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没了的第三天,林檎在走廊里闻到了黄油味。
味道从她办公室的门缝里钻出来,甜的,热的,混着一点烤焦边的香。她放轻脚步,推开门。
薇拉站在办公桌前,站得笔直,像站岗。
桌上摆着一个铁盒子,盒盖敞着,里面码着两排饼干,厚一片薄一片,边缘烤成深深浅浅的黄色。
"部长早上好!"她的声音震得玻璃嗡嗡响,"请用点心!"
林檎挂好外套,走过去看那盒饼干。形状很自由,圆的椭圆的,还有几块说不上像什么。
"你做的?"
"是!借食堂的烤箱!"薇拉挺起胸,"大师傅说早上那阵子炉子空着,随便我用!我练了好几天了!"
"练了好几天。"林檎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部长这几天太累了呀。"薇拉掰起手指头,"茶水间炸了,报告写到那么晚,001号又不肯吃饭,连喝口热水都得跑食堂……我就想,部长要是能吃点好的,肯定就有力气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睛亮晶晶的。
林檎拿起一块。还温着。
咬下去,黄油在嘴里化开,甜味不重,烤得透,中间是酥的。她咀嚼的速度慢下来,咽了,又拿一块。
"怎么样怎么样?"薇拉两只手撑上桌沿,整个人探过来。
"能吃。"
"只是能吃吗?!"
"比食堂的强。"
薇拉原地蹦起来,转了个圈,又转回来:"部长说比食堂的强!莉莉姆你听见了吗——"
门口啪嗒一声。
莉莉姆站在那儿,黑本子躺在脚边。她看看饼干盒,看看林檎手里的半块饼干,再看看还在原地蹦跶的薇拉。
"部长。"她走进来,声音还是甜的,就是有点发紧,"您吃了几块呀?"
"三块。"
"三块。"莉莉姆捡起本子拍拍灰,坐下了。她掏出笔,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写完啪地合上,"早餐之后,一口气,三块。"
尾巴在她身后绷得笔直,尖端一抽一抽。
"薇拉。"
"在!"
"这饼干,"莉莉姆眯起眼,"放了什么?"
"黄油、面粉、糖、鸡蛋!大师傅教的方子!"
"哦——大师傅教的呀。"
尾音拖得老长。
林檎看在眼里。这孩子盘算什么,她猜得到七八分——书里那章"抓住心先抓住胃",书还在她抽屉里锁着,胃先叫人占了。
"部长!"莉莉姆腾地站起来,"我也要做点心!"
"门规第一条。"
卡住。
"……不用加热的点心!"
"比如?"
"糖拌番茄!"
"那是凉菜。"
"那我把食堂买来的点心摆盘!摆成花!摆盘也是制作!"
"那叫组装。"
莉莉姆跌回椅子上,尾巴尖在地上画圈。画了两圈,她忽然抬头,凑到薇拉跟前,捧起人家一只手,翻来覆去地看。
"薇拉,你这双手,泡咖啡会炸吗?"
"不会呀?"
"行。"她放下那只手,一脸郑重,"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御用点心师。我负责试吃和摆盘,部长的心,咱们一人一半。"
"谁跟你一人一半。"林檎把盒盖扣上,"上班。"
"部长!还有!"
薇拉从腰间的布包里又掏出一个小盒,比桌上那个精致,饼干码得整整齐齐,个头匀净。
"这盒是给001号的!我挑了烤得最好的!给俘虏的不能寒碜,不然丢咱们部门的脸!"
林檎看看那盒饼干,又看看她。
"怎么想到给她送?"
"她绝食呀。"薇拉挠头,"饭不吃,点心兴许吃呢?饭是任务,点心是礼物嘛,谁好意思拒绝礼物!"
话糙,理不糙。
"行。"林檎接过盒子,"一起去。"
001号房门口,餐盘放下,饼干盒摆在旁边。
"午饭。加个点心。"
门里静了一会儿。
"什么点心?"
"烤饼干。"
"谁做的?"
"我!"薇拉举手,举完才想起门里看不见,"我!薇拉!"
"哦。没听说过。"
"现在听说了!"
"……谁要吃。拿走。"
"放这儿了。"林檎转身,"不吃的话,跟餐盘一起放回来。"
门里没了声。
回程路上,薇拉一路搓手:"部长,她会吃吗?"
"会。"
"为什么?"
"她问了是谁做的。"林檎说,"不吃的人,不问这个。"
薇拉似懂非懂,头点得很用力。
事故是下午暴露的。
林檎要写季度中期自查表,得调上个月的旧报表做参照。她拉开档案柜第二格——
一沓食堂菜单。
菜单底下压着几张旧日历,日历底下才是半摞报表,报表中间还夹着两张粉色便签纸。
她盯着这格柜子看了几秒,拉开第三格。
第三格码着小票,报销单、采购单、领料单,按纸片大小排得服服帖帖,大票压小票,像一摞瓦片。
"莉莉姆。"
"在!"
"过来。"
莉莉姆凑过去,往柜子里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她抽出菜单翻了翻,抽出便签纸看了看,再拉开第一格、第四格、第五格,动作越来越快,纸张哗啦哗啦响。
最后她扶着柜门,慢慢转过头,声音发飘:
"部长,档案柜……被人重新装修过了。"
林檎看向房间另一头。
薇拉正蹲着给拖把换水,感觉有两道视线落在背上,抬起头,笑出一口白牙:"部长!我昨天把档案柜整理了一遍!"
莉莉姆扶住桌沿。
"你把它,"书记官的声音劈了叉,"整理成了什么?"
"可整齐了!"薇拉扔下拖把跑过来,拉开柜门献宝,"你们看!大纸放左边,小纸放右边!菜单和报表都是格子,放一拨!写满字的放上层,没写满的放下层,一眼就能分清!"
莉莉姆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还有还有——"薇拉从柜子最底下拖出一个纸箱,"这箱旧文件都黄了,上面写着'待销毁',多可惜呀,纸还好好的!我就按年份重新归回去了!"
办公室静了几秒。
"全部?"莉莉姆一字一顿,"全、部、归、回、去、了?"
"嗯!按年份!"
"那是上回评审前清出来的作废件!跟现行文件混在一起,评审随手抽一张作废的,咱们半年白干!"
薇拉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掉。
"啊……?"
"啊什么啊!"莉莉姆抱着脑袋原地转了半圈,"我说今天怎么这么清闲,清闲是要还的!"
薇拉看看她,又看看林檎,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部长,我是不是……又帮倒忙了?"
林檎没马上答话。她把纸箱拖出来掀开看了看,又把几格柜子挨个过了一遍。
菜单混进报表,附件跟正文分家,作废文件回流。
全得返工。
"部长……"薇拉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现在改还来得及吗?我今晚不睡也改完!"
"你改不了。"林檎把纸箱盖好,"你不知道哪张该去哪,改一遍错一遍。"
橘色的脑袋垂下去,越垂越低。
"但是,"林檎说,"饼干是真好吃。"
薇拉猛地抬头。
"点心好吃,档案归错,一码归一码。"林檎卷袖子,"今晚加班,全部返工。莉莉姆分拣,我归位。"
"那我呢!"薇拉往前抢了一步,"祸是我闯的!"
"你把柜子里的东西全搬出来,搬上桌,我说停就停。"林檎看着她,"只搬,不判断。做得到吗?"
"做得到!"
"还有。"林檎顿了顿,"从今天起,001号的下午茶点心归你管。每天一份,跟午饭一起送。"
薇拉愣住。
"正式任命,点心担当。"
"点心担当……"她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烫得发光,"我?正式的?写进分工的那种?"
"写进分工。"
"部长——!"
她整个人扑过来。林檎被抱了个趔趄,后背撞上档案柜,柜门哐当一声。薇拉的胳膊勒得死紧,脸埋在她肩膀上蹭,热乎乎的气息全喷在脖子里,一股子黄油混面粉的味。
——力气是真大。到底是战斗员出身。
"部长你放心!我天天烤!烤最好吃的!001号肯定被我喂得服服帖帖——"
"松手。"声音闷在她头顶,"先放开,再干活。"
"哦哦哦!"
返工干到了深夜。
流水线是这么排的:薇拉从柜子里往外搬,搬满一桌,莉莉姆分拣一桌,报文件名,林檎核对归位。办公室里只剩纸张哗啦声和莉莉姆的报目声。
"《作战部通报》,三月,存二格。"
"《采购申请》,后勤联,存四格。"
"菜单——"莉莉姆把那张纸抖开,"薇拉,这张菜单为什么跟《季度安全自查》钉在一起?"
"它们的订书钉是同一个方向呀!"
"订书钉还有方向?!"
"都往左下斜嘛!"
林檎头也不抬:"继续。"
分到一摞旧文件时,莉莉姆的手忽然停了。她从中间抽出一张表,看了一眼,飞快往自己怀里塞。
薇拉眼尖:"那是什么?"
"废纸!"
"我看看——"薇拉探身过去抢,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拉扯,纸角都卷了。莉莉姆护着那张纸,脸涨得通红:"入职头一个月的考勤汇总!抄串行了而已!这种东西留它做什么!销毁!立刻销毁!"
"存档。"林檎伸手。
"部长——!"
"001号咬出牙印的便签都存了。"林檎把那张纸抽走,抚平,放进待归位的一摞,"你这张,比她那个整齐多了。"
莉莉姆张张嘴,没找出话,一屁股坐回去,尾巴尖在地上敲得哒哒响。敲了几下,又自己翘起来一点。
干到后半夜,流水线慢下来。
薇拉搬文件的动作开始飘,脑袋一点一点,嘴里还念叨:"这个……放桌上……这个也放桌上……"
"薇拉,去睡。"
"不睡!"她一个激灵站直,"祸是我闯的!"
"你搬完了。"
薇拉环顾四周。柜子空了,桌上的文件山也在莉莉姆手底下一座一座矮下去。
"那我守着!万一要搬什么呢!"
她搬了张凳子,端端正正坐到墙边,宣布自己负责守着。
不到一刻钟,守着的人脑袋一歪,靠在墙上睡着了。嘴角亮晶晶的,呼吸又沉又匀,睡梦里还在嘟囔:"部长……饼干……管够……"
林檎脱下外套走过去,轻轻搭在她肩上。外套太大,一直盖到膝盖。
回到桌前,莉莉姆还在分最后几摞。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扫得很慢——困劲上来了。
"部长。"她没抬头,"下回再有这种事,您骂薇拉两句吧。"
"骂她做什么。"
"她闯了祸,您还给她封官。"莉莉姆把手里的文件码齐,"她会当真的,觉得闯祸也没事,反正部长脾气好。"
"她闯的祸,她自己搬了一晚上文件。"林檎翻开001号的册子,"罚过了。"
"那点心担当呢?"
"奖她饼干烤得好。一码归一码。"
莉莉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服气还是不服气。她把最后一份文件递过来,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那股熟悉的甜味跟着飘过来:
"部长,那我的毕生事业呢?薇拉都有正式分工了,点心外交……"她咬了咬这四个字,"我的分工呢?"
"你的分工是书记官。"
"那是职务!不是分工!"
"那给你加一个。"林檎想了想,"品控。"
"品控?"
"她烤什么,你先尝。烤糊了你第一个知道。"林檎说,"责任重大。"
莉莉姆眯眼琢磨了一会儿。品控,听着像个官。第一个吃到,好像也不亏。
"……行!"她一拍桌子,"品控就品控!"
文件全部归位,已经过了后半夜。
莉莉姆推上最后一格柜门,整个人挂进椅背里。林檎检查完锁扣,回头看薇拉——还睡在墙边,外套滑到胳膊肘,怀里抱着那个空饼干盒。
不知道什么时候抱过去的。
她走过去,想把盒子抽出来。抽了一下,没抽动,睡梦里的人抱得死紧,嘴里含糊地咕哝:"……部长的……别动……"
行吧。
她松开手,由她抱着。
收拾停当,林檎翻开001号的册子,把傍晚回收的新便签夹进去。便签压在空点心盒底下送回来的,字迹还是那么重:
"点心,太甜。"
盒子是空的。一块没剩。
林檎把便签压平,合上册子,在册脊的目录后头添了一行小字:下午茶,每日一份,薇拉负责。
写完,关了台灯。
走廊的灯还亮着。她锁好门,回头看了一眼——莉莉姆趴在桌上,尾巴尖还翘着;薇拉抱着饼干盒靠在墙边,睡得直点头。
一屋子东倒西歪。
林檎留了一盏灯,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