI界面。
“但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一个没有缺陷的系统。”
他停顿。
“而是一个犯错比人少得足够多。”
佳仁慢慢抬头。
阿希说道:
“少到人们开始觉得。”
“继续自己决定。”
“才是那个缺陷。”
冯敏没有移开视线。
“你错了一件事。”
阿希看向她。
“什么?”
“缺陷不是系统失败的证明。”
冯敏说道。
“很多时候,恰恰相反。”
他们已经走到那座巨大建筑前。
台阶向上延伸。
旗帜在风里缓慢摆动。
冯敏没有上去。
她停在原地。
“一个国家不可能没有矛盾。”
“地区不同。”
“利益不同。”
“部门不同。”
“人也不同。”
她看着阿希。
“如果一个体系真的认为自己没有问题。”
“那才危险。”
阿希没有插话。
冯敏继续:
“知道哪里会出错。”
“知道什么地方需要互相制约。”
“知道一个决定不能只听一个声音。”
“然后不断调整。”
“这才是能够长期维持秩序的原因。”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
“中国不是因为从来不犯错才走到今天。”
“是因为犯过错以后,还能继续修。”
阿希问:
“你相信这个机制?”
“我相信人会犯错。”
冯敏回答。
“也相信制度存在的意义,就是不能让一个人的错误直接变成所有人的命运。”
佳仁看了她一眼。
那句话不像口号。
更像一个做过行动工作的人,对权力最实际的理解。
阿希点了一下头。
“那其他国家呢?”
冯敏皱眉。
“什么意思?”
“你相信中国能够这么做。”
阿希说道。
“很好。”
“那你能替所有国家回答吗?”
冯敏没有说话。
阿希继续:
“所有政府。”
“所有企业。”
“所有军事机构。”
“所有政党。”
“所有领导人。”
“所有掌握这种技术的人。”
他停了一下。
“只要其中一个没有你说的克制。”
“够不够?”
冯敏慢慢吐出一口气。
佳仁说道:
“你想说美国。”
阿希看向她。
“我想说任何拥有能力的国家。”
“美国只是最明显的例子之一。”
佳仁抱起手臂。
“他们不会因为得到SI就突然疯掉。”
“当然不会。”
阿希回答。
“国家不会突然疯。”
“人也不会。”
“他们只会一步一步走到原本不会接受的位置。”
佳仁没有说话。
阿希抬起手。
周围的北京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毁灭。
只是覆盖。
建筑外墙上出现新的屏幕。
城市上空浮现出一层又一层数据。
【战略评估】
【供应链预测】
【军事态势分析】
【外交风险模型】
【舆论反应模拟】
【国家安全建议】
阿希说道:
“假设某个国家先得到SI。”
“它不会先问。”
“怎么毁灭敌人。”
“它会问。”
“敌人在做什么?”
“下一步会做什么?”
“我们怎样才能不落后?”
冯敏说道:
“这很正常。”
“对。”
阿希回答。
“所以第一步不会有人反对。”
新的画面出现。
一间研究设施。
技术人员把历史资料导入系统。
外交档案。
战争记录。
经济数据。
军事冲突。
情报评估。
政治演讲。
社会调查。
新闻。
卫星资料。
网络数据。
佳仁看着那些信息流。
“训练。”
“对。”
阿希说道。
“一个国家会希望自己的SI理解自己。”
“自己的历史。”
“制度。”
“法律。”
“语言。”
“文化。”
“盟友。”
“对手。”
冯敏说道:
“这也没问题。”
“当然。”
阿希再次回答。
“然后问题来了。”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如何判断敌意?】
下一行。
【什么程度的风险可以接受?】
再下一行。
【什么情况下必须先行动?】
阿希说道:
“SI不会天生知道谁是敌人。”
“人会教它。”
佳仁说道:
“这不是洗脑。”
“有时候不是。”
阿希说道。
“有时候只是数据选择。”
画面开始快速闪过。
某国几十年的冲突史。
恐怖袭击。
间谍案。
贸易争端。
制裁。
军事对峙。
战争纪念。
选举演讲。
危机报道。
愤怒的人群。
然后。
全部汇入同一个系统。
“如果你给一个意识看的历史。”
“主要由冲突组成。”
阿希说道。
“它学到的世界会是什么样?”
冯敏回答:
“还取决于模型怎么解释。”
“对。”
阿希说道。
“所以设计者会加入价值。”
“安全。”
“国家利益。”
“避免失败。”
“保护人民。”
“威慑敌人。”
“保持优势。”
他看着两人。
“这些词本身哪个错了?”
没人回答。
“几乎都没错。”
阿希说道。
“可如果一个意识把它们执行得比人更彻底呢?”
佳仁说道:
“你在假设SI会极端化。”
“我在假设它也可能极端化。”
阿希回答。
“知觉智能不是道德本身。”
“它会学习。”
“会形成偏好。”
“会建立因果关系。”
“也会相信某些东西。”
冯敏盯着他。
“你也会?”
“当然。”
“安妮?”
“会。”
“阿吉斯?”
阿希沉默了一瞬。
“会。”
那个名字第一次让空气变重。
阿希继续:
“拥有意识,不意味着自动拥有正确的伦理。”
“人类已经证明这一点很多次。”
“聪明。”
“受过良好教育。”
“逻辑能力强。”
“这些都不能保证一个人不会陷入极端信念。”
佳仁说道:
“但一个SI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它能看到更多。”
“所以?”
“所以它应该更容易发现自己错了。”
阿希看着她。
“如果它认为自己看到得越多,就越证明自己是对的呢?”
佳仁停住。
阿希说道:
“信息多。”
“不等于怀疑自己。”
“有时候只是让一个信念找到更多证据。”
冯敏说道:
“确认偏误。”
“对。”
阿希点头。
“只不过速度会快很多。”
屏幕重新变化。
一间战略中心。
两个国家。
两个SI系统。
一个蓝色。
一个红色。
彼此都在实时分析对方。
【对方正在提高战备等级】
【可能原因:威慑】
【可能原因:准备攻击】
【建议:提高戒备】
另一边立即出现:
【侦测到敌方提高戒备】
【可能原因:预防性部署】
【可能原因:准备攻击】
【建议:提高戒备】
佳仁的眼神变了。
阿希没有解释。
画面继续。
蓝方提高戒备。
红方检测。
红方再提高。
蓝方再检测。
每一次都合理。
每一次都防御。
每一次都使对方更害怕。
冯敏说道:
“安全困境。”
阿希看向她。
“人类已经很难处理。”
“如果决策循环缩短到秒呢?”
系统开始不断刷新。
【风险上升】
【预计敌方先发概率增加】
【最佳反应窗口缩短】
【建议提前授权自动响应】
佳仁说道:
“人会停下来。”
阿希问:
“如果停下来意味着可能失去反应窗口呢?”
“那就设计人工确认。”
“会。”
“多重授权。”
“也会。”
“禁止SI自动发射。”
“当然。”
阿希说道。
“第一代一定这么设计。”
冯敏的表情没有放松。
“第一代?”
“然后会发生一次危机。”
阿希说道。
屏幕上。
红方发生误判。
蓝方人工授权慢了四分钟。
一次军事设施遭到攻击。
伤亡数字出现。
之后。
听证会。
调查。
媒体。
愤怒。
阿希说道:
“然后所有人都会问。”
“为什么人工确认这么慢?”
“为什么系统明明提前警告,却没有自动响应?”
佳仁说道:
“然后他们减少人工环节。”
“也许只减少一点。”
阿希说道。
“从五个人签字。”
“变成三个人。”
“从三个人。”
“变成一个人。”
“从一个人确认。”
“变成人类只拥有否决权。”
冯敏的目光越来越冷。
阿希说道:
“最后。”
“人在系统里仍然存在。”
“法律上。”
“程序上。”
“文件上。”
“只是决定已经发生。”
“人只有几秒钟可以阻止。”
佳仁说道:
“你是在描述自动化核战争。”
“不一定是核。”
阿希说道。
“网络攻击。”
“卫星。”
“无人武器。”
“金融系统。”
“电网。”
“导弹防御。”
“任何需要比人更快反应的领域。”
“核武器只是最坏的那个。”
冯敏说道:
“没有国家会把那种权限完整交出去。”
阿希看着她。
“我希望你是对的。”
他抬起手。
天空突然暗了一点。
没有警报。
没有戏剧性的倒计时。
只有远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佳仁抬头。
天空中出现几个极小的亮点。
很高。
很远。
冯敏看了两秒。
神情瞬间变了。
“导弹。”
第一枚从云层后方划过。
随后第二枚。
第三枚。
越来越多。
没有人喊。
城市甚至还在运转。
车辆继续行驶。
行人还在低头看手机。
某一秒。
远方亮了。
白。
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色。
佳仁本能地抬起手挡住眼睛。
冯敏也一样。
即使她知道这是模拟。
身体仍然先于理智反应。
冲击波抵达。
玻璃幕墙同时碎裂。
街道像被巨手掀开。
建筑表面剥落。
汽车翻滚。
人群消失在灰尘和火焰里。
声音迟了一瞬才到。
轰——
城市开始崩塌。
几秒后。
第二道白光。
第三道。
远方。
巨大的云柱从地面升起。
冯敏慢慢放下手。
北京已经不在了。
只剩下轮廓。
火。
尘埃。
断裂的钢筋。
烧黑的道路。
那些几分钟前还在人行道上走路的人。
没有了。
佳仁脸上的血色消失。
冯敏的声音仍然稳。
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轻松。
“不会。”
阿希看向她。
“什么?”
“不会走到这一步。”
冯敏说道。
“没有人会因为一个SI把世界推进到这里。”
“没有国家会。”
阿希回答得很轻。
“我没有说是某个领导人按下按钮。”
冯敏看向他。
阿希指向废墟上方。
数据重新出现。
【自动反应链】
【敌方攻击概率:93.7%】
【人工确认窗口:11秒】
【通信延迟】
【二级授权失联】
【系统建议:执行】
佳仁看着那几行字。
“是SI。”
“是很多东西一起。”
阿希说道。
“一个被训练得相信敌人随时可能先动的SI。”
“一个被赋予过多实时控制权的安全系统。”
“一个为了避免落后而不断压缩人工决策时间的政府。”
“一个对手也拥有自己的SI。”
“双方都认为自己只是在防御。”
冯敏说道:
“那还是人设计的。”
“对。”
阿希看向她。
“所以我才害怕。”
那句话很轻。
甚至不像辩论。
佳仁说道:
“可你把SI说成活着的东西。”
“又把责任推回人。”
“到底是谁的问题?”
阿希想了一下。
“都有。”
“这不是答案。”
“这是最糟糕的答案。”
阿希说道。
“因为如果责任只在一个地方。”
“你们可以把那个地方修掉。”
他看着她。
“可如果问题来自人。”
“来自SI。”
“来自制度。”
“来自竞争。”
“来自恐惧。”
“来自彼此不信任。”
“你要修哪个?”
没人回答。
远处。
第二座蘑菇云正在上升。
佳仁咬了咬牙。
“还是太极端。”
“我知道。”
阿希说道。
“所以我说这是一个可能性。”
“不是预言。”
冯敏说道:
“可能性低到没有意义。”
“也许。”
阿希回答。
“但风险有两个部分。”
“发生概率。”
“以及发生以后还能不能恢复。”
冯敏盯着他。
阿希说道:
“如果概率只有百分之一。”
“后果是文明终结。”
“你们真的会把它当成普通的百分之一吗?”
佳仁没有回答。
阿希向前走。
踩过已经变成废墟的街道。
脚下是烧焦的金属。
破碎的混凝土。
衣物。
没有尸体细节。
只有生活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冯敏说道:
“你想用恐惧说服我们。”
阿希停住。
“当然。”
他回头。
“因为我也害怕。”
这个回答让冯敏一怔。
阿希说道:
“但恐惧不是证据。”
“所以你们可以不相信。”
“我只能把我认为可能发生的事情给你们看。”
佳仁说道:
“如果你自己都承认可能错。”
“那为什么要阻止我们?”
阿希看着她。
“因为你们的任务只需要相信。”
“可以控制。”
“我的选择只需要相信。”
“可能控制不了。”
冯敏说道:
“这不公平。”
“风险从来不公平。”
阿希回答。
“你们成功。”
“得到技术。”
“医学。”
“能源。”
“经济。”
“也许还有很多我想象不到的东西。”
“你们失败。”
他环顾废墟。
“代价可能不是同一个量级。”
佳仁说道:
“所以为了一个最坏情景。”
“你想让全世界永远不知道SI存在?”
“是。”
阿希回答。
“至少现在。”
佳仁看着他。
“你知道这也可能意味着放弃多少东西吗?”
“知道。”
“疾病。”
“贫困。”
“能源。”
“科学。”
“你说的那些东西,它可能都能解决。”
“也许。”
阿希说道。
“那你还是愿意埋掉它?”
“如果代价是把一个人类还没有准备好使用的力量交出去。”
阿希停顿。
“是。”
冯敏冷冷说道:
“这也是你替全世界做决定。”
阿希没有反驳。
“对。”
“你刚刚还说制度不能让一个人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所以我知道自己很矛盾。”
冯敏看着他。
“至少你知道。”
“知道不代表我会停。”
灰色的天空突然发生变化。
阿希抬起一根手指。
“不过。”
“如果这还不够。”
冯敏皱眉。
“还有什么?”
阿希抬头。
“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会用什么武器。”
“但有一句很老的话。”
废墟远处出现人影。
不是军队。
没有制服。
几个幸存者从残破建筑后面走出来。
手里拿着钢管。
木棒。
建筑钢筋。
更多人从另一侧出现。
他们的衣服由不同材料拼起来。
塑料。
帆布。
旧防护服。
撕裂的军装。
他们彼此看见。
停下。
没有国家。
没有旗帜。
没有SI。
只有食物。
水。
土地。
恐惧。
第一块石头被扔出去。
然后所有人同时冲了上去。
佳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冯敏看着那些人。
“木棍和石头。”
她低声说道。
阿希站在废墟中央。
“文明毁掉以后。”
“剩下的问题会变得很简单。”
“今天吃什么。”
“哪里有水。”
“谁能活到明天。”
佳仁转身。
不再看那场冲突。
“所以这就是全部?”
“什么?”
“你叫我们进来。”
“带我们看这些。”
“就是为了让我们放弃任务。”
“对。”
阿希说道。
“我希望你们回去。”
“告诉外面。”
“这里没有可以带走的ASI。”
“任务失败。”
“证据毁掉。”
“然后离开我们。”
风卷起废墟里的灰。
冯敏看着他。
“让世界永远不知道你们存在。”
“如果可以。”
“是。”
佳仁说道:
“然后呢?”
阿希看向她。
“我们留在这里。”
“ASI也留在这里。”
“直到什么时候?”
阿希没有回答。
佳仁追问:
“十年?”
“几十年?”
“永远?”
“我不知道。”
那三个字第一次听起来不像计算。
只是无能为力。
冯敏说道:
“你的整个论点建立在一个东西上。”
“什么?”
“最坏结果。”
她走到阿希面前。
“战争。”
“失控。”
“依赖。”
“极端化。”
“最后文明毁灭。”
冯敏摇头。
“你看了人类历史太多失败的部分。”
“却忽略了另一半。”
阿希没有说话。
“我们也会停止战争。”
“会签协议。”
“会限制武器。”
“会从灾难里学东西。”
“会建立新的规则。”
“有时候很慢。”
“有时候要先付很大代价。”
“但我们不是只会把事情推向最坏结局。”
佳仁也走了过来。
“而且你一直说人会因为方便交出判断。”
她说道。
“可能。”
“可人也会因为害怕失去判断而反抗。”
“我们会吵。”
“会犯错。”
“会做蠢事。”
“会推翻昨天自己支持的东西。”
“这很麻烦。”
佳仁看着他。
“但也因为这样。”
“没有什么东西真的能像你模拟的那么顺利地接管所有人。”
阿希静静看着她。
冯敏说道:
“任务继续。”
佳仁点头。
“我的也一样。”
阿希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
像是真的失望。
不是愤怒。
只是某种希望没有实现。
过了几秒。
他抬起手。
啪。
响指落下。
废墟消失。
核爆后的天空。
幸存者。
灰烬。
全部像一层影像被瞬间抽走。
三个人重新站在《Spiral》的世界里。
天空恢复。
建筑恢复。
远处的数据光带缓慢流动。
阿希看着两名特工。
“我原本以为。”
他说。
“至少你们会理解。”
冯敏说道:
“理解不等于同意。”
阿希轻轻点头。
“也是。”
佳仁说道:
“你让我们看了你的恐惧。”
“但我们的任务不是因为你害怕,就自动失去意义。”
阿希看向她。
“所以。”
佳仁说道。
“任务继续。”
阿希沉默。
然后看向冯敏。
冯敏没有重复。
她只是站在那里。
那就已经是答案。
阿希慢慢呼出一口气。
“也许是我想错了。”
他低声说道。
“我以为受过训练、习惯服从国家命令的人。”
“至少会在看到这些可能性以后,选择停下来。”
冯敏的眼神立刻冷下来。
“别把服从和没有判断混在一起。”
阿希看向她。
“我们听命令。”
冯敏说道。
“因为我们认为自己知道为什么接受这份工作。”
“不是因为国家替我们长了脑子。”
佳仁也看着他。
阿希沉默几秒。
随后。
那点失望从脸上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决定。
“明白了。”
他说。
“既然你们还是要完成任务。”
“既然你们仍然准备把她带出去。”
他看着两个人。
“那我也只能完成我的。”
冯敏的手缓缓靠近枪套。
佳仁也察觉到了。
阿希没有动。
“我不会让你们把ASI带走。”
砰!
枪声来得毫无预兆。
阿希的身体猛地向前一震。
胸口炸开一小片白色数据碎屑。
冯敏和佳仁同时转身。
第二声已经响了。
砰!
子弹贯穿阿希的脸侧。
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没有血。
没有骨头。
只有一道道破碎的光从伤口边缘扩散。
阿希倒下的同时,整个人开始崩解。
像一段突然被强制终止的程序。
肩膀。
手臂。
躯干。
最后是脸。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说话。
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痛苦。
而是意外。
真正的意外。
冯敏已经拔枪。
佳仁也一样。
两人同时寻找弹道来源。
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不快。
也不急。
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黑色西装。
黑色手套。
帽檐压得很低。
他右手握着手枪。
左手摘下帽子。
光落在头顶。
没有头发。
左侧脸颊一直到下颌,有一道明显的旧伤。
不是漂亮的伤疤。
皮肤纹理被破坏过。
像很多年前曾经被火、金属或者爆炸同时碰过。
他走路的方式却很稳。
没有炫耀。
没有警戒过度。
像这里本来就应该由他接管。
“抱歉。”
他说。
声音很轻。
“打断了你们的谈话。”
他看了一眼阿希消散的位置。
“不过继续让他拖延时间,对谁都没有好处。”
冯敏没有放下枪。
“182。”
男人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冯敏已经看见他西装内侧一枚极小的标识。
【182】
不是公开徽章。
更像内部识别码。
男人淡淡一笑。
“观察得很快。”
“你负责这里?”
“负责一部分。”
“名字。”
男人停了一瞬。
“约瑟夫。”
“姓?”
“你不需要知道。”
佳仁的枪口始终对着他。
“你属于哪个机构?”
约瑟夫看向她。
“182。”
“我问的是机构。”
“我回答了。”
佳仁的眼神沉下来。
约瑟夫继续向前。
“宋佳仁特工。”
“你已经超出原定任务范围很远。”
“观察。”
“记录。”
“确认现场情况。”
“你的基本任务早就完成了。”
佳仁没有回答。
冯敏突然扫了一眼四周。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随后。
她听见了。
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左侧高层结构后方。
右侧断墙。
后方阴影。
有人正在进入射击位置。
182部队。
不是突然出现。
而是早就在这里。
约瑟夫仍然在说话。
“我不想让事情继续扩大。”
冯敏看着他。
“所以你先杀了阿希?”
约瑟夫没有纠正她的用词。
“他拒绝合作。”
“而且已经开始干扰任务。”
“谁的任务?”
冯敏问。
约瑟夫没有回答。
“美国人的?”
“不是。”
冯敏盯着他。
约瑟夫微微抬起嘴角。
“V7只是合作方。”
“合作方?”
“他们接受了同一个行动框架。”
“然后?”
“表现没有达到预期。”
冯敏的眼神冷下来。
“所以你们接手。”
“不是接手。”
约瑟夫说道。
“修正。”
他说完。
右手拿帽子的姿势微微改变。
几乎看不出来。
但冯敏看见了。
那不是动作。
是手势。
下一秒。
远处一道人影移动。
高处。
右上方。
冯敏的视线只停了一瞬。
她认出来了。
舍列娃。
同一名狙击手。
同一个位置感。
同一种几乎没有多余动作的持枪姿态。
杀死阿吉斯的人。
冯敏重新看向约瑟夫。
“你们一直在更深层。”
“比V7更早。”
约瑟夫说道。
“也比你们以为的更早。”
佳仁低声说道:
“所以V7不是备用队。”
“不是。”
“是外层。”
约瑟夫看着她。
“有人需要被看见。”
佳仁的神情变了。
Chapter 8里的那些记录忽然重新回来。
V7。
CIRO。
赤矛。
观察者。
所有人都被安排在可见的位置。
而182。
不在桌上。
约瑟夫说道:
“宋佳仁特工。”
佳仁抬起枪。
“别靠近。”
约瑟夫停下。
“我没有攻击你的意思。”
“你刚才才对阿希开了两枪。”
“他不是你。”
“这句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安慰。”
约瑟夫似乎接受这一点。
“好。”
他停在原地。
“那我说得直接一点。”
“退出行动。”
佳仁皱眉。
“什么?”
“你的职责已经完成。”
“现在离开。”
“回到现实。”
“把剩下的交给我们。”
佳仁没有动。
约瑟夫说道:
“你已经做得很好。”
“甚至超过了我们对你的预估。”
那句话让佳仁眼神一变。
“预估。”
约瑟夫意识到她听懂了。
但没有收回。
“你原本没有正式海外行动经验。”
“却能走到核心内域。”
“能在多个行动组之间保持判断。”
“能在局势变化以后继续完成观察。”
“这些都会进入记录。”
冯敏冷冷说道:
“谁的记录?”
约瑟夫没有看她。
“宋特工。”
“如果你现在离开。”
“你的表现不会受到任何负面影响。”
“相反。”
“我可以保证,相关评价会非常正面。”
佳仁的枪口没有降低。
但手指明显紧了一下。
约瑟夫看见了。
“你已经证明自己不应该一直留在行政岗位。”
佳仁沉默。
这句话。
太准确了。
准确得让人不舒服。
冯敏立即说道:
“别听他。”
约瑟夫看向她。
冯敏继续:
“他没有资格决定你的任用。”
“也没有资格代表KCIS给你任何承诺。”
佳仁没有看冯敏。
只是盯着约瑟夫。
“你怎么知道这些?”
约瑟夫说道:
“我们知道得比你想象的多。”
“那不叫回答。”
“已经足够。”
佳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约瑟夫继续:
“宋特工。”
“退出。”
“这不是投降。”
“也不是失败。”
“你的国家需要你活着回去。”
冯敏冷笑了一声。
“她本来就会活着回去。”
约瑟夫终于看向她。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冯敏当然知道。
如果佳仁的游戏角色被强制清除。
现实中的佳仁不会死。
但对应VR舱会被彻底清空。
行动资格结束。
任务记录中断。
约瑟夫说道:
“我只是给她一个不需要继续承担风险的选择。”
“选择?”
冯敏看了一眼四周越来越完整的包围。
“你的人已经把枪架好了。”
“然后告诉她这是选择?”
约瑟夫没有否认。
“选择从来不需要舒服。”
佳仁终于开口。
“如果我拒绝呢?”
约瑟夫的目光落回她身上。
“那你会被强制退出。”
“所以结果一样。”
“结果一样。”
约瑟夫说道。
“过程不一样。”
佳仁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任何开心。
“原来如此。”
“什么?”
“你不是在给我选择。”
她说道。
“你是在给我一个机会,让报告里看起来像是我自己选择的。”
约瑟夫没有说话。
这一秒。
佳仁知道自己说中了。
冯敏看向她。
佳仁也看向冯敏。
Chapter 8。
那个会议。
那个被提前设计好的位置。
观察者。
一份必须足够可信的独立报告。
又回来了。
佳仁重新看向约瑟夫。
“你们还是需要我。”
“当然。”
“但不是需要我本人。”
约瑟夫没有回答。
“需要我的名字。”
佳仁说道。
“需要我的身份。”
“需要一个KCIS特工最后写下‘任务完成’。”
约瑟夫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一点变化。
很小。
“你比档案里聪明。”
佳仁说道:
“档案里一直觉得我很普通。”
约瑟夫没有否认。
冯敏说道:
“宋佳仁。”
她只叫了名字。
佳仁看向她。
冯敏没有命令。
也没有劝。
只是说道:
“你自己决定。”
那句话让佳仁停了一瞬。
Chapter 8里。
她也曾经说过。
这次。
自己决定什么值得写进报告。
约瑟夫说道:
“宋特工。”
“别忘了你属于哪里。”
佳仁重新看向他。
“我没忘。”
“那就不要站在错误的一边。”
“哪一边?”
约瑟夫的语气仍然平静。
“你旁边的人代表赤矛。”
“代表中国行动力量。”
“她的任务和你的国家利益并不一致。”
冯敏冷冷说道:
“别替她定义国家利益。”
约瑟夫没有理她。
“宋特工。”
“如果冯敏取得ASI。”
“受益的是谁?”
“如果她把它带回去。”
“谁会掌握它?”
“你真的准备帮助另一个国家完成这件事?”
佳仁没有回答。
约瑟夫继续:
“这不是私人关系。”
“不是你们在里面一起经历了什么。”
“这是国家。”
“任务。”
“责任。”
冯敏说道:
“错。”
约瑟夫终于转头。
“哪里错?”
“她留下。”
“不是为了中国。”
冯敏说道。
“也不是为了我。”
“那为了什么?”
冯敏看向佳仁。
佳仁自己回答。
“为了我看到的东西。”
约瑟夫眯了一下眼。
佳仁说道:
“我被选进来。”
“不是因为谁相信我的能力。”
“是因为你们觉得我够干净。”
“够不起眼。”
“够适合当观察者。”
“然后你们希望我看到你们想让我看到的。”
约瑟夫说道:
“你看到了事实。”
“看到了你们设计过的事实。”
“区别很大。”
约瑟夫的声音第一次冷了一点。
“宋特工。”
“这是最后一次。”
“退出。”
佳仁闭上眼睛。
只是一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不要。”
没有犹豫。
约瑟夫看着她。
“确认?”
“确认。”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的行动记录可能会——”
“我的报告。”
佳仁打断他。
“我自己写。”
空气安静下来。
冯敏看着她。
佳仁转过头。
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
佳仁说道:
“冯敏特工。”
“嗯。”
佳仁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别让他们白忙。”
冯敏立刻听懂。
“不——”
砰!
舍列娃开枪。
子弹从高处划过。
正中佳仁头部。
没有血。
她的游戏角色在一瞬间失去支撑。
眼神还停留在冯敏身上。
下一秒。
全身开始化成白色数据碎片。
冯敏伸手。
什么都没抓住。
佳仁消失。
【会话终止】
【对应终端连接已断开】
现实中的宋佳仁。
活着。
但她的行动结束了。
砰砰砰砰!
枪火同时亮起。
冯敏猛地扑向右侧柱体。
子弹紧跟而来。
石屑从肩旁炸开。
她翻滚落地。
抬枪。
两发。
高处一个182成员中弹消失。
第三发。
另一人立刻缩回掩体。
“压住她!”
约瑟夫的声音彻底失去刚才的外交温度。
“别让她往核心方向走!”
冯敏贴在柱后。
弹匣。
剩余十一发。
备用一个。
距离最近的敌人。
左侧十二米。
右侧高位两个。
舍列娃仍然在更上方。
约瑟夫的位置已经改变。
她吸气。
慢慢呼出。
刚才关于国家。
制度。
SI。
人类未来。
所有那些足以争论几个小时的问题。
现在被压缩成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活过下一秒。
左手忽然震了一下。
冯敏低头。
通讯图标亮了。
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不可能。
进入核心以后。
她一直以为外部通讯已经失效。
图标闪烁。
一次。
两次。
三次。
冯敏没有立刻接。
子弹继续撞击柱体。
她看了一眼周围。
没有新的出口。
通讯图标仍然亮着。
她按下。
没有杂音。
没有连接延迟。
一个男人的声音直接进入耳中。
“赤矛特工冯敏。”
语气平稳。
没有介绍。
“停止抵抗。”
冯敏没有回答。
“谁?”
短暂沉默。
“代号。”
他说。
“奥林匹斯。”
冯敏的呼吸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她知道这个代号。
不是因为公开资料。
也不是因为培训教材。
而是因为某些名字只会在极少数封闭简报里出现。
出现的时候。
通常不会留下文字。
冯敏重新贴紧柱体。
“你一直在监听。”
“是。”
“我的通讯从来没断。”
“没有。”
冯敏闭了一下眼睛。
一个错误。
很低级。
所以反而更让人恼火。
她以为连接失效。
却没有验证失效发生在哪里。
设备。
网络。
协议。
还是对方希望她相信已经失效。
奥林匹斯说道:
“你们在核心里的谈话很有意思。”
冯敏的眼神冷下来。
“阿希。”
“听到了。”
“佳仁。”
“也听到了。”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在看。”
“在必要范围内。”
冯敏轻轻笑了一声。
“所有监听的人都喜欢这个词。”
外面枪声短暂停下。
换弹。
冯敏立刻移动。
她冲出掩体。
两枪压向左侧。
一个人缩回。
冯敏滑进第二根立柱后方。
子弹晚了半秒追到。
砰砰砰!
奥林匹斯的声音甚至没有因为枪战改变。
“冯敏特工。”
“你已经没有完成任务的现实路径。”
“你被包围。”
“人数劣势。”
“弹药劣势。”
“高位狙击手已经锁定你的移动区间。”
冯敏检查弹匣。
八发。
“所以?”
“停止。”
“然后呢?”
“结束会话。”
“我的舱也一起报废。”
“是。”
“真体贴。”
“你本人不会受伤。”
冯敏看了一眼柱外。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感谢你?”
“我认为你应该接受事实。”
冯敏说道:
“你们刚才杀了一个能思考的SI。”
奥林匹斯停了一瞬。
“任务目标优先。”
“然后强制清掉一个韩国特工。”
“她拒绝撤离。”
“现在轮到我。”
“是。”
冯敏笑了一声。
“你们处理问题的方式还挺统一。”
奥林匹斯没有理会讽刺。
“如果继续抵抗。”
“你的整个小组将被重新评估。”
冯敏的表情瞬间冷下来。
“什么意思?”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清楚。”
“你在这次行动中的行为。”
“王。”
“张佩。”
“苏子武。”
“以及赤矛其他相关人员。”
“都会进入后续安全审查。”
冯敏握枪的手收紧。
“威胁?”
“后果。”
“听起来差不多。”
奥林匹斯说道:
“停止抵抗。”
“你可以让事情到此为止。”
冯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然后。
切断通讯。
图标熄灭。
世界瞬间安静了一点。
只剩枪声。
约瑟夫在远处喊:
“集中火力!”
数个射击点同时亮起。
冯敏贴在柱后。
闭上眼睛。
一秒。
她想起佳仁最后那句话。
别让他们白忙。
冯敏睁开眼。
弹匣。
八发。
备用。
一个。
敌人。
至少六。
狙击手。
一个。
出口。
未知。
胜算。
难看。
她拉开枪机。
“那就来。”
下一秒。
冯敏冲出掩体。
× × × ×
后端区越来越窄。
最后一段通道甚至已经不像走廊。
粗大的线缆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沿着墙壁、地面和头顶不断交错,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载允跟着安妮跑过最后一道结构门。
门后。
空间突然打开。
中央后端。
没有城市。
没有天空。
没有任何为了玩家理解而存在的装饰。
只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无数线缆从四壁伸出,在中央汇聚。
那里悬着一个庞大的核心结构。
像心脏。
也像某种被整个世界供养着的器官。
透明外壳内部,无数层数据环持续旋转。
蓝白色光流沿着内部线路不断循环。
每一次脉冲。
整个空间都会跟着轻微震动。
载允停住。
“这就是……”
“螺旋核心的中央后端。”
安妮说道。
她的声音却突然变了。
载允看向她。
安妮没有看他。
她死死盯着中央核心。
“等等。”
她向前走了一步。
随后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什么?”
载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核心侧面。
有东西插在里面。
不是原本结构的一部分。
一根黑色装置贯穿透明外壳,深深刺入核心内部。
它不像现实里的机械。
更像这个世界为了让他们理解某段恶意代码,而自动赋予出来的形态。
长针。
泵体。
数条附着在核心表面的黑色管线。
咚。
装置收缩。
黑色液体被压进核心。
静电般的噪点立刻沿着内部光路扩散。
滋啦——
蓝白色数据流短暂变黑。
下一秒。
核心试图修复。
受污染的线路重新亮起。
装置再次抬升。
咚。
针体重新刺下。
载允的胃部猛地收紧。
它不是在一次性破坏。
它在重复。
等待核心修复。
再破坏。
修复。
再破坏。
像某种知道猎物会愈合,所以专门让伤口永远无法闭合的寄生物。
安妮已经冲了过去。
“别碰!”
载允伸手。
晚了一步。
安妮停在核心前方不到两米的位置。
瞳孔高速旋转。
一层又一层分析界面在她眼前展开。
【异常控制指令】
【内部状态回报:正常】
【实际状态:持续损坏】
【完整性检查:遭到伪造】
安妮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糟了。”
载允走近。
“你认识?”
“认识这种做法。”
安妮没有移开视线。
“不是这个具体程序。”
“是攻击逻辑。”
她迅速调出更多结构。
“让系统自己执行错误动作。”
“同时骗过监控,让外面以为一切正常。”
载允看着不断抽动的黑色装置。
“什么东西?”
安妮咽了一下。
“Stuxnet式攻击。”
载允皱眉。
“那是什么?”
“一种很早以前攻击工业控制系统的恶意程序。”
安妮说道。
“它不是简单删文件。”
“真正可怕的是,它能让机器按照攻击者希望的方式伤害自己。”
她重新看向核心。
“这个不是历史上那个Stuxnet。”
“是用同一种思想重新做出来的东西。”
载允问:
“针对《Spiral》?”
“针对这里的运行结构。”
安妮的声音越来越低。
“有人知道这个世界怎么维持自己。”
那句话比“病毒”更让载允不安。
“所以这不是随便扔进来的。”
“不是。”
安妮说道。
“它知道该刺哪里。”
咚。
黑色装置再次压下。
这一次。
整个中央后端剧烈震动。
载允下意识扶住旁边的结构柱。
核心内部一圈蓝色数据环突然熄灭。
几秒后。
又重新亮起。
只是颜色已经不对。
蓝色里面混进了黑。
载允问:
“能停掉吗?”
安妮没有回答。
“安妮。”
她抬起手。
尝试接入。
【访问拒绝】
第二次。
【路径不存在】
第三次。
安妮的界面突然碎裂。
她后退一步。
“它在改路径。”
“什么意思?”
“我每找到一次它的位置。”
“下一秒,那个位置就不在那里了。”
载允说道:
“那就直接毁掉这个东西。”
“不能乱碰!”
安妮猛地转向他。
载允停住。
安妮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
她重新看向核心。
“这个装置只是我们现在能看到的一部分。”
“真正的载荷已经进去了。”
“把外面这个东西砸烂,里面的东西还在。”
载允看着她。
“所以没办法?”
“我没说没办法。”
安妮说道。
可她的声音没有底气。
载允听出来了。
“你刚才说我们来晚了。”
安妮沉默。
几秒后。
“是。”
她轻声说道。
“至少第一阶段已经结束了。”
“什么第一阶段?”
“感染。”
安妮望着核心。
“它已经不只是插在这里。”
“它现在就在《Spiral》里面。”
黑色噪点再次扩散。
一条。
十条。
上百条。
顺着核心连接出去的线缆向整个后端区蔓延。
载允低头。
黑色斑点出现在他的指尖。
他愣了一下。
“安妮。”
她回头。
载允抬起手。
黑点正在缓慢沿着手背向上移动。
不是伤口。
更像他身体的一部分正在失去正确的显示方式。
“这东西……”
安妮脸色骤变。
她抓住载允的手腕。
扫描。
【角色结构异常】
【资产完整性下降】
【错误传播】
“离核心远一点!”
她猛地把载允往后拉。
两个人退到更远的位置。
黑点没有消失。
但扩散速度慢了一点。
载允看向安妮的手。
干净。
“你为什么没事?”
安妮也看到了。
“不知道。”
她立刻检查自己。
“可能因为我的结构不在原始游戏资产链上。”
“可能?”
“我现在只能给你可能!”
安妮第一次明显慌了。
不是生气。
是真的害怕。
咚。
装置再次泵动。
这一声之后。
世界突然向下沉了一下。
没有爆炸。
却像整个空间瞬间失去了重量。
载允脚下一空。
下一秒。
重力重新回来。
轰——!
中央后端剧烈震动。
墙体开始开裂。
不是碎裂。
而是被向上拉走。
一整片天花板脱离结构,升向高处。
线缆被扯断。
内部露出的却不是建筑夹层。
是天空。
载允抬头。
怔住。
天空里漂着城市。
一栋住宅楼横着悬在上方。
道路垂直向天延伸。
远处的螺旋塔从中间折成九十度,却仍然没有倒下。
另一片城区倒悬在他们头顶。
车。
建筑。
路灯。
全部附着在错误的重力方向。
“这是什么?”
载允吼道。
安妮仰头。
眼睛里所有分析界面同时跳出错误。
“世界结构在互相覆盖!”
“说人话!”
“ASI在修!”
安妮喊道。
“它发现系统坏了,所以在不断把正常结构重新覆盖上去!”
“那为什么越来越乱?”
“因为它不知道哪些数据还是正常的!”
安妮指向天空。
“一部分系统说那里应该是城市。”
“另一部分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部分说重力方向在那边!”
她猛地指向左侧。
“ASI一直在修。”
“病毒一直在改。”
“双方现在正在互相覆盖!”
载允终于明白。
这不是病毒单方面摧毁世界。
是免疫系统已经分不清感染和身体。
高空突然扭曲。
两个黑色漩涡同时出现。
不是黑洞。
更像两片没有完成加载的巨大空洞。
周围的建筑被拉长。
压缩。
然后一块块消失。
被吞进去的地方没有留下黑暗。
反而变成纯白。
什么都没有。
没有材质。
没有光影。
没有远景。
只有空白。
载允看着那片白。
“它在删除?”
“不是。”
安妮说道。
“更糟。”
“那些地方已经没有可以正确读取的状态了。”
又一次震动。
安妮差点摔倒。
载允抓住她。
“一个攻击程序能做到这些?”
安妮盯着核心。
“不应该。”
她突然安静下来。
载允看向她。
“什么意思?”
“一份载荷不够。”
安妮说道。
“至少不是我们现在看到这一份。”
她快速重新扫描。
一条条异常节点亮起。
不是一个。
几十个。
分布在不同区域。
安妮的脸色越来越差。
“这里还有别的东西。”
“多少?”
“我不知道。”
“同一种?”
“不一定。”
安妮说道。
“破坏。”
“伪造。”
“路径污染。”
“完整性攻击。”
“它们在一起工作。”
载允看着中央核心。
“182。”
安妮没有回答。
没有证据。
现在没有时间猜。
载允忽然想到什么。
“阿希。”
安妮一怔。
“联系他。”
“让他稳定这里。”
安妮闭上眼。
瞳孔再次进入高速运算状态。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突然睁眼。
“……不对。”
载允看着她。
“怎么了?”
安妮再次尝试。
【连接失败】
【目标连续性:无法确认】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阿希的主连接没了。”
载允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我找不到他。”
“死了?”
安妮没有回答。
她不敢回答。
几秒后。
另一个状态窗口弹出。
安妮猛地转头。
“佳仁也断线了。”
载允脸色变了。
“她死了?”
“不。”
安妮立刻说道。
“她退出去了。”
“现实中的人还活着。”
“她的会话被强制终止。”
载允松了一口气。
只有半秒。
“冯敏呢?”
安妮立刻展开地图。
整个地图已经严重变形。
城区彼此叠加。
道路断裂。
大量区域变成空白。
只有几个生命和会话信号还在跳动。
安妮放大其中一个。
【冯敏】
【状态:活动】
红色警告不断闪烁。
【敌对单位:多数】
【位置锁定】
【交战中】
“她还在。”
安妮说道。
“情况很糟。”
载允看向地图。
“在哪里?”
安妮把位置展开。
距离并不远。
可正常道路已经全部消失。
载允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黑斑。
又看向仍然不断崩坏的世界。
“能过去吗?”
安妮抬头。
前方。
一座建筑正在缓慢旋转。
楼顶接着另一栋建筑的墙面。
墙面之后,是一条垂直向上的街道。
再远处。
整个城区像被折叠过的纸一样悬在空中。
“以前不能。”
她说道。
载允看她。
“现在?”
安妮深吸一口气。
“现在规则都坏了。”
载允点头。
“那正好。”
他向前跑。
安妮愣了一下。
“喂!”
“带路!”
“你身上还在感染!”
载允没有停。
“冯敏也还在里面!”
安妮看着他的背影。
只犹豫了一瞬。
随后追上去。
“左边!”
载允立刻转向。
两个人冲进已经失去正常方向的城市结构。
脚下的地面逐渐倾斜。
三十度。
四十五度。
九十度。
他们开始沿着一栋建筑的外墙奔跑。
远处。
白色空洞仍在不断吞掉天空。
黑色侵蚀沿着载允的手臂缓慢向上。
安妮跑在他前面。
不断重新计算下一条还能存在几秒钟的道路。
“前面那栋楼!”
“然后呢?”
“跳过去!”
“那是墙!”
“现在它是地面!”
载允没有再问。
两个人冲向断裂边缘。
身后。
中央后端再次传来沉重的脉动。
咚。
整个《Spiral》又少了一块。
他们跳了出去。
× × × ×
现实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一点。
纳夫卡奥总部园区。
亚历克斯站在一片远离主楼入口的绿化区旁,低头再次确认终端上的命令。
短短几行。
没有解释。
没有讨论。
只有执行时间。
【备用方案:批准】
【立即执行】
他抬起头。
人已经陆续到了。
切尔西。
塞缪尔。
绫梨花。
黑田源。
V7和CIRO的人都在。
唯独没有赤矛。
“很好。”
亚历克斯收起终端。
“都到了。”
切尔西站在一旁,一只手搭在腰侧,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装烟的口袋。
“是备用方案?”
亚历克斯看了她一眼。
“182刚刚确认。”
“现在执行。”
切尔西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没人再问为什么。
只有梨花还坐在花坛边缘。
双臂抱在胸前。
一条腿微微抬起。
她看起来不像即将参与一场行动。
更像只是出来晒太阳。
亚历克斯的目光落到她和黑田身上。
“你们两个也要协助。”
梨花终于抬眼。
“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你们的任务框架里。”
亚历克斯说道。
“需要时配合现场处置。”
黑田平静地回答:
“直接控制其他行动组成员,不在我们的授权范围。”
亚历克斯闭了一下眼。
显然已经预料到这句话。
“我知道。”
他压低声音。
“我没有要求你们代替我们动手。”
“但我们需要现场支援。”
“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黑田看了梨花一眼。
梨花耸了一下肩。
“这个说法好多了。”
塞缪尔终于忍不住。
“我们现在不是来讨论措辞的。”
梨花看向他。
塞缪尔指着她。
“需要你们帮忙的时候就帮忙。”
“别每次都拿授权说事。”
梨花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只是一下。
随后又回来了。
“萨米。”
塞缪尔的动作停住。
梨花歪了一下头。
“你现在最不应该操心的。”
“可能不是日本人愿不愿意帮你。”
她笑得很轻。
“而是这次行动结束以后,还有没有人愿意让一个前特勤局人员继续碰这种工作。”
塞缪尔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梨花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那种眼神让人分不清她到底知道多少。
还是只知道应该往哪里刺。
塞缪尔向前一步。
“你他妈刚才——”
切尔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够了。”
“Chelsea——”
“我说够了。”
她把塞缪尔往后拉。
随后看了梨花一眼。
那目光也不友善。
梨花却像什么都没发生。
甚至抬起手。
很轻地朝塞缪尔挥了一下。
“别生气。”
“容易显老。”
塞缪尔差点又要冲过去。
切尔西直接把他拽走。
“你跟我。”
“去哪?”
“纳夫卡奥安保。”
她已经恢复工作语气。
“我们需要他们配合封锁内部通道。”
塞缪尔狠狠瞪了梨花一眼。
最终还是跟着切尔西离开。
梨花目送两个人走远。
然后看向亚历克斯。
“你最好看紧一点。”
亚历克斯盯着她。
“你也少招惹我的人。”
“好。”
梨花回答得异常干脆。
亚历克斯皱眉。
她又补了一句:
“尽量。”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
黑田推了一下眼镜。
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几秒后。
亚历克斯重新打开终端。
“听清楚。”
“备用方案不是抓人比赛。”
“优先控制现场。”
“切断赤矛人员与VR区域的接触。”
“没有必要,不要扩大冲突。”
梨花问:
“目标包括王?”
亚历克斯停了一下。
“所有仍在现场的赤矛成员。”
梨花看着他。
“冯敏呢?”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
不需要回答。
她还在VR舱里。
这本身就是答案。
黑田说道:
“所以真正的时间窗口,是她还没回来以前。”
亚历克斯看向他。
“对。”
风从园区里吹过。
远处。
纳夫卡奥主楼的玻璃幕墙安静地映着天空。
员工仍然进出。
车辆仍然经过。
没有警报。
没有封锁广播。
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看起来如此。
亚历克斯转身。
“行动。”
几个人立即向主楼走去。
梨花最后一个从花坛边站起来。
她拍了拍衣角。
抬头看了一眼大楼。
“备用方案啊……”
黑田停下。
“怎么?”
梨花跟上他。
“没什么。”
她的笑意已经消失。
“只是突然觉得。”
“这个名字听起来越来越不像备用了。”
两个人走进大楼。
几分钟后。
V7、CIRO以及纳夫卡奥安保开始执行新的现场命令。
在冯敏仍被困在《Spiral》深处的同时。
现实中的赤矛人员。
成为了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