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层崩裂的轰鸣砸在耳边时,宁江沁心底竟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脚下的试炼岩壁骤然向内塌陷,碎石尘土裹挟细碎岩屑一同向下滚落。失重感瞬间攫住她的躯体,整个人朝着漆黑的深渊直直坠去。狂风撕扯着衣摆,粗粝的岩石棱角不断从身侧飞掠而过。若是寻常贵族子弟,此刻早已在惊惶中失控,任由重力折断骨骼。
但宁江沁不一样。
她体内没有半分魔力,无从催动魔法缓冲坠落。可千锤百炼的肉身本能,在此刻尽数苏醒。腰脊猛地拧转,足尖精准点在一块凸起的岩棱上,借这一点微弱支撑卸去大半下坠的冲劲。短刃自袖口滑入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紧指腹,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
这从不是一场意外。
是家族精心布下的陷阱。一场对外宣称安全的地底试炼,背地里早已安排好合围偷袭。待她踏入圈套,便亲手将她推落深渊。在那些掌权者眼中,她只是一个精神感知伪装失效、无法缔结幻兽契约的废裔,是家族里一块可以随意舍弃的弃子。
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只是没料到对方下手如此急迫。
持续下坠不知几许,坚硬的渊底终于迎上她的身躯。宁江沁屈膝收力,落地刹那顺势向前翻滚数圈,将冲击力顺着四肢层层卸开。碎石四溅,她单膝撑住冰冷湿滑的岩石,掌心短刃横在身前,抬眼望向头顶。
来时的裂隙缩成遥远一线微光,转瞬之间,那点光亮便被厚重的黑暗彻底吞没。
渊底不见半分天光。
岩壁缝隙渗出淡蓝幽荧,勉强勾勒出四周嶙峋狰狞的石影。空气阴冷潮湿,混着腐朽岩土与淡淡的魔物腥气。水珠自高处钟乳石滴落,砸在岩石上,滴答、滴答。声响在空旷洞窟里反复回荡,像沉睡巨兽缓慢起伏的呼吸。
远处黑暗深处,隐隐滚来异兽低沉的嘶吼,隔着厚重岩层闷闷传来,时刻提醒着这片死地潜藏的凶险。
宁江沁缓缓起身,指尖擦过小臂被岩石剐开的伤口,血珠顺着皮肤缓缓渗出来。她没有停下休整,握紧短刃,沿着岩壁向内缓步深入。
她追踪这股奇异波动已经许久。大陆古老传说里,深渊最深处封存着一块晶石,晶石之中沉睡着一位远古存在。旁人只当是哄骗孩童的荒诞故事,可宁江沁的精神感知,能捕捉常人无法窥见的气息。那股力量古老厚重,并非全然是毁灭的狂躁,反倒像被沉重枷锁死死禁锢,在黑暗里蛰伏,静静等候破封的契机。
越是往洞窟深处行进,周遭景象便越发诡异。
沿途游荡的低阶魔物,靠近这片区域时竟不约而同转身退避,仿佛本能畏惧前方潜藏的事物。空气里的魔物腥气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苍茫、跨越万古岁月的气息。它不属于活物,亦不属于枯骨,是世界初生之时便共生的光与渊。
再向前,洞窟豁然舒展,化作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厅。
石厅正中央,静静伫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晶石。
晶石表面布满细密交错的裂纹,裂纹之内,一半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另一半是清冷莹白,如同被永久封冻的月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晶体内部相互拉扯对峙,却又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蛰伏于岩层深处。
宁江沁停在数步之外,没有贸然靠近。
她的精神感知轻轻铺展,触碰到晶石的一瞬,心底猛地一震。晶石内部封存着一股极其强大的意识,并未彻底苏醒,如同沉眠的巨人。每一次微弱律动,都让整片石厅的空气微微震颤。
这不是囚禁魔物的囚笼,这是神明的枷锁。
这片世界承载力本就有限,如同一个低配副本,根本承载不住远古神明完整的力量。一旦力量释放过猛,世界法则便会报错紊乱,力量不受控地剧烈震荡。远古的龙形神明,会被世界本身排斥,形态错乱,力量失控,连自身都难以驾驭。
宁江沁静静凝视晶石,心底翻涌着警惕,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好奇。她不知道晶石里封存的究竟是谁,只知晓这沉睡之物,正在慢慢醒来。
就在这时,晶石表面漾开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悄无声息沿着晶体外壁蔓延开来。
宁江沁瞬间绷紧脊背,五指死死攥紧短刃,全身肌肉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裂纹没有停下。第二道、第三道……无数细密裂痕飞速延伸,如同活过来的藤蔓,转瞬铺满整块晶石。银白微光从缝隙缓缓渗出,落在暗色岩石地面,转瞬又被墨色裂隙吞没。
低沉的震颤自晶石内部传出,顺着岩石传导至脚下,整座石厅都微微晃动。
那不是晶体崩裂的动静,是某个沉睡千年的意识,正在黑暗之中缓缓睁眼。
宁江沁没有后退。
她见过嗜血的异兽,见过家族里高高在上的契约天才。可眼前这股气息,和世间所有一切都截然不同。它不是供人类签下契约的幻兽,它是被神域背弃、被世界囚禁的神。
晶石的裂纹扩张到极限。
下一刻,整块晶体发出一声厚重沉闷的崩响,表层晶体大片剥落,碎成满地晶莹锋利的残片。
囚笼碎裂。
晶石深处,蜷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幼龙。
鳞片一半墨黑,一半银白,小小的躯体上遍布浅浅旧伤,烙印着远古那场惨烈背叛的痕迹。长长的银白睫毛垂落,遮住眼瞳,身躯安静蜷缩,仿佛已在此沉睡千万年。
宁江沁屏住呼吸,静静望着那小小的身影。
幼龙微微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颅,睫毛轻轻颤动,而后,缓慢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鎏金色的眼瞳,沉淀着跨越千年的荒芜与沉寂,在深渊的幽光里,直直望向了她。